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花千骨被囚蛮荒第五年,杀阡陌冒险探监,趁守卫转身时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字,那个字让她浑身颤抖
蛮荒没有白天。
天一直是灰的,灰得发闷,分不出早晚。花千骨在石壁上刻印子,一天刻一道,刻到第五年,那面石壁快刻满了。
这地方的日子是按伤算的。伤好了,日子就过去;伤没好,日子就卡在那儿,谁也别想往前走。
她今天运气不好。
白骨渊底下新迁来三头食髓兽,个头不大,牙长。这种兽吃骨髓,先啃腿。花千骨掉进渊里的时候摔断了左腿,爬不动,只能眼看着它们从石缝里挤过来。
她手里那块石头磨了半个月。她算过,一头兽扑上来,她只有一次机会,扎不准就没了。
领头的兽先动了。
它扑到半空,忽然惨叫一声,四爪乱刨,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掉头就跑。后面两头跟着跑,跑得比来时快。
花千骨撑着渊壁站起来。这种事她碰过不止一回,已经不怎么吃惊。
她把石头扔了,摊开左手。
掌心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小。
"第五年了。你到底是谁?"
没人应她。
她把手收回来,捡起石头重新攥住。不管是谁,总比没有强。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骨头错着,皮肉翻着,血把裤子粘住了。这样的伤,换个人,走不出白骨渊。
可这半年她发现一件事。她身上再重的伤,只要熬过一夜,第二天就收口,收得比常人快得多。
她起先以为是蛮荒的水土。后来她想,蛮荒的水土只养得出食髓兽。
她身上那股味,在蛮荒淡了很多。头两年兽还闻着来,这两年兽闻着就走。她自己闻不出来。她鼻子早坏了,闻什么都一样。
她吃的东西杂。树根,草籽,偶尔有兽肉。刚进来那年,她认错过一回毒草,肚子疼了半个月,后来就学乖了。
蛮荒有名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西边是戈壁,南边是沼泽,北边冷得能冻死人,中间是迷雾森林。往东走到头,是归墟。归墟什么样,没人说得清,因为去看过的人都没回来。
流放进来的人,头一年死一半。剩下的,一半投了苟三那样的团伙,一半待在角落里。
她刚进来那半年也躲。躲了半年,才敢出来走动。
她记得进来的那天。押她的人把她推到冥渡的船上,一句话没说。船到岸,他们把她撂下,掉头就走。
她站在蛮荒的地上,回头喊了一声。没人理。
那时候她还带着宫铃。铃是白子画给她的,走一步响一声。后来铃绳磨断了,铃掉进沼泽里。她摸黑找了三天,没找着。
她进来的第一个冬天,差点没熬过去。她把石缝口堵上,风还是往里钻。有一夜她烧得人事不知,第二天醒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人还活着。
蛮荒里活着的不止她一个。有六界流放来的,有欠债逃进来的,也有生在这儿的,从没见过外头的天。
水银滩那边聚的人最多。那儿有水,能烧的东西也多。管着水银滩的人叫苟三,进蛮荒三年,身边养了七八个跟班。他定的规矩简单:从他这儿过,留下半袋粮。
花千骨住在东头的石缝里,离水银滩远。她不去惹他们,他们也懒得往这边来。
去年冬天,她藏的一小缸干肉被苟三的人闻着了味。
三个人堵在石缝口。领头的那个抬脚踢了踢缸:"这地方我们收了。缸里的东西,留下。"
花千骨蹲在里头,没吭声。
那人又说:"聋了?"
"听得见。"花千骨说,"你们三个,一共几只手?"
那人愣了。
花千骨忽然掀了缸盖。缸里没有肉,底下压着的是她从白骨渊挖的白骨粉。风一卷,那三个人眼睛全睁不开。她趁乱从石缝后头的小洞钻出去,绕到他们背后,一人一脚,全踹进泥里。
苟三后来放话,说要弄死她。话放了三年,也没弄成。他这人,嘴上狠,手底下懒。
她其实没多少肉。缸底下那点干肉,大半给了住在风口的老瘸子。
老瘸子的腿断在前年,走不动。花千骨隔几天给他送一回吃的。老瘸子嘴碎,见了她就说:"姑娘,你这命硬。这地方死多少人,你愣是活到现在。"
花千骨把干肉放在他手边:"硬什么。我夜里睡不着,就听风响。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老瘸子听不懂,咧着嘴笑。
有一天他问她:"你夜里一个人住,不怕?"
花千骨正削着木棍,手停了停:"怕。"
"怕什么?"
