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读研那两年,我住在悉尼西区一栋砖红色的旧公寓里。

房子是三室一厅,格局老旧,走廊总有一股隐约的潮气。我住最小的那间,隔壁住着一个澳洲本地男生,叫迪伦。

高,话少,会打篮球,也会烦我。

我们合租的第一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包馄饨,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问:"你在做什么手工艺品?"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食物。"

他点点头,走了。

但之后每次我包馄饨,他就会不知不觉飘到厨房附近,装作找东西,鼻子却朝锅的方向伸。后来干脆不装了,直接搬把椅子坐在旁边等,吃完还要认真评价哪个捏得不够紧、哪个馅儿放多了。

我当时只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也有点好笑。

没有多想。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归国前那晚,他拦住我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一年里,有多少事我压根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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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晓,湖南人,在悉尼读环境科学的研究生。

出国之前,我妈把我送到机场,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两个小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护住自己,遇事不要逞强,钱不够了开口,别死撑着。

我点头,登机,落地,提着两个大箱子在悉尼机场出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等到房东发来的定位,坐了将近一小时的公交,才到了西区那栋砖红色的旧公寓楼下。

公寓叫"翠鸟苑",名字起得好听,实际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砖色斑驳,公共走廊的灯总有一两盏是坏的,电梯里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说电梯维修中,请走楼梯。

我住三楼,拖着箱子一步一步爬上去,敲开房东的门,拿了钥匙,推开属于自己的那间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外墙,采光可以忽略不计,墙皮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微微鼓起,不知道是受潮还是别的原因。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把箱子推进去,坐在床边,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到了,挺好的。"

然后我看着那面采光堪忧的墙,沉默了很久。

02

合租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来自马来西亚的女生阿敏,读护理,性格很爽朗,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你会做中餐吗,我最近馋死了",说完还补一句"不会也没关系,我教你"。

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好相处,后来也确实是,阿敏属于那种天生会让人放松的类型,说话大嗓门,笑起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公寓里有她在,总不会太冷清。

另一个,就是迪伦。

他是我搬进来第二天才见到的,那天下午我在厨房烧水,听见走廊里有动静,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高出我将近一个头的男人,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帆布衫,头发有点乱,睡眼惺忪,直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牛奶,仰头灌了一口。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把牛奶放回去,用普通话说了声:"你好。"

我愣了一秒,下意识也用普通话回了他,问他怎么会说普通话,他说他妈是港人,从小教的,说完这句,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了,动静很轻,像一阵风来了又走。

我站在厨房,手里还拿着水杯,觉得这个人大概是那种不好相处的类型。

后来证明,我的判断对了一半。

他确实不擅长主动找话说,但你要是开口问他,他会认真回答,一板一眼的,有时候认真到有点好笑,问他悉尼哪里超市最便宜,他能给你列四家,连哪天特价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完补一句"省钱",神情理所当然,转身走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阿敏私下跟我说,她刚搬进来的时候也觉得迪伦这个人难接近,后来发现他其实就是那种嘴上不说、手上会做的人,有一次她搬东西,他路过,什么都没说,直接上手帮她搬完,搬完扭头就走,弄得阿敏追着说了半天谢谢,他回头"嗯"了一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听完,觉得这个描述非常准确。

03

我和迪伦真正开始有来往,是从馄饨开始的。

出国之前我练过一段时间厨艺,会包馄饨,皮擀得薄,馅调得香,下锅煮出来皮是透的,能看见里面肉馅的颜色,我妈说我包得比她还好,我当时不信,后来发现确实是真的。

在悉尼的第一个月,我周末就包馄饨,一是解馋,二是省钱,一锅馄饨能吃两顿,比外面随便一碗面便宜将近一半,食材用量也好控制,不会浪费。

第一次包馄饨,阿敏在客厅嗅到味道,直接跑进厨房问能不能给她一份,我说当然可以,盛了一大碗给她,她吃完筷子都没放下,直接说:"周晓,你以后包馄饨多包一份,我出材料费。"

我笑着答应了,打那之后,每个周末包馄饨就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固定活动,阿敏负责买食材,我负责包,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迪伦那次没在家,回来看见我们在吃,瞥了一眼,也没说什么,从冰箱拿了东西进厨房自己煮面去了。

但第二个周末,我在包馄饨,他在家。

锅里的水一开,蒸气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出去,没过多久,他从自己房间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淡然,问了那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在做什么手工艺品?"

