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对面的男人看了五分钟。

“许棠,别答应他。”

这句话说得不大,周谨还是听见了。他抬起眼,手指停在茶杯边缘,脸上那点温和没有散,只是眼神往下压了一寸。

许棠正在搅茶,勺子碰着杯壁,一下,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

“你又看出什么了?”

“他的手。”

周谨笑了一下,像听见一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

“手怎么了?”

他的手确实好看,指甲修得整齐,袖口扣得严实,手背没有多余的饰物。第一次见面,他替许棠拉开椅子,替她把外套搭好,又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动作不快,声音不高。

像一个从不让女人尴尬的男人。

可他刚才把许棠的手机从桌边往里推了两次。

第一次,许棠没注意。

第二次,我看见他拇指压在手机壳上,停了三秒,像在确认那里面有没有藏着不该给别人看的东西。

他没有问她。

他只是动了。

“男人好不好色,看眼神。”我说,“女人看男人,先看手。”

许棠把勺子放下。

周谨靠进椅背,笑意淡了些。

“那你看出什么了?”

“你习惯替别人做决定。”

“拉椅子也算?”

“拉椅子不算。没问她就替她把手机收进去,算。”

桌上的小碟里放着两块没动过的饼干。许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周谨看向她。

“许小姐,你朋友一直都这么直接?”

“她喝多了才更直接。”许棠说。

“我没喝。”

“所以还算客气。”

周谨笑了,像是早已习惯女人用玩笑替自己遮掩。

服务员过来添水。他伸手挡了一下。

“她不喝凉的。”

许棠抬头,“我喝。”

周谨的手停在半空。

只停了一下,他收了回去。

“那就按你喜欢的来。”

语气很轻,像退了一步。

可我看见他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不高兴时的动作。

我认识这种人。做事滴水不漏,讲话总给别人留台阶,真正的要求藏在那些看似体贴的小动作里。你穿什么,他会替你挑。你见谁,他会问清楚。你晚回十分钟,他不会发火,只会说一句“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许棠离过一次婚。

她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看上去不费力的男人。

她说过,年轻的时候挑喜欢的,中年以后想挑省心的。

周谨看起来很省心。

我低头翻手机,装作回消息。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的脸映在黑玻璃里,嘴角抿得比平时紧。

周谨忽然问:“贺小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看我的手?”

“因为脸会装。”

许棠轻轻咳了一声。

周谨没有生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那手不会装吗?”

我看着他。

“手装不了太久。”

他的拇指又压住了杯沿。

这一次,他没有笑。

“体贴如果不经过允许,就不是照顾,是把别人当成了自己的东西。”

许棠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躲。

周谨抬手叫来服务员,声音依旧平稳。

“结账吧。”

许棠说:“才坐了五分钟。”

“够了。”我说。

服务员拿来单子,周谨没有看,直接签了自己的名字。那支笔在他手里转得很熟,最后停在纸面右下角,写下两个端正的字。

周谨。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递回去。

我盯着他的左手无名指。

那里有一圈很浅的白痕。

像戒指摘下来没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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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出了茶室,许棠站在门口整理围巾。

她的围巾是灰色的,边角起了毛。她每次紧张都整理围巾,整理完还会再摸一遍,像怕自己把情绪露在外面。

“你是不是太快了?”她问。

“他手上有戒痕。”

“离过婚的人不能有戒痕?”

“他没说离过婚。”

“他也没说没离。”

“你替他说什么?”

许棠看着我。

门口有个穿校服的女孩跑过,鞋带散着。周谨从里面出来,站在台阶上,没有追我们。

他只是把那支刚才用过的笔递给许棠。

“你的东西。”

许棠愣了一下。

那支笔是她的,透明笔杆,笔帽上粘着一小块蓝色胶带。她刚才放在桌边,周谨顺手拿去签字。

“谢谢。”她伸手接过。

周谨没有立刻松手。

“你朋友说话很冲。”

“她一向这样。”

“你也一向听她的?”

许棠把笔抽回来,夹进围巾和衣领之间。

“有时候。”

周谨看了我一眼。

“看得出,她很在意你。”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做太多判断,也未必是好事。”

我笑了。

“你刚才替她决定喝什么的时候,怎么没想这句话?”

