凤仪亭的荷花池,水很浅。
浅到跳下去也淹不死人。可貂蝉知道,她跳下去的时候,吕布一定会拉住她。她算准了。
那是初平三年夏天的一个午后。董卓入朝议事,吕布提着方天画戟,骑马直奔相府。他把马系在府前,戟靠在门边,穿过回廊,推开了后堂的门。貂蝉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说了一句话——“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
吕布转身走了。他走到凤仪亭,站在亭下的曲栏旁边,把戟靠在柱子上。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貂蝉从花丛后面走出来。她穿着素色的衣裙,没有簪花,没有饰物。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她走到吕布面前,站定。开口了。
“我虽非王司徒亲女,然待之如己出。自见将军,许侍箕帚,妾已生平愿足;谁想太师起不良之心,将妾淫污。妾恨不即死;止因未与将军一诀,故且忍辱偷生。今幸得见,妾愿毕矣。此身已污,不得复事英雄;愿死于君前,以明妾志!”
她说完,手攀曲栏,往荷花池就跳。
吕布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眶红了。他说——“我知汝心久矣!只恨不能共语!”
貂蝉扯着他的袖子,声音碎成了几截。“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愿相期于来世。”
吕布说:“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非英雄也!”
貂蝉说:“妾度日如年,愿君怜而救之。”
吕布说:“我今偷空而来,恐老贼见疑,必当速去。”
貂蝉的声音忽然紧了。“君如此惧怕老贼,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
吕布站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十七岁。他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从来没有怕过。可此刻他怕了。他怕董卓发现,怕失去貂蝉,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暴喝。
“布!汝敢戏吾爱姬耶!”
董卓站在回廊的尽头。他刚刚回府,听见后园有人说话。他走过来,看见吕布搂着他的女人。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冲进亭子,一把抢过吕布靠在柱子上的方天画戟,朝吕布掷了过去。
吕布侧身一闪。戟从他耳边飞过,钉进了亭柱,入木三分。
吕布跑了。他翻过栏杆,跳过矮墙,头也不回。董卓追出去两步,追不动了。他太胖。他弯着腰喘气,回头瞪了一眼貂蝉。貂蝉站在亭子里,脸上还挂着泪。她看着董卓。董卓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回了后堂。
后堂里,董卓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他盯着貂蝉。“汝何与吕布私通耶?”
貂蝉跪了下去。她的眼泪又来了。可这一次,哭法不一样。她哭着说——“妾在后园看花,吕布突至。妾方惊避,布曰:‘我乃太师之子,何必相避?’提戟赶妾至凤仪亭。妾见其心不良,恐为所逼,欲投荷池自尽,却被这厮抱住。正在生死之间,得太师来,救了性命。”
她在告状。告吕布的状。她把自己说成了一个被欺负的女人,把吕布说成了一个禽兽。董卓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有依赖。他信了。
“我今将汝赐与吕布,何如?”
董卓这句话是试探。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心里到底有没有吕布。貂蝉的反应很快。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声音陡然拔高了。
“妾身已事贵人,今忽欲下赐家奴,妾宁死不辱!”
她说完,站起来,一把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横在脖子上。董卓慌了。他扑过去夺剑,把她搂进怀里。
“吾戏汝!”
貂蝉倒在他怀里,掩面大哭。她一边哭一边说:“此必李儒之计也!儒与布交厚,故设此计;却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妾当生噬其肉!”
她在哭。她也在杀人。
她的一句话,把李儒拖进了深渊。李儒是董卓最信任的谋士。她告诉董卓——李儒跟吕布是一伙的。李儒在害你。董卓听了。后来李儒再劝他把貂蝉让给吕布的时候,董卓说了一句话。
“汝之妻肯与吕布否?貂蝉之事,再勿多言;言则必斩!”