"怕鬼。"她说,"我从小就怕。"
老瘸子笑:"这地方鬼比人多。你要真怕,早该吓死了。"
花千骨把木棍上的刺刮平:"它们没来找过我。"
老瘸子不笑了,看她一眼:"怪了。它们也不来我这儿。"
石缝外头还躺着一只小妖,毛掉光了,喘气带响。
花千骨把最后半块干肉塞进它嘴里。
"吃吧。"她说,"吃了也不一定活。"
小妖舔了舔她的手指。第二天早上,它死了。
花千骨把它埋了。埋的时候她想,在这地方死一个,连个记号都不留,往后谁还记着。
她在埋它的那块石头上,刻了一朵花。
她从小碰过的花都会枯。她只能刻一朵。
石壁上除了印子,还刻着两样东西。一朵花,一只虫子。
虫子是她照着糖宝刻的。刻得不像。糖宝要是看见,准得骂她。
蛮荒的水要省着用。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石缝后头接石壁上的水。一天接一小碗,够喝,不够洗。
她五年没洗过澡。头两年还难受,后来就不难受了。
冬天最难熬。风从石缝口灌进来,她把破棉被裹在身上,坐着睡。冻醒了,就把身子坐直一点。
她给自己定过规矩。天灰了就出去找吃的,天暗了就回石缝。不贪,不走远。这五年她靠这条规矩活着。
水银滩往东是一片盐碱地,能刮出粗盐。花千骨拿盐换过几回东西,换过半块火石,换过一把生锈的刀,换过一床破棉被。
跟她换东西的是个老婆子,住地窝子里,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老婆子话少,收盐的时候总要多抓一把,说是"称不准"。
花千骨知道她多抓了,也不说。
老婆子有一回问她:"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花千骨说:"看命。"
老婆子"嗯"了一声,没再问。
有一回她路过水银滩,苟三拦住了她。
"花千骨。"苟三嚼着东西,"听说你见了兽,兽就跑。"
"我没那本事。"
"没本事?"苟三笑,"没本事你怎么活到现在的。别人进来一年就烂了。"
花千骨看着他,没接话。
苟三说:"你要真有两下子,留我这儿干活,管饭。"
"不干。"
"为什么?"
"你话多。"花千骨说完就走。
苟三在后头骂了一句,没派人追。
这五年,她差点死了六回。被水银滩的人打过,陷进沼泽里过,发高烧说胡话过。每一回到最后一步,都有一点凉意贴着她的心口,把她拽回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有时候她当是错觉,是自己想活着,硬撑出来的。
可错觉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来。
到了这半年,蛮荒的兽开始躲她。她往哪边走,哪边的兽就散。
她想不通。她是个法力尽失的废人,连只兔子都打不过。
小时候她身上有股味,兽闻着就来,村里人怕她,说她招妖。如今到了蛮荒,这地方的兽反倒怕她。
夜里她常做梦。梦里还是那间殿。
三尊坐在上头。摩严问她,神器是不是她偷的。
她说是。是她偷的,她认。她是为了给白子画解毒。
摩严又问:"你可知你放出了什么。"
她说她不知道。
摩严一拍桌子,殿里的人都低着头。他说她满口胡言,说她一身煞气,说她就是祸根。
白子画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霓漫天把一瓶水泼在她脸上,从头顶浇下去。那水淌过的地方,皮肉一层一层往下掉。她疼得直不起腰,喉咙里发不出声。
再后来就是蛮荒。
她每次梦到这儿就醒。醒来先摸自己的脸。那瓶水毁过她的脸,可她的脸自己长回来了,只留下一道一道的疤。
她天生哭不出来。再疼也哭不出来。小时候村里的孩子笑她,说她心是石头做的。
她有时候会想起糖宝。那只虫子话多,吵得很。她在这地方五年,最想听的就是有个声音在她耳朵边上吵。
她还记得有一年,她被人绑着往回带,路上遇了险,是一个穿红衣的人救了她。
那人从天上下来,脸比年画上的还好看。她当时看呆了,张口就喊了一声姐姐。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个男的。可她改不过口,一直喊他杀姐姐。
进了长留以后,她很少见到他。他偶尔来一趟,带点外头的东西,逗她说两句,就走。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被押走之前。他隔着一层栏杆看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十一月里,蛮荒传开一句话:仙门要在至阴之夜动刀。
