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怀孕9个月,婆婆逼我引产,说怀的是女孩不让生,为了保住孩子,我凌晨跑回了娘家,结果生完娃的当天,他们就后悔了
第1章
“你把孩子打了。”赵东升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妈说了,找先生算过了,这胎是女孩。咱家不要女孩。”
林晚的手停在碗沿上。八个月了,她的肚子顶在桌沿,呼吸都费劲。婆婆王桂兰坐在对面,正在嗑瓜子,瓜子皮落在刚擦过的茶几上,一颗一颗,像虫子。
“晚晚,不是妈重男轻女。”王桂兰把瓜子皮吹下去,“你听我说,东升是独苗,赵家得有个传香火的。你这胎要是闺女,回头还得生,压力多大。先生说了,这时候打掉,养半年,准能怀儿子。”
林晚转头看赵东升。
赵东升嚼着肉,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里头有女人在笑,咯咯咯的。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跟着笑。
“赵东升。”林晚的声音发紧,“你看着我。”
赵东升抬眼,嘴里还含着东西,含糊说:“听妈的,妈不会害你。”
“孩子八个月了。”林晚把筷子搁下,筷子磕在碗沿上,砰一声,“引产就是杀人。”
“什么杀人不杀人,妇产医院每天做多少台引产手术?”王桂兰把瓜子袋往茶几上一拍,“你这就是矫情。我那时候怀东升,干活干到生,哪像你们这代人,怀个孕就跟皇太后似的。”
“我不打。”林晚站起来。肚子太沉,她扶着桌角才稳住。餐桌上还有中午的剩菜,赵东升又伸筷子去夹鱼,鱼尾巴被他翻过来翻过去,碎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呢?”王桂兰也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三度,“我告诉你林晚,这个家我说了算。你要是不听话,生了丫头片子,你自个儿带,别指望我给你看一天!月子也别想我伺候!你娘家就你妈一个人,还是瘫的,她能管你?”
林晚的手攥紧了桌角。指甲抠进桌面那层薄薄的漆皮里。
“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赵东升终于放下筷子,皱了皱眉,但对着的是林晚,“晚晚,你跟妈服个软不行吗?不就是去医院一趟的事嘛,我请假陪你,完了给你买你爱吃的那个蛋糕店的……”
“闭嘴。”林晚看着他。
赵东升愣了一下。林晚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赵东升,我最后一次问你。”林晚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纸上写的字,“你要不要这个孩子?”
赵东升烦躁地搓了一下后脖子:“你这不是逼我吗?我妈也是为咱家好,你非要拧着来。你以为养个孩子那么容易?奶粉尿布幼儿园,一年多少钱?再生个女儿,将来还得给她攒嫁妆……”
“够了。”林晚把手从桌角上拿下来。
她转身往卧室走。
王桂兰在后面喊:“你上哪去?话没说完呢!你要是敢赌气回娘家,你就别回来了!看谁家还要个二婚拖油瓶!”
林晚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嫁进赵家三年。三年了,每次吵架王桂兰都会说这句话。刚开始她还辩一句“我不是二婚”,后来不辩了。在这个家里,她的解释像石头扔进井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拉开衣柜,把早就收拾好的那个双肩包拎出来。里面是三套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医保卡、两张银行卡,还有一本存折。存折上三万七千块,是她偷偷攒的,每个月从买菜钱里扣出三五百,攒了三年。
她把这些东西放进去的时候,王桂兰还在客厅里骂。赵东升没说话,可能又刷上短视频了。
林晚换了一件宽大的外套,拉上拉链,拉链刚好能从肚子旁边挤过去。她弯腰穿鞋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像在问:妈妈去哪儿?
“别怕。”她小声说。
她拉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里王桂兰正在打电话,大概是打给哪个亲戚,声音很大:“你说气不气人,让她去打胎她还不乐意了,我这是为她好……”赵东升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没人抬头看她。
林晚拉开入户门,迈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她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来王桂兰的笑声:“可不是嘛,现在的媳妇……”然后是赵东升的一声附和——一个含混的“嗯”。
电梯门关上了。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小区里没什么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肚子鼓起来,像影子怀里抱着一个球。她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大肚子女人半夜出门奇怪,但没问。
出租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三回,最后还是没忍住:“大姐,你这是……去哪儿?”
“石景山那边。”林晚报了娘家的地址。
司机没再多话,把车开稳了。
林晚靠着车窗,手机震了一下。赵东升发来一条微信:“你走了?真要这样?”
她没回。
过了三分钟,又来一条:“行吧,你回家冷静冷静也好。等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医院。”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霓虹灯一块一块地往后倒。她摸着肚子,里面的孩子又在动了,小脚丫子顶在她肋骨下面,一下一下的。
“妈妈带你回家。”她说。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楼道的灯坏了,林晚打开手机手电筒,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四楼。她喘了三次,腿发了三次抖。
门开了。她妈林桂芬坐在轮椅上,正准备去倒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水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晚晚?”林桂芬的声音哑了,“这大半夜的你怎么……”
“妈。”林晚走进来,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往下滑了一点,像把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门上,“我回来住。”
林桂芬看看她的肚子,看看她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什么都没问。她把轮椅转过去,往厨房的方向挪:“吃饭了没有?给你下碗面去。”
“吃了。”林晚说,“中午吃的,不饿。”
她走过去,蹲在林桂芬的轮椅前面,把脸埋在母亲的膝盖上。林桂芬的手落在她头发上,很轻。
“受委屈了?”林桂芬问。
林晚没说话,肩膀在抖。
林桂芬没再问。她一只手摸着女儿的头发,一只手把自己轮椅上的毯子扯下来,盖在林晚背上。“哭吧,”她说,“哭完了咱再说。”
那天晚上林晚没怎么睡。她躺在自己以前那张单人床上,床垫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吱嘎响。半夜她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林桂芬的轮椅停在窗边,老太太上半身歪着,脑袋靠在窗玻璃上睡着了。
窗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林晚过去给母亲盖了件外套,走回房间,肚子又疼了一下。
不是胎动。是那种针扎似的、扯着筋的疼。她躺在床上数着时间,每隔十几分钟就来一回。
凌晨四点半,疼得她没法躺着,只能靠墙站着。内裤湿了,她伸手一摸——血。
林晚站在卧室门口,喊了一声:“妈。”
林桂芬猛地醒了,轮椅往前一窜:“怎么了?”