他没有接。

许棠低头找车钥匙,找了半天,从包里摸出一把折叠伞,又摸出两颗薄荷糖,最后才找到钥匙。

“你坐我的车。”她说。

我没动。

周谨忽然开口:“许小姐,关于我手上的戒痕,你可以直接问我。”

“那你说。”

“以前结过婚。”

许棠抬头。

“不是说单身吗?”

“离了。”

“什么时候?”

“有一阵子了。”

“为什么不一开始说?”

周谨看了我一眼。

“因为刚认识,没必要把过去全部摆出来。”

“那你一开始说自己从没结过婚,也没必要瞒吧。”

“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没有孩子,没说过有没有婚史。介绍人说你生活简单,听起来像没结过。”

周谨的嘴角向下抿了一下。

很短。

“介绍人怎么说,不代表我怎么说。”

“那你现在愿意见面,是想找什么?”

“合适的人。”

“什么叫合适?”

“愿意过日子,少一点猜疑,多一点信任。”

我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许棠的脸没有动。

“你前妻呢?”

周谨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她不愿意过。”

这句话说得太顺,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许棠把车钥匙放到掌心里,钥匙圈上的小木鱼被她捏得发白。

“那你愿意过吗?”

周谨没有回答。

远处有人叫他,是茶室里同桌的客人。那人朝他挥手,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

“许小姐,我们可以再聊聊。”

“不用了。”

“是因为你朋友?”

“是因为我自己。”

周谨看向我。

“你看,最后还是她替你回答。”

许棠忽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很细的纹,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周先生,你误会了。”

“什么?”

“她替我说过很多话。可是今天这一句,是我自己说的。”

周谨没再阻拦。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我们留出路。

上车后,许棠没有发动车子。她把那支透明笔放在方向盘下面,手指敲着方向盘。

“我是不是显得特别没主见?”

“你刚才不是挺有主见。”

“那是被你推着。”

“我没推你。”

“你把人家手都看穿了,还说没推。”

我靠在椅背上。

“戒痕只是一个疑点。”

“你当年看你前夫的手,也看出他会走吗?”

她问得很轻。

我没有回答。

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她把钥匙插进孔里,没有拧。

过了一会儿,她说:“贺宁,你不是怕我被骗。”

“那我怕什么?”

“你怕我被留下。”

我看向车窗外。

周谨还站在茶室门口。他低头整理袖口,动作慢得像没人等他。

“一个女人说不需要爱的时候,往往只是怕自己开口以后,没人来。”

许棠把车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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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周谨把许棠的笔送了过来。

不是送到她家,是送到我单位。

我在前台看见他的时候,手里正抱着一摞档案。我们那栋楼的电梯总卡在七楼,前台每次都会骂,说物业的人只会贴通知。

周谨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捏着那支透明笔。

“她今天不上班?”他问。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你们单位不难找。”

“你查过?”

“介绍人给过地址。”

“她没同意。”

周谨看着我,语气温和。

“我只是来还东西。”

“放前台。”

“亲手还比较礼貌。”

我把档案放到桌边。

“她不想见你。”

“你替她说的?”

“她昨天说不用了。”

“她说的是不用再聊,没说不收笔。”

我伸手拿过那支笔。

他没松。

两个人隔着一支笔站着,前台小姑娘低头翻资料,耳朵却竖得很明显。

周谨先松了手。

“你对我有敌意。”

“我对所有不请自来的人都有。”

“你这么防着她,应该也防着自己。”

“别把话说得像心理咨询。”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没答。

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几个年轻人。周谨往旁边让,手掌护在门边,等最后一个人走出来才松开。

动作仍然体面。

我看见他的指甲边缘有一点脱落的透明胶,像刚撕掉什么东西。

“你做什么工作?”我问。

“做人员管理。”

“难怪。”

“难怪什么?”

“习惯看人,习惯分类。”

“你也在看我。”

“我是做招聘的。”

“那你给我什么结论?”

“暂不录用。”

他笑了,笑得比昨天真一点。

“理由呢?”

