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闺蜜生日我骗老婆加班却发了屏蔽她的朋友圈。她没拆穿默默退群后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妈妈走了以后听爸爸话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把一块烤得焦黄的牛舌夹到林薇的盘子里。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老婆”,我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划开接听,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今晚赶个方案,别等我了,你先睡。”
那头顿了两秒,就两秒。然后她说:“好,那你记得吃口热的。”
声音平平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我“嗯”了一声就挂了,顺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林薇拿筷子敲了敲我的杯沿,笑着说:“又骗嫂子?你这都第几回了,我过个生日你搞得跟做贼一样。”
我端起啤酒灌了一口,说:“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说跟你吃饭,她能盘问到明天早上。烦。”
那天是十月十六号,林薇三十四岁生日。她订的是一家日料店,在城西一个老商场三楼,店面不大,木头格栅门,暖黄灯,门口挂着块半旧的布帘。一共来了七个人,大半我都认识,做装修的老赵,卖保险的小朱,还有林薇那两个女同事。桌上摆着两个蛋糕,一个抹茶的,一个草莓的,都是林薇自己买的。她切蛋糕的时候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奶油蹭到我鼻尖上,旁边人起哄,我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
吃到晚上九点多,大家张罗着换地方去唱歌。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一打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家庭群,名字叫“三口之家”,变成了一条灰线。底下小字写着: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愣了一下,又点进去,还是那条灰线。群头像是我儿子去年在公园拍的照片,他举着个棉花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林薇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说:“没事,手机快没电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跟着去唱了歌,唱到十二点多才散。打车回家路上,我翻了翻朋友圈,看见林薇发了一条九宫格,蛋糕、合照、还有人给她献花的画面,配的文字是“又长一岁,谢谢你们还在”。底下二十多个赞,我点了,又取消了,再点了一次。到家快凌晨一点,客厅灯还亮着,老婆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重播的调解节目。她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毯子,听见门响,动了动,没睁眼,含糊地说了句“回来了”。
我说:“嗯,你进去睡吧。”
她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油烟味,是晚上做饭留下的。厨房水池里泡着一个碗,一双筷子,锅盖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紫菜汤,汤面上凝了一层油皮。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给儿子发消息。儿子在省城念大三,平时不怎么回家,我打字问他:“你妈今天怎么了?”
他隔了十几分钟回了一条:“爸,你朋友圈那个屏蔽我妈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接着又发来一句:“我妈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加班,她一个人吃的饭。后来我姑给我打电话,问咱家是不是出事了,说我妈把群退了。爸,你到底干嘛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那是前年楼上漏水留下的,补过一次,又裂开了,一直没再管。躺了十几分钟,我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她的手机就搁在茶几上,没设密码。我拿起来,点开微信,最上面那条是给我儿子发的消息,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七分。上面就一行字: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听爸爸话,别惹他生气。
我往下翻,再没有别的。通话记录里,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她给我打过电话。九点四十二分,又打了一个,我没接。九点四十三分,她给我儿子打了电话。九点四十四分,退了群。九点五十二分,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听见卧室里传来她翻身的声音,弹簧床垫吱呀一下,又静了。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边是儿子上高中时候用的那个旧书包,扔在墙角,拉链上挂着个塑料的小篮球挂坠,蒙了一层灰。
我跟老婆结婚二十三年了。她是棉纺厂的下岗工人,后来在社区医院做了十一年保洁,扫楼道、换床单、给输液室拖地。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六点二十出门,骑一辆二六的女式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装的饭盒,里面是头天晚上的剩菜。下午四点半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晚上要做的菜,五块钱的肉,两把青菜,有时候买条鲫鱼,让摊主杀好,回来炖汤。晚上我看电视的时候她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偶尔咳嗽两声。