“可能要生了。”林晚说。
林桂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女儿浅色睡裤上那一滩洇开的红,什么都没说,拿起手机就拨了120,手指头抖得摁错两次号码。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对着走廊里唯一坐着的人喊:“林晚家属!”
林桂芬把轮椅往前推,轮子卡在地缝里差点翻过去。
“生了,”护士笑了一下,“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林桂芬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头发很黑,贴在头皮上。鼻子挺像林晚的。老太太的眼睛湿了,嘴唇抿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闺女好。”
她掏出老年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赵东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喂?”赵东升的声音带着睡意,还有点儿不耐烦,“妈?晚晚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你劝劝她,这事儿……”
“赵东升。”林桂芬打断他,声音很稳,“你闺女生了。早晨七点多生的,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大概有五六秒,赵东升“啊”了一声。
又过了几秒,他说:“生了?不是……不是说下个月才……”
“提前了。”林桂芬说,“你过来接她吧,妇幼保健院,产二科。”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兜里,低头看怀里的外孙女。
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眼,眼睛又黑又亮,正盯着她看。
林桂芬把脸贴过去,轻轻蹭了一下孩子的额头,说:“你妈受了大罪了。你长大了可得疼她。”
产房里,林晚躺在床上,嘴唇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她偏头看着门口的方向,等着护士把孩子抱进来。
护士进来了,但脸色有点怪。
“林晚,”护士说,“你丈夫来了,在外面要见你。还有你婆婆。”
林晚没说话。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你婆婆在走廊里闹,说孩子是女孩,说医院搞错了,要我们重查。还说……”
护士说不下去了。
林晚闭上眼睛。
走廊外面传来王桂兰尖利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挡不住:“我家花了彩礼娶回来的媳妇!凭什么不跟我们商量就把孩子生了!女孩我们不要!你们医院给我开证明,证明这是医疗事故!”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劝。
赵东升。
林晚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产房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吵,护士进来关了门,但挡不住。
王桂兰在喊:“让她出来!让她自己说!这孩子我们赵家不要!”
林晚把手放在小腹上。那儿空了,孩子不在里面了。但她还能感觉到那种被撑开又被抽空的感觉,像身体里丢了一块什么。
她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橘子,不知道谁留下的。
她把橘子拿过来,攥在手心里。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赵东升终于说了一句话,隔着门,声音闷闷的:“晚晚,你出来一下行不行?妈她血压高,你别气她了。”
林晚把橘子攥得更紧了。
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黏的,甜的。
第2章
林晚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擦手,汁水黏在掌纹里,干了以后像糖渍。她盯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把脚从病床边上挪下来。
护士拦了她一下:“你刚生完,不能下床走动,伤口还没……”
“没事。”林晚说。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像棉花团起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病号服上洇出来的那一小块深色,没管。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护士犹豫了一下,没再拦。
门开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王桂兰的声音先撞过来:“……花了十六万八!十六万八娶回来的媳妇,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早让她打她不打,非要生,生出来个赔钱货!”
王桂兰站在走廊中间,穿着一件大红的羽绒服,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火。她旁边站着赵东升,牛仔裤,灰色卫衣,双手插兜,低着头,像一截被火烤蔫了的棍子。
林晚扶着门框站在那儿。
赵东升先看见她。他抬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又没出声。他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病号服,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肚子,然后又低下头去。
“哟,出来了?”王桂兰转头看见她,声音不但没低,反而更高了,“林晚你自己说,我是不是让你去把打了?你是不是不听?你现在生了个丫头片子,你让赵家的脸往哪儿搁?”
走廊里还有别的人。斜对面那间病房的门开着,里头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被他老婆拽回去了。护士站里两个护士站着,互相对了个眼神。
林晚站在门口,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
“妈。”她说。
王桂兰还在说:“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种不听话的媳妇!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这孩子你怎么处理?你要是非要留着,那你别指望我伺候月子,也别指望我出钱,自己作的自己受——”
“妈。”林晚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的声音大了点,但也不大。像在水面上敲了一下。
王桂兰顿住了。
林晚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赵东升。赵东升始终没抬头,两个手的拇指在裤兜里互抠。
“孩子我生下来了。”林晚说,“是我的孩子。你们家不要,我要。”
王桂兰冷笑一声:“你要?你拿什么要?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八,你妈瘫在轮椅上光吃药就两千多,你拿什么养?你以为养个孩子跟养猫似的,扔把粮就行了?”
“我拿什么养是我自己的事。”林晚的手还扶着门框,骨节发白,“跟你们没关系。”
赵东升终于抬头了:“晚晚,你别这么说话。妈就是气头上,她是关心你……”
“关心我?”林晚看他,“你跟我说一遍,她怎么关心我的?”
赵东升又别开眼。
王桂兰上前一步,那件红羽绒服的拉链头蹭到林晚的病号服上,蹭出一声塑料刮棉布的脆响:“林晚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这个事说清楚了,你就别想从赵家拿走一分钱!你别忘了你结婚的时候我们家给了你家十六万八的彩礼,你家陪嫁了什么东西?就一床被子!”
“那十六万八,”林晚说,“我妈动过一分钱吗?”
王桂兰愣了一下。
“我妈把钱存了定期,说等我们有急事了再用。三年来我没动过,你们也没提过。现在你说这个?”
王桂兰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脸涨红:“那、那彩礼本来就是给女方家的!什么叫动没动——”
“够了。”林晚打断她。
她松开扶门框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腿还是软的,但这一步迈出去了。她站在王桂兰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回去,”林晚说,“孩子我自己带,月嫂我自己请,钱我自己挣。你们家那十六万八,回头我让我妈取出来,原封不动还给你。”
王桂兰的脸由红转白。
“你、你这是在跟我撇清关系?”
“不是撇清。”林晚说,“是离远一点。”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高过。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护士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站在王桂兰身后,手抄在白大褂兜里:“这是产妇病房区,请家属保持安静,不要干扰其他病人休息。”
王桂兰回头看了医生一眼,又转回来瞪着林晚。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对着赵东升说:“你媳妇你管不管?你哑巴了?”
