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岳父是省委书记,但我从不在单位提起,妻子生病我请假照顾,领导拍桌子:不想干就滚!当天下午,岳父的电话打到单位,领导哭着来我家道歉
一
十一月初的北风刮在人脸上,像拿砂纸蹭。
赵卫国站在副厂长办公室门口,工装袖口磨出了白边,左手捏着住院证明,右手捏着请假条。纸角被汗浸软了,他换到干的那只手捏着,怕递上去皱巴巴的,孙德彪又找茬。
赵卫国抬手敲了门。
“进。”
他推门进去。孙德彪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啤酒肚把皮带勒出一道深沟,窗玻璃映出半张油光光的脸。地上散着几个烟头,茶几边搁着半杯凉透的浓茶。
“孙厂长,我有个事汇报。”
孙德彪转过身,没让座,眼皮耷拉着:“说,我马上去总厂开会,外贸那头催命似的。”
赵卫国把两张纸递过去。住院证明是市第一医院开的,急性肾小球肾炎,医生签字潦草但公章鲜红:需留院观察,建议家属陪护。请假条是他昨晚在病房走廊写的,字迹工整,事假半个月,手头技术攻关报告已移交老刘。
孙德彪扫了一眼,眉头拧上去了。
“你媳妇病了?”
“急性肾炎,周六晚上犯的,昨晚送医院,今早医生说是要有人盯着,怕水肿压迫呼吸。”
“哦。”孙德彪把假条往桌上一扔,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搁肚子上,“赵卫国,你技术科的人,脑子好使,可这回你这算盘打得不地道。”
赵卫国一愣:“孙厂长,证明齐全,交接我也做了。外贸轴承的公差报告,老刘对数据熟,我真走不开半个月,每天晚上我回厂加班也行。”
“晚上加班?”孙德彪冷笑一声,伸手抓过搪瓷茶杯,盖子拧开又盖上,盖上又拧开,“你现在跟我说晚上加班?外贸订单卡在丝杠公差上,全厂就你一个人啃过德国那本手册,你跟我说你走半个月?”
“我可以远程看数据,传真也行——”
“传真个屁!”孙德彪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瓷盖弹起来咣当响,“赵卫国,你是不是觉得厂里现在日子好过?你看看门外,下岗名单第三批快贴出来了,减员增效,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告诉我你请半个月假,外贸单子黄了算谁的?厂子垮了你负得起责吗?”
赵卫国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昨晚许岚蜷在病床上,腰侧肿得发亮,疼得不敢翻身,还咬着牙笑:“卫国你别怕,老毛病,挂两天水就回去了,你明天照常上班。”
他不是不知道厂里难。
1999年,红星机械厂早不是十年前那种“进厂等于端铁饭碗”的光景。效益下滑两年了,总厂三天两头下来人,车间主任嘴上不说,背地里跟老刘嘀咕:“再这么下去,咱们这批都得买断。”买断是什么滋味,家属院老马头去年签了字,十八年工龄,拿五千多块,从此每天早上蹲在菜市场门口等零活,见着厂里人把头扭一边去。
赵卫国怕这个。
他二十八,本科毕业,厂里稀罕物件。可稀罕归稀罕,真惹了孙德彪,一张下岗条子递上去,厂长懒得管,劳资科照章办事,他连申辩的地方都没有。
“孙厂长,我不是不给厂里想。是我媳妇现在没人管不行,她爸妈都不在本地,她烧到三十八度九,护士喊家属都喊不到人——”
“你媳妇是媳妇,厂子不是厂子?”孙德彪猛地站起来,肚子顶住桌沿,唾沫星子溅出来,“赵卫国,你这种读书读傻了的臭老九,给你个科员坐着,你真当自己金贵了?厂里养你吃商品粮,到要你出力的时候你给我掉链子?你以为技术科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赵卫国咬住后槽牙。
“我跟你明说,今天你踏出这个门,明天别来上班。你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我让你下岗你都找不到门去哭。”
茶杯“砰”地砸地上,瓷片飞起来,有一片擦着赵卫国裤腿过去。
赵卫国站着没动。
他脑子里闪过许岚的脸,又闪过下岗名单,闪过以后没工资、交不起住院费、许岚从病床上被挪到走廊加床的画面。他胸口闷得发慌,太阳穴突突跳,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最后一口气压下去。
他弯腰,把地上那张被踩了半只脚印的住院证明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好塞进工装口袋。
“行,我回车间。”
孙德彪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像赶苍蝇:“滚回去把丝杠公差给我算准了,差一根头发丝,我拿你是问。”
赵卫国转身出门。
门关上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缓了十秒。走廊尽头厕所飘出漂白粉味,远处车间传来机床闷响。他摸出口袋里的住院证明,纸皱了,红章还在。
他没撕,也没骂。
他只是把证明折成四折,塞进贴近胸口那个兜。
二
车间比办公室冷。
金工车间大门一推,油味、铁屑味、切削液那股冲鼻子甜味混在一起,机器轰隆隆震得耳膜发麻。头顶日光灯管忽明忽暗,房梁上挂着“安全生产”红布横幅,边角卷了毛。
赵卫国换上蓝布工装,胸前工牌绳勒着脖子。他走到三号数控车床前,屏幕绿莹莹的,公差参数跳着。他伸手校正刀补,手指沾了黑油,腕子上的表蒙子裂了道细纹,是去年搬料时磕的。
老刘在隔壁钳台,五十出头,左手食指缺半截,年轻时候钻床事故留下的。他探头过来,压低声音:“卫国,你没跟孙胖子吵起来吧?”