“边界感差,解释欲强,喜欢把自己的控制说成关心。”

“你对我有成见。”

“我给过你机会。”

“哪一次?”

“昨天。你可以说自己结过婚,可以说你还和前妻有联系,可以说你不是来认真相亲的。你只说了一半。”

他垂下眼睛,手指慢慢摩挲着笔帽。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认真相亲?”

“你一直看她的反应,不看她的脸。”

“这也能看出来?”

“你问她喜欢什么,没等她回答,就替她列出三个选项。你问她工作累不累,没等她回答,就说女人过了某个年纪不该太拼。你看起来在了解她,其实在给她安排。”

“我只是有经验。”

“经验不是资格。”

前台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周谨把那支笔放在前台桌上。

“许棠以前说过,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我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聊天时。”

“你们聊了多久?”

“两个星期。”

我看着他。

“介绍人说你们昨天第一次见。”

“正式见面是昨天。”

“你们早就联系过?”

“她没告诉你?”

我回头看向前台。小姑娘正装模作样地整理文件,纸张被她翻得哗哗响。

“她没告诉我。”

“她有她的理由。”

“你倒是挺会替她留面子。”

“我不是替她,是不想把她说过的话,当成攻击她的材料。”

这句话让我停了半秒。

周谨拿起桌上的笔,又放下。

“她说过,你很容易把关心变成审问。”

我看着他。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以前被人瞒过,所以现在见谁都先找证据。”

“她说得没错。”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要救的人?”

我把透明笔拿起来,拧开笔帽。

里面的笔芯已经干了。

许棠平时最讨厌换笔芯,却总爱把没墨的笔留在包里。她说好看的东西扔了可惜。

周谨看着我手里的笔。

“她其实很喜欢你管她。”

“她喜欢的是有人站在她这边。”

“站在她这边,不等于站在她前面。”

我没说话。

下午六点,许棠发来消息,只有一句:你见过他了。

我回:见过。

她又问:他说我什么?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周谨走之前,忽然回头。

“贺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最不信任的不是我。”

“那是什么?”

“是她真的可以自己选。”

我把那支透明笔塞进抽屉,没有告诉许棠他来过。

“你以为自己在替她挡风,很多时候,你只是替她把门关上了。”

晚上回家,我把抽屉打开又关上。

透明笔的笔帽在里面滚了一圈,撞到木板,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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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许棠失联了。

不是不接电话,是手机关机。

她母亲打给我,说许棠把家里的钥匙送回来了,只带走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她父亲留下的一本旧相册。

“她有没有说去哪儿?”我问。

“没有。”她母亲在电话里压低声音,“她前夫来过一趟,问她是不是又要折腾。你说她一个人,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我没有接这句话。

许棠的母亲总是这样,担心的时候先说重话。她年轻时也离过家,后来又自己走回来,鞋底沾着泥,谁也没问她去了哪里。

“她有没有带手机?”

“带了。可是打不通。”

我挂掉电话,去了她家。

门没有反锁。

客厅茶几上放着周谨的那支透明笔,笔帽已经不见了。旁边有一张纸,写着几个潦草的字:别找我。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许棠不喜欢别人进她卧室。连我都不行。

手机响起来,是周谨。

我接了。

“她联系你了吗?”

“没有。”

“你去过她家?”

“刚到。”

“她母亲给我打过电话。”

“她母亲为什么给你打?”

“因为许棠昨晚给我发了地址。”

我没说话。

“你还在吗?”他问。

“她为什么给你地址?”

“让我去接她。”

“你去了吗?”

“去了。”

“然后呢?”

“她没开门。”

“你知道她去哪儿?”

“知道。”

我握紧手机。

“你知道不告诉我?”

“她不让我告诉你。”

“周谨。”

“她说如果你问,就让我说不知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因为她去了旧居。”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地方。

许棠和前夫住过的那套房子,在栖禾小区六号楼。离婚后房子空着,钥匙一直在她手里。她不肯卖,也不肯进去,只在搬家时站在门口,把最后一盆薄荷抱走。

我赶到那里时,周谨已经在楼下。

他手里拿着一只纸袋,里面露出一把旧钥匙。

“你怎么有钥匙?”