赵东升被点名,抬起头。他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然后说:“晚晚,你先养身体。这事……回头再说。”
“什么回头再说!”王桂兰拍了一下手,那声响在走廊里炸开,“赵东升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今天要是让这丫头片子进赵家的门——”
“她不会进赵家的门。”林晚说。
走廊里安静了。
日光灯管滋滋地响了一声。
“赵东升,”林晚看着他,“我们把婚离了吧。”
赵东升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了。他张着嘴,那双平时看短视频的眼睛里终于有点别的东西了,像恐慌又像意外:“你胡说什么呢……离什么婚,不就吵个架吗……”
“你妈让我引产。”林晚说,“八个月。你同意了。”
“我……”
“你让我冷静一下,想通了给你打电话,你带我去医院。”
赵东升说不出话了。
王桂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吓唬谁呢?离婚?离了婚你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你能找个什么样的?你以为你还能——”
“我不找了。”林晚说。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产房的门还关着,护士没把孩子抱出来。她想看一下孩子,但面前这两个人挡着路。
“你们两个走吧,”林晚说,“我要看孩子了。”
赵东升往前迈了半步,伸出一只手想去抓林晚的胳膊:“晚晚,你听我解释……”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落空了。
赵东升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王桂兰一把拽住赵东升的胳膊:“走!让她自己作!你看她能作到什么时候!到时候抱着孩子哭着回来求我!”
她拽着赵东升往电梯口走,那件红羽绒服在走廊里晃来晃去,像一面旗。赵东升被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
她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靠着门板,终于把刚才提着的那口气松了出来。后背全是汗,病号服贴在皮肤上,凉的。她抬手捂住脸,手心里还有橘子汁干了的黏劲儿。
护士抱着孩子走进来。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东西,闭着眼,小嘴在动,像在做梦喝奶。
护士把孩子放在她怀里。林晚低着头看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红的,鼻子上还有小白点。眼睛都没睁开,就这么一小团,比她的两个巴掌大不了多少。
“孩子很健康,六斤二两,评分十分。”护士说,“你先喂喂她,回头我教你。”
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林晚把襁褓的边掀开一点,看见那只小小的手,手指头攥着,指甲像米粒一样薄。
她把脸凑过去,鼻尖碰到孩子的额头。温热的。一股奶味儿。
“你叫赵……”她顿了一下。
改口了。
“你跟我姓。”林晚说,“叫林念。”
念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没拿。
又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抱着孩子,等它自己停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金色的光落在病床的白被单上。林念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嘴拱了拱,像在找吃的。
林晚把病号服的扣子解开,笨拙地侧过身让孩子去衔。衔了三回才衔住。那一瞬间乳头上一阵尖锐的疼,她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见孩子的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生孩子疼。喂奶也疼。但她看着那张小脸,忽然觉得没什么。
手机又在枕头底下震了。第四回。
她终于腾出一只手伸进去摸出来。屏幕上是赵东升发来的消息,三条未读。
第一条:“晚晚你说气话我当你没说。”
第二条:“我妈刚才坐出租车上哭了。”
第三条:“孩子的事我们再商量行不行?”
林晚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枕头上。
怀里的林念忽然松了嘴,打了个小嗝,然后又睡了。
林晚把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闭了一会儿眼。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她说“请进”,门就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林晚睁开眼。
“我是隔壁病房的,”那女人笑了一下,“听见你这边吵得厉害,我给你熬了碗小米粥。刚生完不能饿着,对奶水不好。”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林晚怀里的孩子,又说了一句:“闺女好,闺女贴心。”
然后她就走了,门轻轻带上。
林晚看着那个保温桶,隔了几秒才伸手拧开。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她舌头疼。但她咽下去了。
很香。
第3章
林晚在医院住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办出院的时候,她妈林桂芬坐着轮椅等在走廊里,怀里抱着林念,旁边放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布包,里头塞了尿布和两件小衣服。
护士帮她填完单子,多看了她两眼:“你一个人行吗?剖宫产的伤口还没拆线,抱孩子别太使劲,尽量让你家人帮忙。”
“有我妈。”林晚指了指轮椅上的老太太。
护士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那点东西很明显——一个坐轮椅的妈,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女儿,加一个新生儿。她把出院单递过来,又多嘴了一句:“孩子爸不接?”
“不用。”林晚接过单子。
她扶着墙走出病房区,出租车是她用手机叫的,司机人不错,看见这阵仗主动下来把轮椅折叠了放进后备箱,又扶她上车。
车往石景山老小区开。路上林晚坐在后排,她妈抱着孩子坐在旁边,老太太的一只手一直拢在孩子脑袋边上,像护着一颗容易滚落的蛋。
“晚晚,”林桂芬忽然开口,“你前两天说的离婚的事……”
“认真的。”
林桂芬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十六万八的彩礼,要还就还。存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你回去自己拿。”
“不着急。”林晚说。
“急。”林桂芬的声音不高,“早还清了,早跟他们没瓜葛。这些年你在赵家什么日子,你当我不知道?每回过年你回来,手上都有伤。有一回手腕上青了一圈,说是磕门框上了。你妈腿虽然不行,眼睛还管事。”
林晚别过脸看窗外。出租车正经过一座高架桥,桥下的车流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林桂芬又说:“钱是小事。你先把月子养好。我虽然腿不行,手还能动,给你做饭、给孩子换尿布都没问题。”
林晚“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她躺在娘家那张硬板床上,林念睡在她旁边的小摇篮里——那个摇篮是她妈从邻居家借来的,木头的,摇起来吱嘎吱嘎响。孩子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又浅又匀。
林晚侧躺着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她拿过来,看见了赵东升发来的信息,连续几天都是他,今天又多了三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她点开信息栏。
第一天:“孩子怎么样了?”
第二天:“我妈说你要是回来,这事就算了。”
第三天:“你是不是铁了心不回来了?”
今天是第四天:“林晚你能不能接个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你到底想怎么样?”
最后一条是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播放,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赵东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干巴巴的,像砂纸磨木头:“晚晚,我承认我那天态度不好,但你也得替我想想,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她也是急,怕咱家没后……你生气可以,但你不能不接电话吧?咱们结婚三年了,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林晚把语音条关掉。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存折在我这。十六万八,你给我个卡号,我转给你。”
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了。
“林晚你什么意思?”赵东升的声音炸在耳朵里,“你发那话什么意思?你真要离婚?”
