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转型大潮之下,镍、钴、稀土、锂等战略矿产的价值持续攀升,全球资源国的产业思路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过去,矿产国主要依靠开采原矿、出口初级矿石换取外汇;如今,越来越多国家意识到,廉价售卖原矿的模式代价沉重:资源损耗、环境压力留在本土,绝大多数产业链利润却被下游冶炼大国拿走。

自2020年印尼打响镍原矿出口禁令第一枪,这套“限制原矿外流、强制本土建厂加工”的政策范式,正在全世界快速扩散。2026年老挝矿产管制草案正式对外公布,意味着东南亚又一资源国加入这一阵营,一场跨区域、多矿种的产业链利益重构,正重塑全球关键矿产的竞争格局。

老挝工贸部2026年10月7日在国会披露矿产改革草案,次日官网发布细则。整套政策借鉴印尼经验,同时结合自身资源与基建条件做了优化,实行分矿种梯度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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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不再审批新项目,现有矿山必须制定出口削减方案;镍、钴、钨、锑等矿种暂停新项目审批,目标2030年前全面禁止原矿出口,已获批项目需在2026年底前提交削减方案方可继续运营;金、铜、铝土矿、钾盐设置过渡期,存量企业完成合规申报可获得缓冲,不会一刀切禁止出口。所有新建矿山,原则上必须配套本地加工厂,从源头杜绝“只采矿、不建厂”的短期倒卖模式。

为防范投机资本钻空子,老挝全面抬高矿权投资门槛,未来矿权出让全部采用公开招标,取消私下谈判拿矿的渠道。官方设立10项投资方准入标准,要求企业具备矿山运营实力、充足资金和加工配套能力,强制穿透核查实际控制人,严禁壳公司、代持挂靠。同时配套数字化监管体系,矿区出口通道安装实时称重设备,数据直连税务部门,实现矿产开采、转运、出口全链条溯源,并把环保、劳工、社区责任等ESG要求作为项目存续的硬性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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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挝能够落地这套政策,离不开中老铁路、中老电力联网两大基建支撑。冶金产业能耗高、大宗货物运输需求大,稳定电力与物流通道,才让“矿石就地加工”从法律条文变成可行的产业方案。虽然老挝与印尼政策底层逻辑一致,都是留住加工环节创造本国税收与就业,但老挝覆盖矿种更广,监管前置,吸取了印尼早期政策执行漏洞,面向中国市场搭建矿冶合作框架。

以印尼为起点,这股本地化浪潮已经蔓延东南亚、非洲、拉美、大洋洲。印尼自身持续加码,2026年镍矿开采总量下调超30%,煤炭、铁合金出口交由新设国企统一管控,2027年起全面接管出口合同、定价与结算。东南亚范围内,越南已禁止稀土原矿出口;菲律宾虽迫于行业压力撤回镍矿禁令,但扶持本土冶炼的战略方向不变。

非洲作为钴、锂核心产区,政策收紧力度强劲:津巴布韦暂停锂原矿及精矿出口,刚果(金)实施钴出口配额,加纳计划2030年禁止未经加工矿石出口。美洲的墨西哥推进锂矿国有化,智利锂产业坚持国家主导;铝土大国几内亚也计划削减铝土矿出口上限。

这一轮集体政策收紧,背后有三重核心动因。新能源产业爆发推高矿产需求,资源国议价能力显著提升,关键矿产已经成为能源转型时代的战略资产;原矿出口附加值极低,资源国急于摆脱低端原材料供应国身份,依靠选矿冶炼拉动就业与财政收入;在全球产业链竞争背景下,矿产也成为资源国提升地缘谈判筹码的工具。当然也要理性看待,不少国家虽然立法激进,但资金、技术、基建短板突出,政策落地效果存在不确定性,不能简单理解为全球原生矿供给将永久断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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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国内有色金属产业链而言,本次资源管制浪潮带来的冲击呈现明显结构性分化。我国冶炼产业高度依赖海外原料,钴对外依存度高达98%,绝大部分进口来自刚果(金),配额管控已经造成国内钴原料进口大幅下滑;津巴布韦锂矿禁令,让我国碳酸锂进口增速显著回落;几内亚铝土减产预期,也带动国内氧化铝期货价格波动。短期来看,原矿供给收缩预期推高精矿价格,单纯做冶炼、没有上游矿山布局的企业,将直面成本上涨压力,利润空间被持续挤压。