传话的人说不清要杀谁。有人猜是水银滩的苟三,有人猜是北边的老怪。
那阵子蛮荒的人开始往西边挪。听说北边出了新东西,夜里有叫声,会吃人。水银滩的人搬走了一半。
花千骨听见了,没往自己身上想。她觉着自己这么个废人,犯不上。
长留山那边,这半年也不太平。
六界都在传一句话:妖神要出来了。
传得最凶的是长留,因为当年放出妖神的,是花千骨。
长留上下都在议论。有人说是妖神要出,有人说是世尊要立威。议论的弟子不知道,被议的那个人,当年就坐在他们现在坐的位子上听课。
不光是长留。六界的大门小派,这半年都在悄悄挪人。往长留靠的,往七杀殿靠的,各有各的打算。
三尊议事的殿里,世尊摩严把话摆在桌上。
"她不能再留。"摩严说,"一个法力尽失的人,在蛮荒熬了五年没有死,还能活着说话。这不合常理。"
白子画没作声。他手边那盏茶凉了,他也没动。
摩严看他一眼:"至阴之夜,地气最乱,也是她最容易生事的时候。就在那一夜,处置干净,一了百了。"
白子画开口,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去蛮荒的名册递上来那天,摩严看了一遍,划掉两个名字。那两个人,是白子画门下的。
摩严心里有一本账。这些年,凡是跟"妖神"两个字沾上边的人,都没落过好下场。他不想长留也栽在这两个字上。
散会后,白子画在殿里坐了很久。茶凉了,他换了一盏,又凉了。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也没派人去蛮荒。
笙箫默那天不在殿里。他后来听说了,去找摩严。他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箫在指间转了半圈。
"大师兄,"他说,"这事是不是太急了些。"
摩严没答。
笙箫默把箫放回桌上,站起来:"当年是你送她进去的。这五年,子画一个字没提过她。"
"提了又如何。"摩严说,"她是他的劫。这劫不除,长留不安。"
笙箫默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走了。
殿外站着霓漫天。她一身白衣,是新换的。
她进来先给三人行礼,才慢慢说话:"世尊说得是。晚辈斗胆,想派几个蓬莱的弟子同去。这种事,多看两眼,心里才踏实。"
摩严说不用。
霓漫天没退,声音更轻:"晚辈只是怕夜长梦多。"
出了殿,一个蓬莱的弟子跟上来,低声说:"师姐,世尊不许我们的人去。"
霓漫天看着殿门,慢慢说:"不许去,那就等消息。"
"等什么。"
"等她死透。"霓漫天说,"她那个人,命硬。不死透,我不踏实。"
魔界七杀殿里,杀阡陌有五年没出过门。外头都说他在闭关。
他自己清楚,这五年他什么也没修,就守着一根线。
那根线从他这儿一直牵到蛮荒去,细得很,看不见,摸不着。断过三回。每断一回,他就要重新接上;接一回,少十年的功。
单春秋端着药进来,在门口站了半天。
杀阡陌靠在榻上,脸上盖着块帕子。
"君上,药。"
"放着。"
单春秋没放。他把碗搁在桌上,声音硬了:"再这么熬,您撑不过这个冬天。"
杀阡陌把帕子拿开。他笑了一下,那张脸还是好看,就是白得没血色。
"撑不过就撑不过。"他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拿去用的。"
单春秋问:"线,又断了?"
"这个月断了两回。"杀阡陌说,"越断越勤。"
桌上搁着一面镜子,是单春秋收药碗的时候顺手擦干净,摆在手边的。
杀阡陌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里头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就是下巴尖了,眼下一层青。他伸手按了按眼角。
"我这五年,"他说,"是不是老得快了点。"
单春秋不敢接这话。
"没事。"杀阡陌把镜子扣在桌上,"等我回来,好好养两个月,还能看。"
他坐起来,把散开的头发一根一根理顺。
"我要去蛮荒。"
单春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您疯了?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再说了,冥渡的规矩……"
"我知道什么规矩。"杀阡陌打断他。
单春秋急了:"为了一个花千骨,您把妖魔两界都撂下,值吗?"
杀阡陌理头发的手停了停。
"我这辈子,没正经护住过一个人。"他说,"这一个,我想护住。"
单春秋跟了他很多年,知道这人拿定了主意,谁劝都没用。他只问了一句:"您要是回不来呢?"