“你把你妈说的话再说一遍。”林晚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妈说什么了?我妈就是脾气急,她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
“她说让我引产,八个月,女孩不让生。”林晚的声音没变化,像在念菜单,“你同意了。赵东升,你再说一遍,你同意没有?”
这次沉默了四秒。
“我……我当时就是顺着我妈说的,我没想那么多……”
“你同意了。”林晚说,“你我之间不用再说什么了。给我卡号。”
“不!”赵东升的声音忽然高了,“林晚你不能这样!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我?我妈昨天晚上气得高血压都犯了,我爸打电话骂了我一个小时,说我把媳妇逼走了,我里外不是人!你现在又拿离婚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
“你——”
“赵东升,”林晚说,“你妈那天在走廊里喊的那些话,你站在旁边一声没吭。你哪怕说一句‘妈你别说了’,我今天都不会提离婚。”
电话那头没声了。
林晚等着。
过了好半天,赵东升的声音低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晚晚,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回来吧,我跟妈说,孩子留下来,女孩就女孩吧……”
“留下来?”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林念,“她本来就在这儿。”
“你回咱家来,我接你。”
“那是你家。”林晚说,“不是我家。卡号发给我。明天我转钱。”
她把电话挂了。
摇篮里传来一声很小的哼唧,林念扭了一下身子,小嘴扁了扁,像要哭。林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胸口,孩子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赵东升的卡号发过来了。附带一条消息:“晚晚你再想想。”
林晚没回。
她从林桂芬枕头底下拿了那本存折,去了小区门口的银行。柜台里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女人脸色太差了——产后第三天,嘴唇还发白——但什么都没问。
三万七千块。她自己的那部分。加上这张十六万八的定期存单,一共二十万五千。她让柜员转了十六万八到赵东升的卡上,剩下三万七又存了回去。
转完账,她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缓了一会儿。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脖子上冷飕飕的。她把手机掏出来,给赵东升发了两个字:“转了。”
赵东升没回。
她站起来往家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东升。
她按了拒接。
然后她把她跟赵东升的聊天窗口点开,看了看过去这三年的消息。最开始那一页,全是“宝贝”“晚安”“想你”,后来变成了“晚点回”“加班”“你自己吃”。再后来,消息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她退出窗口,点进通讯录,找到赵东升的名字。
删了。
回家的路上她买了一袋子苹果,红的。摊主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抱在怀里走回去。四楼爬了一半,伤口扯了一下,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怀里的苹果滚出去两个,顺着楼梯一路滚到三楼拐角。
她下去把苹果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灰。
推开家门的时候,林桂芬正抱着林念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回来了?”
“回来了。”林晚把苹果放在桌上。
她走过去,从林桂芬怀里接过林念。孩子在日光底下眯着眼,小脸晒得暖烘烘的。林晚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十六万八转过去了。”她说。
林桂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把轮椅往厨房的方向转了转:“中午给你炖个鲫鱼汤。刘婶教我的,说下奶。”
冰箱门开了又关,砧板上笃笃笃地响了起来。
林晚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四月的太阳不烈,照在脸上刚好。楼下有小孩在追着一只黄色的球跑,笑声从一楼飘上来,断断续续的。
她低头对林念说:“以后咱俩就住姥姥家了。姥姥做饭很好吃。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林念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张成一个O形。
林晚笑了一下。这是好几天来她第一次笑。
当天下午三点多,门被敲响了。
林桂芬去开的门。门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是女人,三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请问是林晚女士家吗?”那男的开口了,声音客气,“我们是受委托过来的。”
林晚抱着孩子从阳台走回来,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的两个陌生人。
“我是林晚。”她说。
那男的点了一下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赵东升先生委托我们代办离婚手续。这是一份协议,您可以先过目。”
林晚把孩子递给身后的林桂芬,伸手接过那份文件。A4纸,两三页,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她先看到了最下面一行——“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婚后无共同财产分割,女方放弃抚养费追索权”。
她抬眼看了那男人一眼:“抚养费?”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赵东升先生每月支付一千二百元抚养费,直到孩子年满十八周岁。”男人推了一下眼镜,“但如果您有异议,我们可以协商。”
“一千二。”林晚重复了一遍。
“是的,赵先生目前的工资是——”
“我知道他工资多少。”林晚把文件翻回第一页,“这是他自己拟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是经我们律师所整理的。”
林晚点了点头。她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抚养费不要,”她说,“离婚同意。但有一条,孩子跟我姓,名字我自己起,跟赵家没关系。婚内债务各自承担,婚后财产我什么都不要,同样,赵家也别再找我任何麻烦。”
男人听完,跟旁边的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我得跟委托人确认一下。”男人掏出手机走到楼道里打电话去了。
门虚掩着,楼道里的声音很小,但能听个大概。那男的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她同意离婚,但孩子跟母姓……嗯,女方不要抚养费……对,她说不要钱……好,我明白。”
过了两分钟他推门进来,点了个头:“赵先生同意了。协议我们再修改一版,明天送过来签字就行。”
林晚说:“好。”
那两个人走了以后,林桂芬抱着林念坐在轮椅上,看了林晚好一会儿。
“不要抚养费?”老太太问。
“一千二一个月。”林晚说,“他给不起。他妈也不会让。与其每个月催债一样去要这点钱,不如断了干净。”
林桂芬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怀里外孙女的脸。
林晚走过去,蹲下来,把脸贴在林念的襁褓上。
“妈,”她说,“我累了。”
林桂芬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窗外楼下那个黄色的球还在滚,小孩追着它跑过去,笑声又飘上来了。
这天夜里十点多,林晚给林念喂完奶,正要睡下。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号码陌生,但归属地是本市的。
短信只有一行字:“请问是林晚吗?我是赵东升的表姐。我想跟你说件事。”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她把手机放到枕头上,正要忽略。第二条短信又进来了:“关于你婆婆在你们结婚前干的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在黑暗里亮着。
她犹豫了五秒,打了两个字:“什么事?”
对面回复得很快:“她当年把赵东升前女友的孩子逼打掉了,跟你情况一模一样。那个女孩后来跳了楼。没死,腿断了。”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摇篮里的林念轻轻哼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惨白的光洒在床尾的被子上。
手机又亮了:“你要小心她。她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第4章
林晚没回那条短信。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林念在旁边摇篮里睡着,呼吸声很轻,像一片羽毛在空气里浮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两段话在她脑子里转——转过来,转过去,转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第二天上午十点,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准时来了,带来了一份新协议。林晚接过来看了一遍,她提的那条加了进去,抚养费那一栏改成了“零”。她在签字栏上写了名字,笔画比平时歪了一点,纸下面垫的是茶几上一本旧杂志。
男人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客气地说了句“后续手续我们会办好,有什么问题再联系”,就走了。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桂芬推着轮椅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签完了?”