“她给我的。”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

“昨天她给了你什么?”

“钥匙。”

“还有呢?”

“让我陪她来这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会阻止。”

我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

周谨没有反驳。

我们上楼。门开着,许棠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摆着三个纸箱。她把一件男士衬衫折了又拆,拆了又折。

那是她前夫留下的。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们来了。”

“你关机干什么?”我问。

“手机没电。”

“你可以充。”

“充电器忘在车里。”

“你的车呢?”

“楼下。”

“那你为什么不拿?”

“懒得下去。”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正常。

她把衬衫上的纽扣一颗一颗扣好,明明没人穿,袖口却被她理得平整。

周谨把纸袋放到门边。

“你要的东西。”

许棠抬头,看见那把旧钥匙,脸色变了。

“我没让你拿这个。”

“你说要是走,就把它一起带走。”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

周谨没有再争。他蹲下来,把钥匙放进纸箱最上面。

我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布猫,耳朵缺了一角。我见过它很多次,许棠一直挂在旧居门口那串钥匙上。她搬家后说弄丢了。

原来在周谨那里。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问。

许棠不说话。

周谨站起来。

“你们先聊。”

“站住。”

他停下。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钥匙?”

“第一次见面前。”

许棠忽然把那件衬衫扔回箱子里。

“我让他先去看过房子。”

我看向她。

“你们不是第一次见?”

“不是。”

“那你还让我陪你相亲?”

“我没让你陪我相亲。”

“你让我陪你见一个男人。”

“因为我需要你在场。”

“你需要我替你判断?”

“我需要你看着我,别临阵跑。”

这句话说完,她低头去整理箱子里的衣服。

我站着没动。

周谨开口:“她不是来找对象的。”

“那她来干什么?”

许棠把一条围巾叠成很小的一块。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房子里的?”

“还有我自己。”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没收拾完的杂物。

我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周谨走到窗边,把窗帘往旁边拨了拨。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掉的薄荷,盆土裂成几道细缝。

许棠看见那盆薄荷,伸手去搬。

搬到一半,她停住了。

“别碰。”她说。

周谨收回手。

她把薄荷抱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撞到纸箱,箱子里掉出一只白色瓷杯。

杯口缺了一个小角。

她蹲下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第三次,她把杯子攥在手里,忽然问我:

“贺宁,你为什么一定要证明他是坏人?”

我看着她。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人。”

“这句话你说过。”

“我说错了吗?”

“没错。”她把杯子放回箱子里,“可我不是因为他好,才跟他走到这里。”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走。”

房间里静了。

周谨站在门边,手指搭着门框,没再插话。

许棠看着我。

“你一直问他是不是装正经。你看他的手,看他的戒痕,看他怎么碰我的东西。你没问过我,为什么愿意让他碰到我的钥匙。”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她把薄荷放到纸箱旁边,拍掉掌心的土。

“你不是怕我选错,你是怕我选对以后,就不再需要你替我撑着。”

我坐到地板上,离她两步远。

周谨转身下楼。

许棠没有挽留。

她把那件衬衫重新拿出来,折到一半,停住,递给我。

“你帮我扣最后一颗。”

我接过来。

纽扣很小,怎么也扣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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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棠没有和周谨结婚,也没有立刻和他在一起。

她把旧居的钥匙交给了物业,把那盆薄荷带回自己的新家。

周谨没有再来找她。

这一点让我意外。

我原本以为,一个习惯替别人安排的人,至少会安排一个漂亮的结尾。他应该送花,写长信,站在楼下等她,或者说几句听起来很有诚意的话。

什么都没有。

他只给许棠发过一条消息:门锁已经换好,猫眼旁边那道划痕不是你的,别再用手去抠。

许棠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说得对。”

“你家门口那道划痕是你抠的?”

“以前等人时抠的。”

“等谁?”

“很多人。”

她说完去给薄荷浇水,水壶嘴歪了,水总是往旁边洒。她拿抹布擦了三次,最后干脆把花盆搬到水池里。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翻到那本旧相册。

相册封皮脱线,里面夹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纸上是几行地址,还有一串钥匙编号。

我抬头。

“这是什么?”