我抬头看他,他一脸认真,我才意识到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就解释说是馄饨,一种中国面食,面皮包肉馅,下水煮,他"哦"了一声,接着问:"可以给我一份吗?"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说话真的很直接。

我盛了一碗给他,他站在厨房门口吃,吃完把碗放进水槽,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走了,没有"谢谢",没有"很好吃",就一个"好"字,像是在做质量验收。

我盯着他关上的房间门,哭笑不得。

04

但他后来每次我包馄饨,都会出来吃。

一开始还是那副样子,吃完放碗走人,最多说一个"好"或者"不错",态度像是在对下属汇报工作一样,惜字如金。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他开始在旁边站着看我包,问各种问题,馅里放了什么、面皮怎么擀、褶子为什么要捏这么多道,问的时候很认真,像个在记笔记的学生,我一边包一边回答,他听得专注,偶尔点头,偶尔说"哦,这样"。

有一次他突然说:"教我包。"

我停下来看他,他一脸正色,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就把擀面杖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开始研究面皮,第一张擀得厚薄不均,他皱眉,重新来,第二张好一点,第三张才算勉强过关。

他第一个包出来的馄饨,长得像一个被人踩扁的饺子,馅漏了一半在外面。

我忍了半天没笑出来,他拿起来看了看,面不改色,说:"形状不影响味道。"

把那个四不像直接扔进锅里煮了,真的吃了,还吃完了。

我问他:"好吃吗?"

他想了一下,说:"馅是你调的,所以好吃。皮是我擀的,所以差一点。"

这番话我听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夸我,大概是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第一次没用"好"或者"不错"来评价,我当时忍不住笑出声,他没笑,很认真地说要再练一次,然后又去拿了一块面团重新擀。

那天下午他包了将近二十个馄饨,形状一个比一个奇怪,但他每一个都认真捏,每一个捏完都对着光看一下,看完放进盘子,神情郑重,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05

那一年,我和迪伦之间有种很奇怪的关系。

说熟吧,确实熟了,厨房里打过不少照面,也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拌过嘴,比如他占用厨房时间太长,比如他总是忘记换公共卫生间的纸巾,还有一次他把我晾在走廊晾衣架上的袜子当抹布用了,把水槽边缘擦了一圈,然后重新挂了回去。

我发现那双袜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了,水渍还没干。

我当时直接拿着那双袜子敲开他的房间门,把袜子扔进去,说:"迪伦,这是袜子,不是抹布。"

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说:"我赔你一双新的。"

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张,像是在谈一笔正常的商业赔偿。

第二天,我的房间门缝里塞进来一双新袜子,黑色,质感比我原来那双好很多。

我拿着那双袜子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后来阿敏听说这件事,笑得直拍桌子,说迪伦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会道歉,但该赔的一定赔,她上次摔坏了他的一个杯子,他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她的书桌上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

这就是他处理问题的方式,不道歉,不解释,用行动把事情填平,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不熟吧,他其实比一般室友更周到,只是方式很奇特。

公寓冬天暖气不足,他不动声色地买了个电暖炉放在客厅,说是自己用,但每次我在客厅坐着,他都会把出风口悄悄调向我这边,从来不说一句话,好像只是风自己转的。

我有一次感冒发烧烧到38度,撑着去附近的药店买了退烧药,回来发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熬好的白粥,锅盖上压着一张撕下来的草稿纸,上面写着"给你的",三个字,没有落款。