“签完了。”
林桂芬没再说话,把葱放回案板上,切了起来。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均匀得像一个节拍器。
林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深蓝色身影走出单元门,钻进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里,开走了。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昨晚那条短信,号码还躺在已读列表里。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你是谁?”
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她发出去不到十秒:“我是王茜。赵东升表姐。你不用怕,我不是来帮他们说话的。”
林晚看着那个名字。她见过王茜一回,三年还是四年前,赵东升姥姥过生日,一大家子人在饭店吃饭。王茜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不怎么说话,给旁边的小孩夹菜。那会儿她也不知道王茜有过那么一档子事。
她打了一行字:“你说的事,是真的?”
王茜回:“真的。那个女孩叫许婷,当时也怀了七八个月。王桂兰说找先生看了,是女孩,让打。赵东升没拦着。许婷引产后抑郁了半年,有一天从三楼跳下去。命保住了,左腿膝盖以下粉碎性骨折。我亲眼看着她被推上救护车。”
林晚攥着手机的手紧了。
“后来呢?”
“后来许婷家闹了一阵,要告赵家。王桂兰出了十万块私了,事情压下去了。许婷现在回老家了,跟一个做小买卖的结了婚,还生了个儿子。但她那条腿走路一直跛。”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觉得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东西。她想起那天晚上赵东升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的样子——他嘴角那个笑,跟她提出引产时一模一样。原来他不是第一次了。那个笑是被训练出来的。
王茜又发来一条:“林晚,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去报复谁。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王桂兰那个人是什么路数,她从来不会改。你走了是对的,别回头。”
林晚打了一个字:“好。”
她退出聊天窗口,点进通讯录翻了一下。王茜的号码存上了,备注写了一个“表姐”,存完又觉得这个备注不对劲,改成了“王茜”。
中午吃完饭,林晚把林念哄睡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茶几上那叠协议书收走之后,只剩下一只空玻璃杯。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杯底那一圈水渍上,反出一道彩虹似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跟赵东升认识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是独生子,家里条件一般,但是父母人都很好,他妈特别喜欢女孩,可惜自己只生了一个儿子,一直盼着有个孙女。这些话当时听起来没什么毛病。一个农村出来进城打工的普通男人,条件不好不坏,嘴不甜,但也不坏。林晚那会儿二十九了,她妈腿出事之后,媒人介绍的几个都不成,不是嫌她家负担重,就是嫌她年龄大了不好生。赵东升是唯一一个说“你妈就是咱妈”的人。
她信了。
结婚第一年,王桂兰对她还好,逢人就夸儿媳妇懂事。第二年就开始催生,说邻居家的媳妇进门就怀了,第三个月就查出来是男孩。第三年她怀孕了,王桂兰头几个月还伺候得殷勤,又是煲汤又是买燕窝。五个多月的时候,王桂兰突然说要找先生算算男女。先生是王桂兰娘家那边的,看了半天说“这胎悬,怕是个闺女”。从那以后,王桂兰的脸就变了。汤不煲了,燕窝不买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我们家东升就一个,没有女儿命”。
到后来,就变成了那天饭桌上的那番话。
林晚坐在沙发上,把这三年的日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从第一帧放到最后一帧。她发现好多细节她当时没留心,现在想起来像针尖扎手。比如王桂兰第一次说“你去查查男女”的时候,用的是商量的语气;第二次就变成了“咱家的情况你知道”;第三次直接是“先生说了得打”。每往前退一步,那条线就越清晰。
晚上七点多,林念醒了,哭了一嗓子。林晚起身去抱她,刚抱起来,门铃响了。
林桂芬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阿姨好,我找林晚。我是她同事,姓杨。”
林晚抱着孩子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人的脸,认出来了。杨涛,公司后勤部的,平时跟她没什么交集,就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她有点意外。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杨涛把纸袋递过来:“公司同事听说你生了,凑了点钱,让我代表大家来看看你。还有……部门那个季度奖下来了,财务让我顺路带给你,三千二百块,你收一下。”
林晚接过纸袋,里面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还有一盒奶瓶和一包尿不湿。她说了声谢谢,问:“财务让你送?”
杨涛顿了一下:“啊对,我正好路过。”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林晚看着他,等了两秒。那两秒里杨涛的嘴角动了动,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还有事?”林晚问。
杨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再抬起头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晚姐,我跟你说个事。你之前在办公室那个抽屉……后来赵东升来公司收拾你的东西,是我帮他开的门。他拿走了你一个U盘,还有一本笔记本。我当时没多想,回头觉得不太对劲,那U盘里面好像有你的资料。”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U盘?”
“黑色的,很小的一个,上面贴了个标签写着‘备份’。”杨涛说,“你那个笔记本我记得也是记工作内容的。不知道他拿去干什么用。”
林晚的脑子转了一下。那个U盘她确实有,里面存的是她以前做的一个项目方案,还有一堆公司内部数据,虽然不是什么机密,但也不是该往外传的东西。赵东升拿它干什么?他从来没关心过她的工作。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四天前吧,就是你住院那两天。”
林晚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我知道了,谢谢你。钱和东西我收下了,回头请你们吃饭。”
杨涛应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以后,林晚抱着林念站在客厅里。林桂芬看着她的脸色,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说。
她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回到卧室从抽屉里翻出手机。赵东升的号码她已经删了,但那串数字她还记得。她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赵东升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她会打过来,“晚晚?”