杀阡陌想了想:"回不来,就当我没这条命。"
他走到里间,打开一个匣子。
匣子里搁着一只骨哨。是很多年前他给花千骨的,她后来还了回来。他一直收着。
他把骨哨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匣子。
"不带了。"他说。
单春秋问为什么。
"带了也用不上。"杀阡陌说,"这趟进去,吹了也没人应。"
他回过头交代:"我走以后,七杀殿你看着办。妖魔两界的账,你别乱动。要是三个月没我的消息。"
"君上。"
"三个月没消息,就当我死了。"杀阡陌说,"殿里那把椅子,谁爱坐谁坐。"
单春秋说:"我跟您去。"
"你去干什么。"
"您要是死在那儿,我好给您收尸。"
杀阡陌看了他一眼:"收什么尸。我这张脸,烂在蛮荒,可惜了。"
他最后一次见花千骨,是在蛮荒外头。他站在结界边上,往里头看。里头是白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他站了一夜。第二天回七杀殿,他就开始守那根线。
单春秋偷偷去找过冥渡的船老大。他塞过去一袋金子,说船上有个戴斗笠的黑衣人,你多照看两眼。
船老大把金子推回来:"照看不了。上了船,都是死人。"
蛮荒只有一个口子。六界往里送人,都得走冥渡。
冥渡是条河。河上摆着船,船上的人一身黑衣,戴斗笠,一船一船把流放的人送进去。送进去的,没一个出来过。
杀阡陌把自己那一身修为封了九成。封是他自己下的手,半点余地没留。
他换上一身黑衣,戴上一顶斗笠,混进了押船的人堆里。
船到河心,起了雾。
雾底下有东西。这些年没上岸的魂魄,都在水下等着,它们认得出活人的气。
有几只手从水里伸上来,搭在船舷上。
杀阡陌低头看了一眼,没躲,也没动。
船老大在后头喊:"别看。看了它们就缠上你。"
杀阡陌"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水面。
上了岸,雾散了。蛮荒的地界比他想的大。他走了七天,才摸到有人的地方。
蛮荒的时辰也是乱的。有时候他走半天,天不动;有时候一炷香的工夫,天黑了又亮。他数不清自己进来多少天了。
他一边走一边听。听哪儿的兽在叫,哪儿的石头在响,哪儿有人说话。
第三日,他碰上一道绝壁,壁下没有路。他绕了半日,绕回了原地。
第四日又来一回。他知道这不是地形在变,是这地方的地气在转,没个准数。
他不认路,就认方向。他认的是那根线。线在他身上,弱得很,闭着眼才能摸到一点。
有一回他在雾里迷了路,抬手就想解开封印。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
解开容易。可解开之后,蛮荒里活着的东西都会知道他在哪儿。他不能。
有一夜,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一深一浅,走得慢。他站住。
那脚步声也停了一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没追。他身上封着修为,追上去,两个人都得死在这片地里。
同一夜,花千骨在迷雾森林边上被卷进了一场妖潮。
兽从林子里涌出来,黑压压地冲,撞在石头上也不停,掉进水里也不停。
她跑不掉,就地滚进一个石坑,把身子压到最低。
一头兽从坑上踩过去,另一头的爪子擦着她的手背。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那股凉意又来了。
它从她心口往外涨,涨到皮肉底下,烫得厉害。踩过来的兽猛地一顿,惨叫一声,掉头扎回了林子。
等兽潮退干净,花千骨从坑里爬出来,抬头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
雾里站着个人。黑衣,斗笠,站得笔直。
她眨了一下眼。那人没了。
那场妖潮过后,蛮荒的人都在说。有人说地气要变,有人说仙门要来人。水银滩那边把火堆烧得更旺了。
那天夜里,她在乱石堆里刨出一块骨头。
骨头是热的。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摸上去还温。
她本想扔了。可那骨头一沾上她的手,就贴住她的掌心,怎么甩都甩不开。等她的手也热起来,它才慢慢凉下去。
她把骨头揣进了怀里。
那天以后,她老想起雾里那个人。她只看见一身黑衣,一顶斗笠,别的什么也没看清。
她想过,那点凉意会不会就是他。
想过之后,她又笑自己。这地方进来的人,谁也活不过一年。那人真要来救她,早该来了。
第五天,他碰上一伙人。
四个人堵在山口,手里拿着家伙。为首的那个伸手:"东西留下。"
杀阡陌站着没动。
那人凑近两步,看清了他的脸,愣住了。
"你……你从外头来的?"
"过路的。"杀阡陌说。
那人盯了他半晌,忽然把手缩回去,招呼同伴让开路。
等杀阡陌走过去,那四个人在后头小声说话,谁也没敢跟上来。
那年冬天来得早。
水银滩的水冻了。苟三的人忙着凿冰,没工夫来找她麻烦。
花千骨却觉出不对。
连着三天,她住的那片林子,鸟没了,虫也没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第四天,来了一队人。
穿的是长留弟子的衣裳,手里的法器是新的,走路步子齐,踩在冻土上没什么声音。
她认得这身衣裳。
她数了数,来了七个人。有两个,是当年在长留见过的师兄。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板着,说话没什么起伏。
"花千骨,世尊有令。至阴之夜,就地处置。"
花千骨站在石缝口,没跑。跑也没用。
她先往风口那边看了一眼。老瘸子住的地方,没动静。
她问了一句:"处置完了呢?"