整个公寓里除了我,就只有他会做饭,阿敏那段时间刚好回马来西亚探亲,不在悉尼。

我站在厨房看着那锅粥,鼻子莫名有点酸,当时发着烧,也说不清是因为烧糊涂了还是别的原因,总之站了一会儿,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完了。

后来我在走廊碰见他,说了声谢谢,他应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我们各自走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06

那一年里,我一直觉得迪伦是个普通的本地穷学生,和我一样,在悉尼靠精打细算过日子。

他过得确实省,超市打折的东西他买,公交能坐绝不打车,外卖几乎不点,自己做饭,食材仔细挑,分量算得很准,从不浪费,还在附近的一家超市兼职理货,周末两天,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工装外套,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会带几包快到期的打折面包,放在厨房台面上,谁想吃谁拿。

我当时看着他,觉得留学生的日子都差不多,能省就省,没什么奇怪的。

真正让我开始觉得有哪里不对,是一件很小的事。

合租大概三个月的时候,迪伦的房间门没关严,我路过去还他之前借的一本地图册,推开门缝,看见他正对着电脑屏幕,那台电脑我之前没注意过,这次近了,扫了一眼,型号我认识,因为我同学的男朋友买过同款,当时说那台要一万多块。

我把地图册放下,退出来,没说什么。

但那个细节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始终没落地。

一个在超市打工省钱买打折面包的人,用一台一万多的电脑。

我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告诉自己也许是攒钱买的,也许是别人送的,留学生里什么情况都有,不奇怪。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次我们在客厅,他在看一档财经节目,主持人说到某个行业的并购案,用了一个很专业的术语,我当时没听懂,随口问了一句,他侧过头,用很平常的语气解释了一遍,解释得清楚,用词讲究,像是对这些东西本来就很熟悉,说完就转回头继续看节目,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说话。

一个理货工,对金融并购的术语这么熟?

我偷偷观察过他说话的方式,他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英文也是,用词讲究,逻辑清晰,和大部分我在悉尼认识的本地学生完全不一样,那些人说话随意,俚语随口蹦,迪伦却像是从小受过某种很规范的训练,每一句话都落地,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这些细节,我放在心里,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我问过他一次家里的情况,那是我们合租两个多月之后,在厨房,我包馄饨,他坐旁边,我随口问他家在悉尼哪里,他说北岸,我问父母也在悉尼吗,他说嗯,我问做什么的,他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说了两个字:"生意。"

就这两个字,没有然后,话题断掉,像一根线被人整齐剪断,剪口平整,没有毛边。

我没再追问,他也没有再说,我们把馄饨包完,煮了,吃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生意"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停了很久,就是没地方落。

人和人之间有些事不问,其实才舒服,我一直这么觉得,况且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我很清楚。

就这样,我们合租着,包馄饨,拌嘴,偶尔互相照应,一年过成了某种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又说不清楚的关系,等我开始意识到这段日子将要到头,已经是临近我毕业答辩的那个月了。

07

毕业答辩定在十月底,我从九月开始准备,一边收集数据一边打磨论文,那段时间整个人绷得很紧,在悉尼大学泡图书馆泡到关门,回来倒头就睡,早上五点多又爬起来继续,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阿敏说我看起来像刚打完架。

迪伦那段时间课也多,常常很晚才回来,但他每次回来进厨房,只要看见灶台上还有没吃完的饭菜,都会不动声色地热一下,端到我书桌旁边放着,说一句"吃饭",就转身走了,不等我说谢谢,也不等我有任何反应。

我当时忙得顾不上多想,接过来吃,吃完继续看论文。

有一天晚上我在客厅对着笔记本改论文,改到第七稿,脑子转不动了,趴在桌上发了一会儿呆,迪伦从厨房出来,看见我那个样子,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问:"几号答辩?"

