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是昨晚上发的。

初一月考，数学78，班里排29。我拿手指头把那两行数字盖住又挪开，好像挪一下分就能变似的。桌上还搁着半碗给他留的西红柿鸡蛋面，坨了，面汤被吸干，碗边一圈干巴的黄印子。

儿子睡了。初一的小孩，书包丢在沙发上，拉链没拉，里面一张卷子角翘出来。

我坐在那儿看他那个名次，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张榜单，中石油今年的秋招。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一个初一孩子的妈，操这份心好像太早了。可这两天群里转得凶，我越看越觉得，这事跟那张成绩单是一根绳子上的。

中石油今年招人，公告里藏了一条线。它有个“优才”通道，够格的人不用笔试，直接进面试。

这条通道分两类。第一类，本科得是985，或者泰晤士世界大学排名前30。第二类，本科得是211，或者泰晤士前50。

看到没。它不看你现在读的什么学校、学的什么专业、发过几篇论文。它看的是你本科那个名字。

博士不吃这一条。博士去应聘优才，这个本科门槛不卡他。就这一条豁免，别的没有。

我把手机扣桌上了。

人家看的不是你现在多能考。是看你十八岁那年，第一张卷子考了多少分。你后来考研考到985，读完硕士发表论文，也翻不了那一页。免笔试的门，就在你本科那个名字上关着。

这几年网上老吵“第一学历”。我以前也不懂，以为就是个说法。后来才知道，教育部2021年就出来说过，国家的正式文件里，根本没有“第一学历”这个词。人民日报也写过，这是个伪概念。

伪概念。可它明晃晃挂在央企的招聘公告上。

2020年中央发过《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白纸黑字要求国企招聘，不得将毕业院校作为限制性条件。2026年5月，教育部、人社部、国资委八部门又联合发了文，教就业厅函〔2026〕8号，再次点名中央企业，不得将毕业院校、国（境）外学习经历、学习方式作为限制条件。

一边是文件里“不得将毕业院校作为限制条件”，一边是公告里“本科须985、须211”。

这不叫擦边。这是脸对脸撞上了。

我跟你说，光骂这一条，骂偏了。

我把那份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一件很多人没注意的事。中石油的普通报名通道，根本没写本科要985、211。普通条件就几条：2027届本科及以上，专业对口，成绩不错，英语四级过425，研究生过六级。

普通通道不卡本科。双非的孩子照样能投简历，照样能参加统一笔试。

被卡住的是什么？是那条“免笔试”的捷径。

这两件事差得远了。前者是“你连报名资格都没有”，后者是“你得跟大家一样去挤笔试那扇门”。多少人一看“卡本科”就泄了气，以为自己连资格都没了，转身走了。门在哪都没找着。

我一个中专学历的人，坐这儿替人家分析央企招聘，听着是有点可笑。护理读了三年，后来自考了个幼师大专，一天幼儿园没上过。我懂什么招聘。

我不懂招聘。但我懂被人拿一张旧卷子卡住是什么滋味。

我懂那四个人的遭遇。

有个叫李志宇的，本科双非，考研考进985，光国家线就超了50多分，读研期间发了4篇SCI。他那个教研组30多个硕士，本硕都是985的那几个，轻轻松松就拿了知名企业的offer。他呢，投了几家汽车和互联网大厂，简历那关就被刷了。他后来跟记者说，虽然企业不会明说，但卡第一学历是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他熬到11月，才签了一家合资企业。

还有一个李楠楠，博士读的是全球百强，出国访学过，论文发了一堆。2021年博士毕业，投老家一所211高校。对方打电话来，很客气，说她的本科经验跟他们的目标不是很匹配。她后来进了另一所高校，行政的人私下跟她说，你的弱项就是本科院校不好，胜在其他成绩够亮眼。

她师妹也一样，本科双非，拿到最好的录用通知，是一所普通高校，不甘心，又去读博士后了。

湖南怀化还有一个。专升本、考研，读了8年，考进东北农业大学的硕士。过了一家企业的5轮线上面试，把原来工作辞了准备入职，HR来通知，说入职审批推不下去，理由是他第一学历是专科。

5轮面试都过了啊。人辞了工作在家等，等来这么一句。

最扎心的是那个北大硕士。姓陈，本科成都理工。跟用人单位谈妥了40万年薪，后来被以本科不是北大为由，要求重新面试，年薪降到35万。整个应聘过程，前面没人提过第一学历。全考完了，才卡你。

四个人，四种命。李志宇是校招被卡，李楠楠是高校教职被卡，怀化那个是社招辞了工作被卡，北大硕士是学历爬到顶了，照样被压价。

你看明白没有。中石油那条规则是写在纸上的，白纸黑字，你能查到。可这四个人遇到的，没有一条规则，没有一份文件，没有一句写在公告上的话。全是面试官心里那杆秤。

明规则卡的是免笔试。暗规则卡的是面试。

前者你还能绕，走普通通道考笔试。后者你连绕的地方都没有，因为没人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要你。

我又看了一眼我儿子的名次。

初一，数学78。他要是以后考不上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学。上不了好大学，这辈子就有一扇门是关着的，哪怕他后来拼了命去补。

他才12岁。我在拿一份央企招聘公告，吓我自己。

可这话我得说透。中石油的普通通道，没设本科门槛。双非的孩子，能报，能考，能进面试。卡住的是那条不用笔试的捷径，不是你的报名资格。

李志宇签了合资企业，李楠楠进了高校，怀化那个人，人民日报把他的事写进了评论。路是窄的，不是堵死的。

先把公告翻到底，看清楚卡的是哪一关。能考的那扇门，一直开着。

唉，不说了不说了。

我把那张成绩单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他书包侧兜里。明天他自己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