那人顿了一下:"骨灰撒了,名字抹了。往后没人再提你。"
花千骨"哦"了一声。
押她走的路上,她看见自己住了五年的石缝。石壁上的印子还在。她想开口说一声,让她回去拿样东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什么好拿的。
水银滩的人看着这一队人走远,谁也没敢出声。苟三蹲在火边听人说完,"呸"了一声:"早说这娘们儿不简单。"
远处有人探头。是水银滩的人,还有被抬过来的老瘸子。他们不敢靠近,只看了一眼就缩回去。
花千骨朝那边点了点头。
她被带去了断魂石。
断魂石在蛮荒正中,一块黑石,立得高。这地方一直空着,因为流放进来的人,用不着判死刑。
他们把她的手脚都绑在石头上。绳子是法器,越挣越紧。
至阴之夜要等到后半夜。
守卫在石头底下生了火。
花千骨被绑在上头,看着那堆火。
那个中年男人上来了一趟。他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一口?"
花千骨摇头。
那人也不勉强。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二十年前见过你。那时候你在长留,拜师大会上。"
花千骨愣了一下。
"你穿一身白衣,跑得急,撞了我一下,还道了歉。"那人说,"我记得你。"
花千骨看着他:"你记得我,那你现在来杀我。"
那人说:"我是长留的弟子。"
花千骨说:"我当年也是。"
那人不说话了。他把水放在石头上,下去了。
后半夜还早。石头底下的人换了一班。
新来的守卫比先前那几个年轻,话多。他们坐在火边,声音压得低。可夜深,风又停了,花千骨在上头听得清。
一个说:"世尊怎么非要挑这个日子。"
另一个说:"上头的吩咐,问那么多做什么。"
"我听人说,她以前是尊上的徒弟。"
"少提尊上。"
两个人就不说了。
花千骨闭上眼睛。
她仰头看天。蛮荒的天是灰的,什么也没有。
她想,这辈子到头了。
她在蛮荒见过太多人死,自己不怕死。她只是有一件事没弄明白。
那点凉意,是谁给的。她到死也不知道。
她还想起一个人。
不是白子画。这几年她很少想白子画了,想也没用。
她想的是杀阡陌。
五年前他杀上长留,要带她走。她没走,她不想欠人。后来她进了蛮荒,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
她猜他早把她忘了。他那样的人,身边从来不缺人。
想到这儿,她笑了一下。
杀阡陌是在第七天摸到断魂石外围的。
进了蛮荒以后,他的路越走越顺。别人过不去的地方他能过,别人躲不开的兽,见了他就散。
他不觉得好。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身上的修为封得再死,底子还在,妖魔的气味,蛮荒的兽认得出。
可这么一来,长留的人也认得出。
他刚挨到断魂石外头,就被围住了。
十二个人,围成一圈。为首的那个,正是去抓花千骨的人。
"魔君。"那人说,"您果然来了。"
杀阡陌把斗笠摘了。他这张脸,走到哪儿都藏不住。
他笑了笑:"既然知道是我,还不让开?"
那人说:"世尊吩咐过,魔君来了,一块处置。"
杀阡陌没再说话。
他抬起右手,往自己心口按下去。
他封了九成的修为,就封在那儿。这一按,把封印撕开了一道口子。
封印一松,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嘴角淌出血来。
至阴之夜,蛮荒的地气开始翻。
断魂石四周忽然传来动静。妖潮又来了,从四面八方涌向地气最乱的地方。
围着石头的人分了一半出去拦。
剩下的人,也一个个扭头去听外头的响。
就在这时候,风停了。
花千骨听见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落在她面前。
那人站直了,把破了的黑衣理了理,抬手抹了把脸。
血抹开了,那张脸反倒更花。他还是先笑。
"小不点。"他说,"怎么瘦成这样。丑了。"
花千骨盯着他。
她认出这个声音了。
"你疯了。"她说。
她一开口,声音就抖。她硬撑着往下说:"这是蛮荒。你不要命了?"
杀阡陌"嗯"了一声,说得挺随便:"不要了。"
花千骨说不出话。
她的手先动了。她攥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杀阡陌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她。
"别急。"他说,"我来晚了。"
他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掌心翻过来。
他的手很凉,指头上全是血。
他低下头,用那点血,在她掌心,一笔一笔,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按住她的手指,把她的拳头合上。
"记住这个字。"
花千骨浑身抖了一下。
是从心口一直抖到手,抖得她站都站不稳。
她抬头看他。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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