“你拿我U盘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U盘?你那个……哦,那个备份用的?我没拿啊,我就是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放包里了,想着回头给你送过去。”
“你跟杨涛说的是‘拿走了’。”林晚说,“你现在送回来。”
“行行行,明天我给你送。”赵东升的语气急了一下,又缓下来,“你别生气,我真是忘了。你那个本子我也一起给你。”
“明天中午,你在你们公司楼下等我,我路过给你。”
“不用路过,你告诉我地址,我过来拿。”
“我说了明天中午公司楼下等。”赵东升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像咬住了什么,“你别让我跑你家去。”
林晚听出那个语气了。三年婚姻里,赵东升每次快要发火之前,就是这种调调——嗓音往下压一点,字与字之间咬得紧一点。
她没说话。
赵东升大概自己也觉得语气不对,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来回跑不方便。那就明天中午,我等你。”
电话挂了。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卧室里,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摇篮里林念又睡着了,小脸上那道口水印子还没干。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它抽出来,里面是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赵东升的工资卡每月往一个叫刘桂香的账户转两千。”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这个事是去年年底她偶然发现的。她没声张,拍了照,又写了一份备忘塞进这个信封里。刘桂香是谁,她当时查了一下——王桂兰的妹妹,赵东升的小姨。
两千块。每个月。三年多了,她竟然一次都不知道。
她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进了枕头底下。
阳台外面,楼下那个小孩又在追球了。球滚到花坛边上,小孩蹲下去捡,然后仰起头朝楼上喊了一声什么。
林晚没听清。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小脸。
“明天中午,”她说,“妈妈去去就回。”
第5章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林晚把林念喂饱了交给林桂芬,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外套出了门。她没坐公交,打了辆出租,十五分钟到了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门口。她到的时候赵东升已经在了,靠着一根电线杆抽烟。看见她下车,他把烟头摁灭,往身后一丢。
他从夹克里掏出一个U盘和一本黑色笔记本递过来:“给你,都在里头了,我没看。”
林晚接过来,打开笔记本翻了翻。是她那本工作笔记,里面记了一些项目进度和客户联系方式。但封皮背面多了一道折痕,像是被硬塞进过什么比较厚的东西里留下的。她把笔记本合上,问了一句:“就这些?”
“就这些。”赵东升把手插回夹克兜里,“你那个U盘我都没插过电脑,就是顺手拿的。你紧张什么?”
林晚没接这句话。她把U盘和本子装进自己外套口袋,看了一眼赵东升的脸。他瘦了一点,下巴上胡子没刮干净,青灰色的茬子冒出来。烟味儿从他身上飘过来,以前他不抽烟的。
“你戒烟了?”她说。
赵东升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一声:“戒了。不抽了。”
“嗯。”林晚转了个身要走。
“等一下。”赵东升伸手拦了她一下,又缩回去了,“晚晚,你最近还好吗?孩子……身体好不好?”
“好。”
“你母乳还是奶粉?”
“母乳。”
“哦……母乳好。”赵东升的手在夹克兜里动了动,像在摸索什么,最终没掏出来,“那什么,我妈前几天住院了,高血压。在医院住了三天,昨天刚出院。”
林晚没说话。
“她那天从医院回去以后就一直在哭,”赵东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着,“她说她那天话说重了,心里后悔。你能不能……跟她通个电话?”
林晚看着他。四月的太阳照在他头顶上,头发缝里露出一点发红的头皮。
“赵东升,”她说,“你刚才拿U盘出来的时候,手是不是在抖?”
赵东升抬起头,表情僵了一瞬:“我抖什么……”
“你抖了。”林晚说,“我跟你结婚三年,你撒谎的时候右手大拇指会搓食指侧面。你现在两个手都在兜里,要不要伸出来我看看?”
赵东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伸手。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他近了一点:“U盘里的内容,你备份了没有?”
“没有。”
“你在看我的时候右手大拇指会搓食指。上次你妈来医院,你搓了。在饭桌上你说‘听妈的’,你也搓了。现在你还在搓。”
赵东升的左手从兜里抽出来,五个手指张开又攥紧,像在证明自己没搓。但那一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U盘你看了。”林晚说,“你不但看了,还备份了。你拿我笔记本也不是顺手,你是想从里面翻点别的。”
赵东升没否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林晚以前见过,在菜市场摊贩短斤缺两被揭穿的时候。
“好吧我看了。”赵东升的声音沉下来,“你那U盘里有一份你们公司的供应商报价表,我前些天手头紧,小姨那边催着还钱,我把那个报价表给了我一个搞建材的朋友,他就看了一眼,没往外传——”
“就看了一眼?”
赵东升闭嘴了。
林晚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底下,日光从棚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盯着赵东升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走了。”
“等等——”
“你别再找我了。”林晚背对着他说话,“U盘的事我去公司报备,你最好祈祷你那个朋友真的没往外传。要是传出去丢了客户,公司走法律程序那是你的事。”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大概七八步,背后传来赵东升喊她的声音,但声音断了半截,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她没回头。
上了出租车她才松开攥着的手,掌心四个指甲印。
下午回到公司,林晚直接去了人事部,把U盘的事说了。人事主管姓邱,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听完之后没多问,只说了句“你回头把U盘里的内容清单列一份给我,我先报技术部查一下有没有外泄痕迹”。
林晚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条,递了过去:“还有一件事。我前夫每个月从他工资卡里转两千块钱给他小姨,持续了三年多。我不确定这个跟公司业务有没有关系,但我觉得该报备。”
邱主管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眉头皱了一下:“刘桂香?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您查一下我们合作供应商的法人代表。”林晚说。
邱主管拿着纸条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抬头看林晚的眼神变了。
“刘桂香是恒泰建材的法人代表。”邱主管把屏幕转过来给林晚看,“恒泰建材是我们今年的入围供应商之一,参与了东城那个项目的投标。”
林晚看着屏幕上的公司名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对上了。
恒泰建材。她记起来了,去年有一回赵东升接了个电话,跑到阳台上说的。她当时在厨房洗碗,只听见零星几个词——“表”“恒泰”“那批货”。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邱主管看着她:“你知道这个恒泰建材跟你前夫什么关系吗?”