我说:"二十八号。"

他点头,没再说话,拿了本书坐在那里看,也没走,就那么陪着,厨房的灯还开着,光从那边透过来,客厅里不算太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那么坐着,我感觉好了一点,重新翻开论文,继续改。

就这么坐了大概两个小时,我说"我睡了",他抬头应了一声,我进了房间。

第二天他什么都没提,我们都当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答辩那天,我早上六点出门,中午才回来,推开公寓的门,客厅是空的,阿敏那周回马来西亚了,公寓里安静得只有走廊里的风声。

厨房里传出锅碗的声响,我换了鞋走过去,迪伦正站在灶台前,两个菜,一个汤,热气腾腾的,他侧脸看了我一眼,说:"答辩完了?"

我有点愣,问他:"你怎么知道今天?"

他顿了一下,说:"你上次说的,二十八号。"

他记着的。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根弦被人无意间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震动在。

我坐下来,他把菜端上来,两个人吃饭,没说太多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吃,窗外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厨房的灯黄黄的,照着两副碗筷,一桌子普通的菜。

那顿饭,是我在悉尼吃过的最像样的一顿,不是因为菜有多好,是因为那个当下,有人记得,有人等。

08

答辩结束之后,我开始一点一点收拾东西,给自己订了归国的时间,买了机票,订了回国前晚上的车。

房间里的书一本一本装箱,贴上快递单寄回国,装不下的卖掉或者送人,衣服也淘汰了一遍,能带走的打包好,淘汰掉的叠整齐放在客厅,等阿敏回来看看要不要。

那段时间,迪伦比平时更常出现在我视线里。

我在客厅装箱,他会过来帮我搬,不说话,就是搬;我去超市做最后几次采购,他跟着去,帮我拎东西,也不说话;我在走廊打包快递,他路过,俯身帮我把封箱胶带撕好,递给我,然后继续走。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就是不开口。

有一次我装好一箱书,坐在旁边缓了口气,他站在旁边,看着那箱子,突然开口问:"你回去之后做什么?"

我说先找工作,他问在哪里,我说应该回湖南,父母年纪大了,不想离太远,他听完,"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就像室友之间正常的道别寒暄,没往别处想,拍拍膝盖站起来,继续去收拾东西了。

后来我想,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只是我没看见。

09

归国前最后一个周末,我包了最后一次馄饨。

馅调得很认真,肉打了三遍,葱姜料酒放够,还加了一点蚝油,皮擀得薄,一个一个捏得整整齐齐,褶子也比平时折得更仔细,比平时花了将近多一倍的工夫。

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就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总想留个好的收尾。

迪伦照例坐在旁边,这次没有问问题,也没有抢着动手,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递一下我用完的东西,厨房里就只有面皮压在板上的声音和外面偶尔过去一辆车的引擎声。

馄饨下锅,煮熟,盛出来,他接过碗,低头吃了第一口,停顿了一下,说:"今天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

我问:"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更认真。"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顿馄饨吃了很久,吃完天已经黑透了,碗筷收进水槽,两个人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走。

最后是我先开口,说:"迪伦,我后天就走了。"

他点了点头,说:"知道。"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动静很轻,和一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公寓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悉尼的夜风把走廊尽头的一根树枝压得沙沙响。

归国前那晚,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行李箱立在门边,机票压在护照下面,叫好的车订的是深夜十一点,还有二十分钟到,明早的飞机,时间掐得很紧。

我坐在空了大半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悉尼夜晚潮湿的路灯光,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难过。

门被敲了三下。

我开门。

迪伦站在走廊里。

我愣住了。

他换下了那件他穿了整整一年、领口都磨起球的旧帽衫,身上是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深色西装外套,面料考究,剪裁利落,肩线像刀削出来的一样,把他本就高大的身形衬得像另一个人——一个和这两年所有印象里的他,完全对不上的人。

他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眼眶是红的,红得触目惊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憋着什么东西快要憋不住了。

他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声音哑得几乎变形:"你打开看,看完再决定走不走。"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燃烧着,快要把人烧穿。

"迪伦,你到底——"

"你不看,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