“没。”
“没吵就好。这王八蛋今早脸就黑,外贸单子数据错了,总厂电话追到他办公桌上,听说上面点名要拿他开刀。他正满世界找替罪羊呢,你别撞枪口。”
赵卫国没接话,低头对刀。
刀尖碰上工件,火星子一闪。他眼睛盯着,心里却不在车上。
许岚昨晚疼得蜷成虾米,他骑车载她去医院,风灌进领口,她趴他背上,脸贴他脊梁骨,热气都是烫的。挂号、验尿、抽血、推去病房,护士说“家属去交押金”,他翻遍口袋加存折凑了八百块,押金单子捏手里像烧红的铁。
半个月事假。
他不是不知道孙德彪不会批。可他总抱着一线希望,想着把证明拍桌上,把交接单附上,把军令状写下,孙德彪再不是人,也该给句人话。
没有。
一句没有。
“你这种没背景的臭老九。”
赵卫国闭了闭眼。这话不新,进厂五年他听多了。技术科的人,不抽烟不敬酒不跟着孙德彪去洗浴中心,永远低半级。评优轮不到,分房轮不到,连劳保手套都发得比别人晚。他认,靠技术吃饭,不靠巴结。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媳妇躺在医院,他低头了,孙德彪还是把茶杯砸他脚边。
上午十点,丝杠公差报警。
孙德彪从办公楼窜下来,裹着寒气,身后跟着外贸跟单的小杨。孙德彪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脸色由黑转青,张嘴想骂,又咽回去了。
他看见赵卫国。
他现在不敢骂赵卫国。丝杠这关过不去,总厂真能扒他一层皮。
“小赵,”孙德彪竟换了称呼,声音硬挤出来点客气,“你看看,这报警是不是系统误报?德国那参数表你熟,你给掌掌眼。”
赵卫国没抬头:“不是误报,刀补超了零点零二,连续加工会累积,一百件以后外径超差,外贸那边退货。”
“那、那咋整?”
“重校。两个小时。”
孙德彪咽了口唾沫,退后半步,像怕挡了赵卫国的光:“你弄你弄,弄好给我说一声,我盯着手。”
他转身走,到车间门口又回头盯了赵卫国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恨。
老刘递根烟过来,赵卫国摆手没接。
他不动烟,车间里老师傅都笑他装文化人。他不装,就是嫌抽烟呛,许岚闻不得烟味,结婚那年他说戒,真就戒了。
重校刀补,输参数,试切,取样,千分尺卡上去——零。
他直起腰,后背僵了。车间天车哐当响,吊着一捆圆钢从头顶过,铁锈簌簌往下掉。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许岚最怕天车响,每次来厂里送饭都缩着脖子快步走。
许岚以前常来。
带个铝饭盒,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有时候攒出钱来卧个鸡蛋。她不进车间,在门口传达室等,冻得搓手,看见他出来就笑:“今天又没黑脸吧?”他说没有,其实有。她不信,也不追问,把饭盒塞他手里,跺着脚原路回去。
赵卫国低头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午休铃十二点响。
他跟老刘说:“刘师傅,下午我盯机床,中午我出去一趟,半小时,赶在开工前回来。”
老刘眼神一下变了,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卫国,你别犯糊涂。孙胖子刚吃了你个软钉子,正憋着火呢,你中午再溜,他真能给你记旷工。”
“就半小时。我媳妇在医院,早上的水该换了,我去看一眼。”
“半小时……”老刘叹气,从兜里摸出张出门条,手写那种,车间自己用的,“我给你填个,说是取辅料。可你快点,十二点半前必须踩进这车间,晚了孙胖子从办公楼下来,谁都保不住你。”
赵卫国接过条子,攥手里:“谢了,刘师傅。”