我是在一个建材市场做销售,门面不大,卖瓷砖和卫浴。这几年房地产不行,生意淡得很,有时候一整天就进来两拨人,摸摸样品,问问价,走了。我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林薇那边认识的人多,时不时给我介绍点小单子,一套橱柜、一个阳台改造,赚个三五百的辛苦费。我跟林薇认识八年了,她是我一个老客户的妹妹,做二手房中介,能说会道,朋友圈一天发十几条。我帮她搬过两次家,她请我吃过几顿饭,一来二去就熟了。
头一回瞒着老婆跟林薇吃饭,是前年冬天。那天林薇签了个大单,非拉着我出去庆祝,我说我得回家,她说你打个电话说一声不就完了。我在饭店门口站了十分钟,给老婆打了电话,说陪客户,晚点回。她正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她说:“行,菜我给你留锅里。”
后来这种事就多了。有时候是林薇叫我,有时候是我自己不想回家,觉得家里那套流程太闷了。六点半到家,换鞋,洗手,坐到桌前,老婆把菜端上来,两个菜一个汤,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吃饭的时候她爱说医院的事,哪个护工偷了病人的水果,哪个老太太住院没人管,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眼睛盯着手机。她说完就收碗去洗,我去阳台抽烟,烟头摁灭在花盆里,那个花盆以前种过一株茉莉,早枯了,剩下几根干枝戳在土里。
儿子上初中那会儿,我们还带他出去吃过几次自助餐。儿子能吃,一盘子接一盘子地端,老婆在旁边给他剥虾,自己就喝一碗南瓜粥。后来儿子上了高中住校,再后来上了大学,家里就剩我们俩,话更少了。
其实也没吵过什么大架。唯一一次闹得凶,是去年春天,她收拾我外套口袋,翻出来一张电影票根,两张连座的,日期是周三下午。我那天跟林薇去看了一部烂片,看得直打瞌睡。她拿着票根问我:“这是跟谁?”我说:“老赵,他老婆回娘家了,拉我陪他解闷。”她看了我半天,把票根扔进垃圾桶,没再问。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她那几天照常做饭,照常上班,只是把洗衣机里我的衣服单独拿出来晾,晾完叠好放我床头柜上,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塞进衣柜。我也没当回事。
退群那天晚上之后,家里好像什么都没变。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小米粥,煮得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枸杞。我尝了一口,还是温的。碗旁边放着一个白煮蛋,蛋壳敲碎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光溜溜的蛋白。我吃完出门,楼道里碰见三楼的王阿姨,她问我:“你老婆今天怎么没骑车?”我说不知道。到了店里,给老婆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说:“在拖地,有事吗?”我说没事,就挂了。
晚上回家,她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件叠。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林薇发的朋友圈,九张图,昨晚唱歌的照片,有张合影里我站在最边上,举着话筒,脸喝得通红。底下有人评论:“这是谁呀?”林薇回了个笑脸。
我往阳台瞟了一眼,老婆背对着我,手里那件是我的灰夹克,她抖了两下,挂到衣架上。
那天晚上她做的西红柿炒蛋和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我吃着饭,随口问了句:“你今天怎么没在群里说话?”
她筷子顿了顿,说:“什么群?”
我说:“三口之家那个。”
她低头扒了口饭,嚼完了才说:“哦,退了。没什么用,天天响。”
我说:“那你再进来呗,我拉你。”
她说:“不用了,有事打电话一样。”
这话说完,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电视开着,在放一个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她吃完把碗收走,在水池里洗,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股。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那盘西红柿炒蛋,鸡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皮卷起来,汤汁不多,她以前做这个菜汤汁多,拌饭特别香。
隔了两天,我妹妹给我打电话,劈头就问:“哥,你跟嫂子怎么了?她昨天来我家,坐了一下午,什么也不说,就帮妈包饺子。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说没怎么。
我妹说:“你别糊弄我。嫂子这么多年什么人你不知道?她从来不说你一个不字,昨天在妈那儿包饺子,妈问起来,她就笑,说挺好。妈去厨房的时候,她坐那儿眼泪掉到饺子皮上了,我都看见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抽烟。隔壁五金店的老赵过来借扳手,看我脸色不好,问了句:“咋了,又跟老婆吵架了?”我摇摇头。老赵坐在旁边的水泥袋子上,点了根烟,说:“我跟我老婆吵了三十年,去年她走了,心梗,早上还好好的,中午人就没了。现在我这屋里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袜子扔哪儿都没人说。”
他抽完一根烟就走了。我看着地上那个烟头,被他踩扁了,烟丝散出来。
又过了三天,老婆还是那样,早起做饭,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睡觉。只是不跟我说话了。也不是完全不说,偶尔会冒出一句“垃圾满了”或者“水费单子在桌上”。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说这些是使唤我,现在像是自言自语。
周五那天我特意早点回家,买了半只烤鸭,还有她爱吃的卤鸡爪,用油纸包着,拎进门。她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我把烤鸭搁在台面上,说:“晚上加个菜。”
她嗯了一声,继续切。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土豆丝泡进水里,搓了两下,捞出来沥干。她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淡淡的油污,手背上有一块皮肤干得起了皮。我说:“你手怎么了?”