许棠没回头。

“你怎么会有周谨家门的钥匙?”

她手里的水壶停住。

“他给我的。”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前。”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

“我说过了,他先帮我看过旧居。”

“为什么让他看?”

“因为我不敢一个人进去。”

她把水壶放下,拿毛巾擦手。

“你不是不敢,是不想让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差不多。”

“所以你找了他。”

“嗯。”

“那你知道他结过婚,也知道他还在帮前妻处理房子的事?”

“知道。”

我没有说话。

许棠坐到我对面,拿起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她紧张时喜欢吃糖,糖纸却从来不扔,先叠成细条,再塞进口袋。

桌面上已经有三根被压平的糖纸。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让我去?”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喜欢他。”

“你让我去替你选男人?”

“不是。”

她把糖纸叠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想看看,如果你说他不好,我会不会照做。”

“结果呢?”

“我没照做。”

我笑了。

“你还真把我当测试题。”

“对不起。”

她说得很快,很轻,像这句话只要慢一点就会变重。

我拿起相册,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的地址是周谨第一次来过的那套旧居。钥匙编号旁边还有一句话:别让她一个人进去。

字不是周谨的。

是许棠前夫的。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翻页。

“这是他写的?”

“嗯。”

“他还管你?”

“他怕我一个人进去,把东西全扔了。”

“你们不是已经分开了吗?”

“分开不代表什么都不剩。”

她把糖纸压平,指甲边缘沾上了一点银色的纸屑。

“周谨是他朋友?”

“以前是同事。后来关系也淡了。”

“那他为什么帮你?”

许棠看着我。

“他说,他欠我前夫一个人情。”

我手里的相册停在半空。

“什么人情?”

“他不说。”

“你也没问?”

“问过。他不回答。”

这就解释了那把缺耳朵的布猫,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提前看过房子,为什么知道门口的划痕,为什么没在我面前继续追许棠。

他不是冲着她来。

至少一开始不是。

可他那双总在替人整理、替人阻拦的手,仍旧不是假象。那是他自己带来的旧习惯。他曾经把照顾人当成责任,后来又把责任当成了靠近别人的方式。

许棠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旧居门口。她站中间,头发比现在长,旁边是她前夫,另一边站着年轻一些的周谨。他没有看镜头,正低头替她扣围巾上的暗扣。

许棠说:“你看。”

我盯着照片。

他的手指停在她颈侧,却没有碰到她的皮肤。暗扣扣好以后,他立刻收了手。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谨不适合谈恋爱,适合送人回家。

字迹是许棠的。

“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说。

“知道。”

“还让我去?”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只因为他不够好,就替我把门关上。”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点。”

“什么?”

许棠把照片放回相册。

“你会。”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忽然伸手,把我衣领上的线头扯掉。

动作很轻,扯完后还用拇指压了一下,像周谨当初替她整理袖口那样。

“可是你也会回来。”

我没有躲。

晚上,周谨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盆薄荷。不是许棠家的,是他办公室窗台上的一盆,叶子稀稀拉拉,只剩下几片绿。

他问:她还浇水吗?

我回:浇。浇得太多。

他回:那就让她自己调整。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许棠从厨房探出头。

“谁啊?”

“周谨。”

“他说什么?”

“问你的薄荷。”

“你告诉他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真正想留下的人,不会一直站在门口证明自己配得上进来。”

许棠没有追问。

她把两只杯子放到桌上,一只杯口缺角,一只完整。

我拿起完整的那只。

她把缺角的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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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后来周谨还是来了几次。

第一次是送来一袋旧书,里面有一本许棠前夫留下的工具书。许棠翻了两页,说不要,周谨就放在门外,没有敲第二次门。

第二次是下班后碰见,他站在楼下修一辆坏掉的自行车。许棠问他会不会修,他说不会,只是车主请他帮忙看着。

许棠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

车主回来以后,对他道了谢。他摆摆手,手上沾着黑色的灰,转身就走。

许棠没有追。

第三次,他来拿回那只旧钥匙。

许棠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盘里。布猫的耳朵已经被她缝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线头留在外面。

周谨拿起来看了看。

“你缝的?”