“谢个屁,你这人轴。”老刘摇头,“你媳妇是真病了,可这年头,厂子要整你,理由多的是。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卫国有数。
他太有数了。
三
破自行车蹬出去,风像刀子顺领口往里灌。
红星厂在城北工业区,去市一院得穿两条街,过铁路道口,再拐进老城区。赵卫国腰塌下去,拼命蹬。链条松了,咣当咣当响,像随时散架。他顾不上,脑子里全是许岚早上输液的样子——手背扎着留置针,胶布翘了边,护士说来巡视没来,盐水瓶快空了她也不敢按铃,怕麻烦人。
铁路道口栏杆放下来,火车慢悠悠爬过,货车厢一节节数不完。
赵卫国踩着地刹,哈出的白气糊在眉毛上。后头排队的三轮蹦蹦司机探头骂:“赶着投胎啊你!”他没回嘴,缩着脖子等。
火车过去,栏杆抬起。
他猛蹬,拐进医院那条梧桐道。叶子掉光了,枝丫黑黢黢戳天上。门诊楼前停着几辆三轮车和面包车,有人在喊“护工不?夜里也行”。他锁了车,把链锁绕两圈别在后轮,拔腿往住院部跑。
三楼肾内科,走廊一股来苏水味。
306房,三张床,许岚靠窗。她侧躺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睫毛垂着,呼吸轻。床头柜上盐水瓶还剩小半,滴速调得很慢。邻床是个老大爷,打着呼噜,陪护的女儿蜷在塑料凳上织毛衣。
赵卫国放轻脚步走过去,拉过那只塑料凳坐下。
他伸手碰了碰许岚的手。
凉的。
他心头一紧,把工装外套脱下来,叠了压她被角下,又伸手摸她额头。还好,没早上烫,可也不正常,温吞吞的,像发烧退了半截又没退干净。
许岚睫毛动了动,睁眼看见他,先是笑,笑完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请假吗。”
“午休,半小时。”
“骗人。你工装都穿出来的,机车油味隔着被窝我都闻见。”她想撑着坐,腰一疼,嘶地倒吸冷气,又躺回去,“你看,没事,就是翻身疼。”
赵卫国按住她肩膀:“别动。”
“真别动,医生说了绝对卧床,你一上午不在,护士来两次,我没敢翻身,憋得后背疼。”
“等会儿我找护士说。”
“别说,说了麻烦人家。”许岚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摸索着抓住他手腕,指尖凉得他心口发紧,“卫国,你听我说,假别硬请了。孙厂长那种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求他越拿捏你。我这儿有护士按铃,水完了邻床闺女能帮我喊一声,真不行我忍到下班点你再来。”
“那不行。”
“真行。”她声音软,带着低烧那种沙哑,“你丢了这活儿咱俩喝西北风?上回家属院老马叔买断,五千多块,现在天天蹲菜市场扛袋子,五十出头人像七十。你是我男人,你不能跟他似的下岗。”
赵卫国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许岚。她二十六,本该是爱笑的年纪,现在躺白被单里,颧骨支出来,眼窝发青。结婚三年,没带她旅游过,没给她买过金货,连结婚照都是厂门口照相馆快照,她穿红衬衫,笑得使劲,像怕人看不出她高兴。
“岚岚,”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早上去了办公室。”
“批了没?”
“没。”
许岚沉默两秒,把手没收回去,攥得更紧了点。
“他骂你了。”
“没骂重。”
“你撒谎从来嘴角先抿一下。”许岚闭眼,睫毛湿了,“他是不是说你没背景,说你臭老九,说你踏出这门就下岗?”
赵卫国没吭声。
许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怕隔壁听见:“我爸以前说过,这年头,没背景的人,饭碗是拿骨头茬子垫着的。可他也说过,再难不能拿特权换安稳。卫国,你答应我,别给我爸打电话。”
赵卫国心口像被攥住。
“我没打。”
“真没打?”