她说:“冬天就这样。”
我说:“买瓶护手霜呗。”
她说:“用不着。”
吃饭的时候,我把烤鸭腿夹给她,她没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儿子突然发来视频通话,她接起来,把镜头对着天花板,说:“在吃饭呢。”儿子在那头说:“妈,你最近咋样?”她说:“挺好,你爸买了烤鸭。”儿子说:“我爸呢?”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我冲镜头招了招手。儿子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爸,你少喝点酒。”
挂了视频,老婆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她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说饱了。我说你再吃点。她说:“吃不下了,你慢慢吃。”起身去了卧室。
我对着那盘烤鸭坐了一会儿,鸭皮已经软了,油凝在盘底。窗外有辆车开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晃就没了。我把剩下的鸭肉撕下来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又把她吃剩的半碗饭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最上面是几张用过的厨房纸巾,沾着油渍,卷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旁边躺着,呼吸很轻,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勾着被子的边。我张了几次嘴,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道歉的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块嚼不烂的牛筋。
后来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白墙,台灯的光打上去,照着开关面板上两个细细的黑色指印,不知道谁按的,擦了几年也没擦掉。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就两行字:去妈那儿看看,中午别等我。
纸条是从儿子的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有他初中时写的一道几何题,画着一条辅助线。纸边撕得毛毛的,搁在盐罐旁边。盐罐里那把塑料勺子柄上沾着盐粒,罐子底下有一圈灰白色的盐渍。
我坐在桌前,把纸条翻过来看那道几何题。已知AB=AC,求证∠B=∠C。底下空白处,儿子用红笔写了个“解”,后面就没再写下去。
到了下午三点多,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就说:“你媳妇刚走,给我包了一冰箱饺子,韭菜鸡蛋的,还给我擦了窗户。这孩子怎么了,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知道干活。”
我说:“她这段时间累。”
我妈说:“累什么累,我看她眼睛都凹进去了。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我妈在那头叹口气,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我跟他闹别扭,他能三天不跟我说话。后来他走了,我想让他跟我说话,没人了。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都一个德行。”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老婆的微信。她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上一条还是半年前转的一个养生链接。头像是一盆绿萝,从我们结婚那会儿养到现在,藤蔓拖到地上,绕了好几圈。
我给林薇发了个消息,说我最近家里有事,先不出来吃饭了。她秒回:“怎么了?嫂子发现了?”我说没有,就是不想出来了。她发了个“哦”,又补了一句:“那你有事说话。”
晚上老婆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搁在鞋柜上。她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一家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灶台前晃。
我说:“妈说你给她包了饺子。”
她说:“嗯,闲着也是闲着。”
我说:“你手也不舒服,少干点。”
她没接话,端着水杯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换洗衣服出来,往卫生间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韭菜味,手上肯定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白白的。
我说:“我明天约了客户,中午不回来。”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了有好几秒,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认识我似的。然后她说:“知道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儿子还小,大概五六岁,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划船。船是那种脚蹬的,儿子非要自己蹬,蹬了两下就蹬不动了,老婆就笑,说你还小呢。我把他抱到膝盖上,老婆坐在对面,用脚一下一下地蹬,船慢慢往湖心走。水面上有鸭子,儿子伸手去够,差点栽下去,老婆一把拽住他,脸色都白了,转头骂我:“你就知道笑!”
梦里她骂我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醒了之后天还没亮,窗帘外面灰蒙蒙的。老婆背对着我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白的掺在黑头发里。我伸手想碰一下她的肩膀,手伸到半路又缩回来。
那天上午我去了店里,坐了半天,一个顾客都没有。中午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问她:“嫂子那天在你那儿,还说什么了?”
我妹说:“没说什么。就是走的时候,跟妈说了一句,说要是以后她不在家,让妈多去家里看看你,说你不会做饭,老吃外卖。”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妹又说:“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让嫂子这么难受?”