“嗯。”

“看不出来。”

“那你别看。”

他笑了一下,把钥匙放进掌心。

“还要不要我陪你去旧居?”

“不去了。”

“确定?”

“确定。”

“那盆薄荷呢?”

“活了。”

“你浇了多少水?”

“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说到要紧处就停,绕到花盆、钥匙、自行车上。许棠不再问他前妻,也不再问他什么时候能认真。

周谨也不再向她保证什么。

我偶尔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们像两个人各自端着一碗热水,谁也不肯先递出去,怕对方接不稳。

我和许棠的关系也变了些。

她不再每次出门都问我穿什么,不再把相亲对象的照片发给我审核,也不再在我说“这个人不行”的时候立刻删掉联系方式。

我起初不习惯。

有一天她说要去参加一个读书会,临出门前站在玄关问我:“你觉得我该穿哪件?”

我正在给她补一颗掉下来的扣子。

“你自己选。”

“我问你呢。”

“白衬衫。”

“理由。”

“你喜欢。”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我以为你问的是衣服。”

“那你现在知道是什么?”

我把线头咬断。

“你问的是我会不会嫌你不好看。”

她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接过白衬衫。

“那你嫌吗?”

“嫌。”

她脸色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嫌你把领口开太大,外面风一吹,里面那件旧背心就露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

“那我换一件。”

“不用。旧背心挺好。”

她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半天没走。

“贺宁。”

“嗯。”

“我以前是不是挺烦人的?”

“是。”

“你还跟我做朋友。”

“你也挺烦我的。”

“我哪里烦你?”

“你每次哭完都要吃咸鸭蛋,吃完又说口渴。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睡了。你明明知道我睡了。”

她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眼睛红了。

“那你为什么接?”

“怕你把电话打给别人。”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

“你现在越来越像周谨。”

“别侮辱我。”

她换好衣服,站到镜子前,把头发别到耳后。她没有问我好不好看,只把那枚缝歪的布猫钥匙扣挂在包上。

门关上前,她回头。

“我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知道了。”

“你别等我。”

“谁等你。”

她点点头,像接受了一个并不可信的回答。

晚上十一点多,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棠没有回来。

是周谨把她送到楼下,她在门口给我发了消息:他不会上来,你也不用下来。

我回:谁问你了。

过了一分钟,她回:那我上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小盆薄荷,叶子上沾着水珠。她把花盆放在窗台,拿厨房纸巾一片一片擦叶子。

擦到最后一片时,她忽然停住。

“贺宁。”

“嗯。”

“如果我以后真的和他在一起,你会不会不高兴?”

“会。”

“为什么?”

“少一个人陪我吃饭。”

“只是这个?”

“还有,他会把你的手机往桌子里面推。”

她笑了,低头继续擦叶子。

窗台上有三盆植物,最大的那盆是她从旧居带回来的,旁边两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盆底都垫着小瓷碟,防止水流到窗台上。

许棠擦完最后一片叶子,把纸巾叠成四方块,压在花盆下面。

我去厨房洗杯子。

她在身后问:“你明天几点起?”

“七点。”

“我六点半叫你。”

“你叫不醒我。”

“那我六点二十叫。”

“你又不在我家。”

“我可以过来。”

“钥匙在门边。”

她没再说话。

我洗完杯子,关了水龙头。水池里的泡沫慢慢消下去,露出那只缺角的瓷杯。杯子里还剩一点茶,她没有倒掉。

我拿起来,正要冲洗,许棠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别洗。”

“为什么?”

“我明天还要喝。”

她说完松开手,转身去关窗。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

夜里她睡在客房,翻身时床板响了两下。窗台上的薄荷被她擦得太干净,叶面反着一点灯光。

我坐在厨房里,把那只缺角的杯子往里挪了挪,又挪回来。

许棠在里面喊我。

“贺宁。”

“干什么?”

“你还醒着吗?”

“没有。”

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那算了。”

我没有回答。

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被她用手指一片一片翻过,最后停在最小的那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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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许棠把那只缺角的杯子递给我,说里面的茶还热着。我接过来,没有问是谁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