“没打。”他撒谎了。他还没打。可他兜里那张纸条,写着岳父办公室的直拨号,边角都快被手指搓烂了。
许岚松了口气,手指松了点劲,偏头看他,笑得勉强:“我爸心脏不好,前年搭桥,医生说他受不得急。他要晓得我病成这样,连夜坐车来,万一路上犯病……卫国,我宁可自己疼,不想我爸出事。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你发誓。”
“我发誓。”赵卫国把她的手包进自己两只手心,搓了搓,想给她暖过来,“我不主动打。真到那份上,我先跟你商量。”
许岚“嗯”了一声,眼皮又开始打架。低烧的人昏沉沉,她攥着他手不肯放,迷迷糊糊念叨:“卫国,我梦见咱俩在厂门口吃烤红薯,你买的,烫手,你剥皮给我……你别跟我爸说啊……他不能急……”
她睡着了。
赵卫国坐着没动。
走廊尽头护士推车咣当过,喊了声“306换药不”,邻床闺女应了。他没动,看着许岚睡颜,看着盐水瓶一滴一滴往下坠,看着她手背上留置针周围泛青。
他想起岳父许宏伟。
老人家他敬,也怕。
敬是真心敬。许宏伟那一代干部,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下乡调研自己扛包,不让人开车送,不收下面一条烟。许岚随她爸,不势利,不张扬,跟他这个穷技术员结婚时,许宏伟只说了一句:“卫国我看人准,踏实。但有一条,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扛,别拿我的名头去厂里换便宜。”
那是结婚当天,酒桌上说的。全场就这一句硬话,其余都是笑。
赵卫国记了五年。
他一次没用过。
同事问他“你岳父到底是干啥的”,他只说“老干部,退休前在省里坐办公室”,再细问就笑过去了。孙德彪这种人精,倒真没往深处想——赵卫国太不起眼了,工装洗到发白,午饭带咸菜馒头,年终评优不争不抢,这种人能有大背景?孙德彪认定他就是个没根儿的臭老九,捏死了随便揉。
可今天不一样。
赵卫国低头看表,十二点二十。
他得走了。晚一分钟,孙德彪从办公楼下来,看见他不在车间,老刘那张出门条也保不住他。
他轻轻把许岚的手塞回被窝,把工装外套抽出来,没忍心再压她。起身时弯腰,嘴唇碰了碰她额头,没敢出声。
走廊里他快步往楼梯走,到拐角又停住。
他摸出兜里那张纸条。
号码就七位数,烂熟于心,可纸上还有许宏伟办公室直拨,和那个“有事直接找值班室转”的后备号。纸条边角毛了,是被他反复掏出来又塞回去磨的。
他盯了三秒,塞回去。
还没到时候。
他告诉自己,还没到时候。许岚还醒着,还能撑。孙德彪再横,丝杠公差捏在他手里,厂里真敢为这点事开他?
他骑车回厂,顶着风,肺管子像灌了冰碴。
十二点二十八,他踩进车间。
老刘在门口站着望风,看见他,长舒一口气:“你个小王八犊子,再晚两分钟孙胖子真下来点名。”
“回来了。”
“回来了就站你的机床,别乱走。”老刘把出门条揉了塞进棉鞋里,“卫国,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底。”
“你说。”
老刘压低声,眼睛往办公楼方向瞟:“我媳妇在厂办打扫卫生,刚才中午送报纸,听见孙德彪在厂长那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可那副孙子样装不了。好像是上面谁问他外贸单子的事,他赔笑脸,一口一个‘马上整改、绝不误期’。挂了电话他就变脸,拍桌子骂‘底下人全是吃干饭的’,转头跟厂办小吴说,下午就出通报,拿无故旷工的开刀,点没点你名我不知道,可这节骨眼,你上午去过他办公室,他记着你呢。”
赵卫国站着,没说话。
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没断。
他早猜到了。孙德彪这种人,挨了上面骂,回来不找自己毛病,专找软柿子捏。全厂谁软?技术科不站队的,不送礼的,没靠山的。数来数去,就他赵卫国最合适。
“刘师傅,他真要开我,得走劳资科吧?”
老刘纠正他:“可你别信程序。孙胖子要整你,先卡你考勤,再让门卫作证你中午溜了,车间没人替你说话——我替你说,他连我一起收拾。最后递到厂长那,厂长现在巴结总厂都来不及,孙德彪递什么他签什么。等你拿到除名通知单,去闹,劳资科按制度跟你念条文,你念劳动法,他们比你念得还熟。”
赵卫国点点头。
他不是不懂。这套路他见多了。前年技术科老周,也是媳妇坐月子请不出假,旷了两天,孙德彪直接给塞进待岗名单,老周去厂长办公室闹了三回,最后拿了两千多买断钱,走了。
他不能走。
许岚病着,房租下月十五到期,存折上剩一千二,住院押金交了八百,后面还不知道要花多少。他走了,许岚谁管?