“他小姨开的。”林晚说,“我前夫这三年每月转两千给他小姨,说是还债,但我不知道这笔钱跟你们说的投标有没有关系。”
邱主管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从桌上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内线:“王总,你来一趟人事部,有事。”
二十分钟后,林晚从人事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站在消防通道的窗户边往外看,公司楼下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正在卸货。箱子一摞一摞码在推车上,工人穿着荧光背心来回走。
她回到办公室,开了电脑,登录公司内网查了一下恒泰建材的投标记录。系统显示恒泰建材去年参与了三次内部邀标,报价都在中游偏下,技术评分中等,但中标过两个小项目。林晚翻到其中一个项目的审批流程,发现最终审批人那一栏签的是赵东升——不是,她看错了。那个签字栏写的名字是“赵”,但不是赵东升,是赵东升的部门主管,姓赵,名建国。但再往下看附件名单,那份报价表的接收人列表里,第三个名字是“赵东升”。
一个后勤部的员工,出现在投标报价表的接收人名单里。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
林晚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文件夹。她想了想,又给邱主管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恒泰建材近一年收到的我司付款明细,我怀疑有资金回流。”
邱主管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
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文件夹。里面就两张截图,一张是接收人名单,一张是恒泰建材的法人信息。两张图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中间还缺一大块,但她大概知道缺的那块长什么样。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桂芬发来的一条语音,点开,老太太的声音传出来:“孩子醒了哭了一会儿,我给她换了尿布又睡了。你别担心。吃午饭了没?”
林晚回了一句“吃了”,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货车开走了,卸货区空出来一块水泥地,上面有几道轮胎印。公司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一直有。
下午四点,邱主管打来内线电话:“林晚,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晚推门进去,邱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很平,但桌上的烟灰缸里多了三根烟头。她平时不抽烟。
“查到了,”邱主管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推过来,“恒泰建材过去一年从我们公司收了四笔款子,合计六十七万。其中有十七万,在同一天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上。那个账户的户主是赵东升。”
林晚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每一行都印得很清楚。
“十七万,”她说,“他把他小姨公司的钱,转回了自己账户。”
“不止。”邱主管又推过来一张纸,“我们还查到赵东升在后勤部的职务权限里,去年九月有一次异常操作,他用自己的工号登录了采购系统,下载了一份供应商评级表。这份表在三周后出现在了恒泰建材的投标附件里。技术部那边已经找到了痕迹。”
林晚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在桌上。
“公司打算怎么办?”
“王总的意思是先内部处理,不报警。但赵东升得走人。如果他把材料往外传造成了损失,那就另说。”邱主管顿了一下,“林晚,这件事是你捅出来的,你在公司内部可能会有人觉得你——”
“觉得我狠?”林晚说。
邱主管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林晚把两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他拿我U盘备份报价表的时候,没想过我狠不狠。他拿着我的工作资料给他小姨的公司递刀的时候,也没想过我狠不狠。”
她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外,夕阳正在往下沉,金红色的光涂了一整面墙。她站在那片光里,掏出手机,翻到王茜的号码,发了两个字:“谢谢你。”
王茜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往电梯口走。她要回家了。林念大概醒了,她妈应该在热鲫鱼汤。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大堂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黑色大衣,短头发。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许婷。
林晚愣在那里。她只在王茜发的照片里见过许婷,但那张脸她认出来了,瘦,眼角往下垂,左边站姿略歪,膝盖那一条腿支棱的角度不太对。
许婷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浅,像水面上一层薄冰:“王茜说你在这一带上班,我就过来碰碰运气。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许婷把右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摊开。掌心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暗红色的,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这个疤,”许婷说,“是我当年跳下去的时候,被楼下花坛的铁栏杆划的。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那时候就想了一件事——这辈子,再也不让别人替我做决定了。”
她把那只手翻过去,手心朝下,收回了大衣口袋里。
“听说你生了个闺女。”许婷说,“恭喜你。给她起名了没?”
“起了。叫林念。”
“好名字。”许婷往后退了一步,像要走了,但她又补了一句,“我后来嫁的那个人,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看到我腿这个样子,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那条腿累了,我背你走吧’。”
她笑了一下,这次那个笑到底了,冰化了。
“林晚,你也要找那个愿意背你的人。”
许婷转身走了,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门口的风里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林晚站在大堂里,玻璃门在她面前合上,外面的马路、路灯、行人,都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那两张纸,又摸了一下另一只口袋里的U盘。
手机响了,是林桂芬发来的照片。老太太单手拍的,角度歪着,但能看见林念躺在摇篮里,两只小手举在脑袋两边,睡得像一只翻了肚皮的小猫。
林晚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那个正在暗下去的天色里。
第6章
一个月后,五月中旬了。石景山那个老小区楼下的槐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小朵挤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楼门口的水泥地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林晚抱着林念下楼晒太阳的时候,鞋底踩过那些花瓣,软绵绵的。
林念比出生时长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撑开了,小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又黑又亮。她躺在林晚怀里,手指攥着妈妈外套的拉链头,攥一会儿松一会儿,像是在练劲儿。
林晚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奶粉的事。孩子醒着的时候林晚不怎么想别的,就看着她,看她打哈欠、伸懒腰、皱眉头。每回看她皱眉头林晚就想笑——那么小一个东西,哪来那么多愁事。
阳光暖融融地落在两个人身上,花香味混着一点泥土的潮气。
赵东升的事公司内部处理完了。他离职了,走的时候没闹,悄无声息地收拾了东西,以后再没人见过他出现在那栋楼里。恒泰建材的投标资格被取消了,那十七万的事情公司法务发了律师函,但后来怎么处理的,林晚没再过问。邱主管跟她说过一嘴:“你前夫把十七万退回来了。他小姨也把那两个小项目的回扣吐了,公司没报警,但拉黑了他们全家的资质。”
林晚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把U盘里那些工作内容整理了一份清单交了,技术部确认没有外泄,供应商报价表那个事只停留在赵东升“给朋友看了一眼”的阶段。公司还是给她调了个岗,从原来的项目助理提到了采购部做专员,工资涨了一千二。邱主管说这是王总的意思,“你这个人沉得住气,适合做采购”。