李儒走出相府,仰天叹了一句。“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
董卓带着貂蝉回了郿坞。貂蝉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吕布站在人群里,远远地望着她。她虚掩其面,装作痛哭的样子。车走了。吕布站在土冈上,望着车尘,叹惜痛恨。
然后王允来了。王允拉着吕布的手,把他带回了司徒府。他给吕布倒酒。他听吕布把凤仪亭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仰面跌足,半晌不语。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太师淫吾之女,夺将军之妻,诚为天下耻笑。——非笑太师,笑允与将军耳!然允老迈无能之辈,不足为道;可惜将军盖世英雄,亦受此污辱也!”
吕布拍案而起。“誓当杀此老贼,以雪吾耻!”
王允捂住了他的嘴。吕布拨开他的手。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王允看着他。说了一句最狠的话。
“将军自姓吕,太师自姓董。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耶?”
吕布愣住了。他想起了那支戟。那支从他耳边飞过去的戟。董卓掷戟的时候,眼神里没有父子。只有杀意。
“非司徒言,布几自误!”
王允见吕布意已决,便说了最后一句话。“将军若扶汉室,乃忠臣也,青史传名,流芳百世;将军若助董卓,乃反臣也,载之史笔,遗臭万年。”
吕布避席下拜。“布意已决,司徒勿疑。”
他拔出刀,刺破手臂,把血滴在酒里。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初平三年四月,汉献帝病愈,大会群臣于未央殿。董卓穿着朝服,坐着金根车,从郿坞出发,前往长安。吕布跟在车旁,手里握着戟。董卓的车走到北掖门的时候,马忽然惊了。董卓觉得不对劲,想回去。吕布说:“有臣在,太师勿忧。”
董卓进了门。伏兵四起。董卓大喊——“吕布何在?!”
吕布从车后转出来。他手里攥着一份诏书。
“有诏讨贼臣!”
董卓看着他。他看着吕布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董卓骂了一句。吕布的戟刺了出去。董卓死了。
这一切的起点,是一间画阁。
王允跪在貂蝉面前,把连环计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貂蝉说——“大人马上把我献给他们吧。我自有办法。”王允担心事情败露,满门抄斩。貂蝉对天发誓——“大人不要担心。我若不报大义,死于万刀之下!”
她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她要去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身边,做他的妾。她要在那个军阀和他的义子之间周旋,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仇恨,最后让那个义子杀掉那个军阀。她十七岁。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比怕更狠。那种狠,不是挥刀杀人的狠。是把自己当做一把刀。一把插进敌人心脏的刀。刀不会喊疼,不会犹豫,不会退缩。刀只有一个使命——刺进去。
凤仪亭上,她跳荷花池的时候,是真的在赌。她赌吕布会拉住她。她赌对了。可如果吕布没有拉住呢?如果她真的跳下去了呢?荷花池的水很浅,淹不死人。她会磕在石头上,磕破额头,磕出一脸血。然后呢?然后董卓会来。吕布会跑。戏还是会演下去。只是她会疼。她不怕疼。
她怕的是演砸了。王允满门抄斩。汉室无人可救。所以她每一句话都算准了。对吕布说“愿死于君前,以明妾志”——让吕布心疼。对董卓说“妾宁死不辱”——让董卓相信她。对董卓说“此必李儒之计也”——让董卓怀疑自己最信任的谋士。
十七岁。她让两个握刀的男人互相砍杀,而她自己,从来没有握过刀。
后来的人说,貂蝉是“四大美人”之一。西施、王昭君、杨玉环,她们的美都是被动的。被送出去,被嫁出去,被赐死。唯独貂蝉,她的美是一件武器。她主动举起这件武器,刺进了敌人的心脏。
清代毛宗岗评点《三国演义》的时候,写了一句评语。他说貂蝉之功,“可书竹帛”。可书竹帛——可以写在史书上。他把貂蝉比作“女将军”。一个女将军,不用干戈不用兵。她的战场在一座亭子里。她的武器是眼泪、是哭声、是一句“此必李儒之计也”。她的战果是一个军阀的命。
凤仪亭的荷花池还在。可那天下午,池水没有溅起水花。因为吕布拉住了她。而吕布拉住她的时候,董卓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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