可他也不想跪。
四
下午一点半,车间开工。
孙德彪站在门口,啤酒肚把蓝呢子大衣顶开,左手攥着一张折好的纸,红头,盖圆章。身后跟着俩保安,一个胖一个瘦,厂里返聘的那种,袖套油亮,手插在警棍套外头,摆明了来赶人。
孙德彪脸上挂着笑。
不是好笑,是那种终于逮着耗子的笑,嘴角咧着,眼珠子里全是狠劲和得意。
“赵卫国,你挺会躲啊。”
赵卫国站定,没退:“孙厂长,有事说事。”
“说事?”孙德彪往前跨一步,把那张纸抖开,红章鲜红,标题黑体加粗——“关于对赵卫国同志无故旷工、严重违反厂规的处理决定”,底下一行字:自即日起予以除名,收回工牌,限当日离开厂区。
赵卫国扫了一眼。
心口往下坠,可脸上没动。
他早有数。老刘透的底,孙德彪这半天反常的客气,还有中午那通电话的风向——孙德彪要立威,外贸单子挨了骂,总得有人流血。他赵卫国不站队、不送礼、没背景,还敢这时候请事假,是最顺手的刀下鬼。
可真把除名通知拍到脸上,那一下还是重。
“你上午去我办公室,假条我撕了,话撂明白了。你当耳旁风。”孙德彪把纸往赵卫国胸前递,赵卫国没接,纸角戳在工装扣子上,“中午溜号,门卫记了时,出厂四十分钟,回来还敢躲工具间打电话?赵卫国,你眼里还有没有厂规?”
“我去看了我媳妇,半小时,车间刘师傅知情。”
“刘老头一张出门条顶个屁!”孙德彪嗓门拔高,唾沫星子溅到赵卫国下颌,“门卫登记簿白纸黑字,你算旷工。旷工叠加不服从管理,厂办刚签的字,劳资科备案了。从这一刻起,你不是红星厂的人了。”
瘦保安往前凑,手伸向赵卫国胸前工牌:“赵工,对不住,摘了走人。”
赵卫国没躲,也没让。
他冷冷看着孙德彪,眼神平得不像个要被开除的人。那股平,反倒让孙德彪笑意滞了半秒。
“孙厂长,除名得走劳资科谈话、本人签字、厂务会备案。你拿张厂办出的条子,没我签字,没送达回执,不算数。”
孙德彪被噎了一下,随即更狠,把手一挥:“还跟老子讲程序?你以为还是十年前?减员增效,厂规厂纪我签字就生效,总厂都认!保安,摘了他工牌,送出门房,以后不准进厂!他要是赖着,按扰乱生产报派出所!”
他肩没耸,手没挡,可眼底那点平,终于沉下去了。
就在这时——
车间那头,直通厂长办公室的红色专线电话,炸响。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不是普通内线那种闷响,是厂长专线特有的尖,扯着嗓子,盖过机床轰隆,盖过天车铁链哗啦,像谁在那头把电话拽着摇。
整个车间声音一滞。
老师傅们抬头,老刘手里的卡尺忘了收,天车工停了手柄,连孙德彪都下意识扭头往办公楼方向看了一眼。
厂长专线,全厂就三部,直通总厂生产调度和上级主管。平时响一声,车间主任都得小跑接。响成这样,是出大事了。
孙德彪脸上那笑还没收住,僵在半路,像冻住了。
保安的手悬在赵卫国工牌上方,没敢摘。
赵卫国站着没动。
他听见自己心跳,贴着肋骨,一下一下,稳了。
铃声还在扯。
几秒钟后,走廊里传来皮鞋磕地声,急的,慌的,像人光着一只脚在水泥地上跑。
厂长李国栋冲进车间门。
蓝西装敞着,领带歪到锁骨,左脚皮鞋是黑的,右脚是一只棉鞋,显然是从办公室连滚带爬蹿出来的。他脸白得跟浆糊似的,额头上汗珠子往下甩,嘴张着喘,眼睛先扫到孙德彪,再扫到赵卫国胸前那张除名通知,最后定在赵卫国脸上。
他没看通知内容,像根本不敢看。
冲过来,抬腿一脚踹在孙德彪膝盖弯上。
孙德彪“哎哟”一声,身子一歪,差点跪地,手里的除名通知飞出去,飘到机床铁屑堆里。
“孙德彪你个王八蛋!”李国栋嗓子劈了,破音,像被谁攥着脖子喊,“你惹了通天的人物知不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