沉得住气。林晚那天晚上回去想了半天这个词。她以前在赵家三年,什么事都自己咽下去,那叫沉得住气。现在她半夜起来喂奶,困得眼皮打架,给孩子拍嗝拍到手臂发酸,那也叫沉得住气。但不一样的。以前那个是忍,现在这个是她选的。她选了自己扛孩子,选了自己上班,选了自己还钱。
那三万七千块她没动。存折上又多了四千多,是她这个月工资存下来的部分。林桂芬的轮椅旧了,她打算攒够了换一辆电动的,老太太上下坡能省点力气。
林念在怀里扭了一下,小嘴扁了扁。林晚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换了个姿势,竖着抱起来靠在肩头。孩子的手搭在她脖子上,指甲软软的,刮过去像猫爪子碰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晚你好,我是赵东升的妈妈。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在医院我说的话不是人话,我后来想了好久,真的是我错了。你好好带孩子,那十六万八我让东升退给你。你不用还我。”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她把短信删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个号码:“东升说你们离婚了,我想见他那个孙女一面,一面就行。我可以给你们带点鸡蛋什么的,我保证不说话。”
林晚又看了五秒。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长椅的木头板上。
孩子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茸茸的,痒。林晚把脸埋下去,轻轻闻了一下那股奶香味。
“不去了,”她说,“咱们不去。”
林念什么都不知道,小手在她脖子后面摸了摸。
那天下午回到家,林桂芬把一碗银耳羹放在桌子上,林晚一边喝一边跟她妈说了短信的事。林桂芬坐在轮椅上摘豆角,豆角皮在围裙上堆了一小堆,她手没停。
“你怎么想的?”老太太问。
“不想见。”
“那就别见。”林桂芬把一根摘好的豆角放进盆里,“妈跟你说个事。今天上午楼下刘婶上来聊天,说她认识一个男的,四十出头,在附近开汽修厂的,自己带一个姑娘。刘婶说他心眼实诚,想介绍你认识。”
林晚舀银耳羹的勺子顿了一下:“妈,我现在没那个心思。”
“我没催你。”林桂芬看了她一眼,“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不想见就不见,不着急。你好好的就行。”
林晚“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勺银耳羹喝了。甜丝丝的,加了红枣和枸杞。
晚上九点多,林念睡了。摇篮放在林晚床边上,孩子侧着身子蜷成一团,两只手垫在脸下面,呼吸声细细的。林晚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摇篮的木栏杆上,看着那张小脸在台灯的光里明暗交替。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生产那天,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她看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孩子小腿蹬得挺有劲,像个小运动员。”她当时没细想。现在她想起许婷那条腿上的疤,想起王茜说的“粉碎性骨折”,想起许婷手心那道暗红色的伤疤。
她把那只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剖宫产的刀口已经不疼了,但那道疤还在,横在小腹靠下的位置,粉色的,像一条窄窄的线。
她闭上眼。
台灯嗡嗡地响,摇篮里林念翻了个身,小脚丫蹬了一下襁褓,又安静了。
林晚睁开眼,伸手把那层薄毯子给孩子掖了掖,碰到她的小脚丫。凉丝丝的,但摸上去是活的,五个脚趾头像五粒小米,蜷一下又舒开。
她忽然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林晚抱着孩子去了趟附近的菜市场。她买了一斤排骨、一盒豆腐、几根小葱,又给孩子买了一小包磨牙饼干。饼干盒子包装上印着一只戴围裙的熊,林念看着那个图案,嘴巴动了动,像在笑。
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她碰见一个人。杨涛,就是那个去她家送信封的同事,也在买菜,手里拎着一袋子西红柿。
“晚姐!”杨涛招呼她,“你咋来了,孩子也来了?”
“出来买个菜。”林晚说。
杨涛低头看了一眼林念,眼睛亮了一下:“哎哟这小姑娘长这么大了,真好看,像你。”
林念盯着杨涛,没哭也没笑,就看着。
杨涛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晚姐,你那个岗位调动的事我听说了,挺好的。以后采购那边有啥不懂的你可以问我,我以前在那干过两年。”
“行。”林晚说。
两个人一起出了菜市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槐花从旁边一棵老树上飘下来,落在杨涛的西红柿袋子上,白色的花瓣嵌在红色的西红柿之间,挺好看的。
杨涛犹豫了一下说:“晚姐,我住得不远,以后有啥搬搬抬抬的活你叫我就行。你家四楼没电梯,你妈腿又不方便。”
林晚看着他,他耳朵根有点红。
“好,”她说,“谢谢。”
杨涛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路的步子有点快,像怕走慢了要说更多话似的。
林晚抱着孩子往回走。四月的风暖了,吹在脸上不凉。林念在她怀里盯着头顶上飘过去的槐花瓣看,眼睛追着那白色的东西转来转去,小嘴微张着,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林晚掏出来一看,是王茜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调岗了,恭喜。许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走你的路,别回头,后头那截路不长草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她抱着林念上楼。四楼爬了一半,她停下来歇了口气。林念把脸往她肩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林晚拍了拍她的背,继续往上走。
到了家门口,她拿钥匙开门。门开了,一股排骨汤的味道飘出来。林桂芬在厨房里喊:“回来了?排骨炖上了,再焖半小时就吃饭。”
“好。”林晚应了一声。
她把林念放在客厅的摇篮里,孩子睁着眼睛,也不闹,就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林晚蹲在摇篮边上,用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鼻子尖。
“林念,”她说,“你慢慢长大就行。妈妈不着急。”
林念蹬了一下腿,小脚丫把襁褓的角踢开了。林晚给她重新裹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棵槐花树又落了一阵花,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顺着风往下飘。有几个花瓣贴在了窗玻璃上,被太阳照着,透透亮亮的。
她伸手在窗户里面隔着玻璃碰了一下那片花瓣。冰凉的,但阳光穿透过来,指尖暖了。
厨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响,水蒸气扑腾出来,排骨的香味更浓了。林桂芬喊了一声:“晚晚,把桌子收一下,拿碗。”
林晚转过身。摇篮里林念开始咿咿呀呀地出声,像在跟天花板上的灯说话。
她走过去,先把林念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只手去拿桌上的碗。碗是新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碗底印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林桂芬正把排骨汤往汤盆里倒,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灶台上。
“妈,”林晚说,“我想好了。那个汽修厂的大哥,刘婶要是再问起来,就见一面吧。”
林桂芬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汤:“行,我回头跟刘婶说。”
汤盆满了,浓白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得像小灯笼。
林晚把碗放在桌上。林念在她胳膊弯里打了个小哈欠,两只手伸过头顶抻了一个懒腰。
窗外槐花又落了一地。四月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一点甜味儿。
她抱着孩子站在桌边,看着她妈盛饭,把筷子摆好,又给她的碗里多夹了两块排骨。
“吃饭吧,”林桂芬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林晚坐下来,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拿起筷子。
白米饭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香味填满了整个屋子。
林念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往她胸口的温热处拱了一下,又安静了。
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碎碎密密的,像谁都数不清的小事情,一点一点落在日子里。
落在母女两个人的日子里。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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