曾经很多中资出海项目采用“海外采矿、矿石运回国内冶炼”模式,如今这条路越来越难走。企业面临二选一:要么在资源国配套建设冶炼产能,要么缩减甚至退出矿山项目。与此同时,实控人穿透审查、ESG合规、数字化监管,持续抬升海外项目成本,政策变动带来的不确定性显著放大。

挑战之中,同样蕴藏结构性机遇。资源国可以锁住原矿出口,却很难独立搭建完整冶金工业体系。稀土冶炼分离领域,中国产能全球占比超80%;镍、钴湿法冶炼、锂盐加工赛道,我国拥有成熟工艺、成套装备、工程总包与运维能力,形成短期内难以复制的全产业链配套优势。资源国想要把矿石转化为高价值金属材料,最现实的选择就是引入中国资本、技术与工程团队落地冶炼厂,印尼镍产业的发展历程就是最好的案例。

政策浪潮会加速淘汰短期套利的矿石投机资本,深耕矿冶一体化的行业龙头获得更大合作空间。外部供给约束,也倒逼国内加快低品位矿、伴生矿勘探开发,壮大动力电池、废旧金属等再生资源产业,打造“城市矿产”第二资源供给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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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长期风险同样不容忽视。随着中方企业帮助资源国建设冶炼产线,基础冶金工艺逐步向外扩散,未来资源国会持续向下游电池、新材料延伸,在终端市场和我国形成竞争。海外重资产项目长期存在政策变数,税收调整、强制本地持股、国有化征收等风险始终存在。全球冶炼产能逐步向资源产地转移,过去冶炼环节高度集中在中国的格局,慢慢转向区域分布式产业链,我国传统区位优势将被削弱。

面对资源国集体推动矿产本地化的长期趋势,企业、产业、国家需要协同发力,构建多层次应对方案。企业层面,转变出海投资逻辑,新项目优先布局矿冶一体化模式,放弃单纯倒卖矿石思路;分散国别布局,降低单一国家政策风险,项目前期做好法律、税务、ESG尽职调查,用好多边投资保险对冲征收风险;对外合作做好技术分层管控,守住高端提纯核心工艺,持续布局再生资源业务。

产业层面,搭建重点资源国政策动态预警体系,推动矿山、冶炼、装备企业抱团出海,组建产业联合体提升谈判能力,持续攻关国内低品位矿产开发技术。国家层面,深化资源外交,以基建、技术合作打造互利产业链伙伴关系;完善关键矿产国家与商业储备机制,平滑大宗商品价格剧烈波动;积极参与全球矿产贸易、投资与ESG规则协商,对冲单边资源管制带来的冲击。

归根结底,本轮矿产政策变革并非专门针对中国的封锁,而是全球产业链利益再分配。资源国手握矿石,但矿石只有经过冶炼加工,才能变成支撑新能源产业的高价值材料。资源国想要兑现矿产的全部价值,离不开成熟冶金产业能力,而这正是中国的核心筹码。

未来全球矿产合作将形成新范式:资源国提供资源、土地与能源,中国输出资本、工程与冶炼技术,在矿产产地共建加工基地。挑战客观存在,但不必过度恐慌。保障我国产业链安全的关键,在于持续夯实冶炼技术护城河,推动海外投资模式转型,搭建多元稳定的资源供给体系,在共生博弈中牢牢把握长期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