我说:“我哪让她难受了。”
她说:“你自己想去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那条街。街对面有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绑着一捆纸箱子。有个女人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举着个风车,风车转得飞快。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叫“三口之家”的群。我点了重新创建群聊,把老婆和儿子拉进来。群名还是“三口之家”,头像是儿子那张举棉花糖的照片。
系统提示:你邀请“老婆”加入了群聊。
她没有通过。
消息就悬在那里,像一颗扣子扣错了位置,剩下的全都跟着歪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关了店门。回家的路上,我绕到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一盒豆腐。卖鱼的大姐问我:“杀不杀?”我说杀。她拎起鱼往地上一摔,刮鳞,开膛,掏内脏,水龙头下面冲了两下,装进塑料袋递给我。塑料袋外面沾着鱼鳞,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阳台上晾床单。那条床单是碎花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水,花都褪成浅粉色了。她从盆里捞出来,抖开,往晾衣杆上搭,踮着脚,胳膊伸得长长的。风一吹,床单鼓起来,把她整个人挡在后面。
我站在客厅里,拎着那条鱼,塑料袋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她在床单后面说:“回来了?”
我说:“嗯,买了条鱼。”
她说:“放厨房吧。”
我把鱼搁在灶台上,塑料袋没解开。水从袋口渗出来,顺着台面流到地上。厨房水池里泡着早上用的碗,一只碗里还剩了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阳台上传来她拍打床单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那天中午的鱼汤她炖得很白,豆腐切成小方块漂在里面,撒了一撮葱花。她盛了一碗搁在我面前,自己没喝,坐在对面剥橘子。橘子皮扔在桌上,一瓣一瓣地掰开,把白丝络撕干净,码在小碟子里。
我喝了两口汤,说:“你也喝点。”
她把碟子推过来,说:“你喝吧,我不爱喝鱼汤。”
我看着她撕橘子皮的手指,指甲剪得齐齐的,指腹上有几个细细的刀口,是切菜切到的,贴着创可贴,创可贴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沾着水。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汤有点咸,我没说。
后来那段日子就这么过着。她还在那个家,还做饭,还洗衣服,还上班。我们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灶台上那层油膜,摸不着,但一直在。
儿子放寒假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拖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看见我,叫了声爸,然后左右看了看,问:“我妈呢?”
我说:“在家做饭。”
路上他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忽然说:“爸,我手机里存了我妈那天给我发的消息,我没删。”
我说:“嗯。”
他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翻出来看一眼。”
我没说话,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到家的时候,老婆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儿子把箱子一扔,过去抱了她一下。她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儿子的背,说:“多大了还撒娇,快去洗手,饺子马上好。”
儿子松开她,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塞到我手里,屏幕亮着,上面就是那条消息。
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听爸爸话,别惹他生气。
我攥着手机,站在门口。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老婆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把饺子一个个推进去,用勺子推了两下,盖上锅盖。蒸汽从锅边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儿子在客厅喊:“妈,醋在哪儿?”
她说:“左边柜子第二层。”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儿子小学毕业那年照的,我们仨站在学校门口,老婆穿一件红毛衣,笑得露出牙。我那天穿了件皮夹克,手搭在她肩上。照片边角翘起来了,玻璃下面进了点潮气,模模糊糊的。
饺子端上来,三盘,热气腾腾的。儿子吃了一口,说:“还是我妈包的饺子好吃。”
老婆笑了笑,给他碗里又拨了两个。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开,韭菜鸡蛋的,里面有虾皮,是她一直以来的做法。我嚼了两下,咽下去,说:“是好吃。”
她没有看我,低头吃自己碗里的,一个一个地吃,蘸着醋,吃得很慢。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那家厨房的灯又亮了,暖黄色的,人影晃了晃,大概是也在做饭。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那天晚上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是觉得我会把这个家弄散,还是觉得她自己要走。她后来什么也没说,一天一天地过,饺子照包,衣服照洗,只是那个叫“三口之家”的群,她再也没有进来过。
那张她留的纸条我还留着,夹在床头柜那本旧台历里。台历停在十月,十六号那天被她用圆珠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班”字。那是她自己的班表,她那天是白班,下午四点半下班,五点到家。我七点多给她打电话说加班的时候,她应该已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了,电视开着,手里织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团滚到茶几底下去了。
我想问问你们,那句“妈妈走了以后”,到底算不算数。一个人把这句话发出去,是打算真的走了,还是只是想让儿子知道,她在这个家里,已经站不住了。换成是你,收到这样一条消息,你会怎么办。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又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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