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下午3点,距离云南省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只剩不到24小时。我坐在家里那台老掉牙的台式电脑前,云南省招考频道的网页已经刷新了无数遍。
屏幕上,儿子陈浩的“高校专项计划”资格审核状态栏里,最终跳出了四个刺眼的黑字:审核不通过。
旁边是两天前刚打出来的高考成绩单,总分534。
在云南,云南大学是全省唯一的一所211高校,也是唯一的“双一流”建设高校。这所始建于1922年的百年学府,从私立东陆大学一路走来,在我们这4839万云南人心里,就是本地的清华北大,更是百万学子的梦中情校。
儿子从初中起就憋着一股劲要考云大,他曾跟我念叨过无数次,云大的呈贡主校区占地4000多亩,相当于4个北京故宫那么大;里面的设备资产总值有20个亿,图书馆纸质藏书多达445万余册。
他甚至打听过云大那29个学院和85个本科专业,早就把目标锁定了其中的一级学科。
但现实是残酷的。按这几年的录取情况,云大普通本科招生的门槛,基本上都要在580分以上。陈浩这534分,差了快50分。
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云大针对农村和贫困地区的“高校专项”招生渠道。按政策,只要户籍和学籍符合条件,分数线门槛就能降到520分以上。
陈浩这534分,刚好过了这条线,这也是他三年来咬牙苦读的全部动力。
6月25日出分那天,我是真的松了一口气。我觉得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子这书没白念,这专项资格没白拿。可谁能想到,就隔了两天,这资格没了。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户口本和儿子的身份证,连外衣都没穿,骑着电动车就往县招办冲。一路上我脑子里全都是问号: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这个国家级贫困县的村里种地,户口本上白纸黑字写着农户,怎么到了专项资格审查这关,反倒不通过了?
到了县招办,刘老师正戴着老花镜在电脑前给学生们审核资料。我一把将户口本拍在桌上:“刘老师,你给看看,我家陈浩的户籍有什么问题?专项资格怎么就被刷下来了?”
刘老师叹了口气,点开省招考系统里陈浩的档案,屏幕往下拉,学籍信息一栏里冷冰冰地显示着:陈浩,高三学籍:昆明市呈贡区XX中学。
我愣住了。
我咽了口唾沫,脑子嗡嗡作响。两年前,陈浩中考成绩拔尖,但到了高二,成绩卡在瓶颈期上不去。我四处打听,听说昆明呈贡那边有几所超级中学,升学率极高。
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师资,我咬咬牙,托了层层关系,交了三万块的借读费,把陈浩送到了呈贡那所高中借读。当时办手续的人信誓旦旦地跟我打包票:“你放心,户口不动,学籍转过去我们也就是挂个名,高考回原籍考,专项资格什么都不影响。”
我以为,只要户口还在村里,这专项计划的门槛就永远向他敞开。我根本没去核实这背后的操作规则。
刘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云南省重点高校招收农村和贫困地区学生专项计划实施办法》,翻到第三页,手指在下面划了一道线:“你自己看。‘本人及父亲或母亲户籍地在实施区域的农村,本人须具有当地连续3年以上高中连续学籍并实际就读’。这规定写了,必须是有当地连续3年以上学籍。你儿子高一高二在咱县一中,高三学籍转到了昆明,这连续性就断了。省招办系统里一比对,直接卡掉。”
我急得浑身发抖:“那我现在把学籍转回来行不行?我让他明天别去昆明了,回县一中上课行不行?”
“老陈,你清醒点!”刘老师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现在是6月27号,高考都考完了,分数都出了。学籍系统早在5月份就锁死了,5月底就停止跨地区转移审批了。现在谁也改不了系统里的数据。你这个资格审查是省里直接判定驳回的,推翻不了。”
我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那张534分的成绩单。普通批,云大的门槛是580分,这46分的鸿沟,我拿什么去填?
我颓废地走出招办,在走廊里拨通了昆明那个班主任的电话。对方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敷衍了几句:“老陈,志愿的事我管不了啊。当初转学籍是你自己签的字,我也提醒过你要看清楚政策。再说了,534分,不上专项也还能走个普通一本嘛,哪有怎么样。”
电话挂断,我站在招办大楼的阴影里。这三年,为了供陈浩在呈贡借读,我在工地扎钢筋,老婆在镇上饭馆洗碗,一年到头攒的钱全交了借读费和昆明高昂的生活费。
我以为花钱能买到更好的教育,买到一个冲刺云大的机会,却没想到,这学籍一转,把老天爷给农村孩子降50分的资格给买丢了。
6月28日下午4点半,我坐在家里那台老电脑前。屏幕上的志愿填报系统倒计时跳动着,距离关闭还有最后半小时。
534分的成绩摆在键盘边。陈浩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他没穿那件印着云大校徽的文化衫。
“爸,”他声音很稳,但我听得出里面的死寂,“别找了。刘老师说得对,省招办系统锁死了,改不了。别报云大了。”
鼠标在云南大学的代码上停了很久,那个我曾无数次幻想他会填进去的代码。我深吸一口气,把光标移开,在第一志愿栏填下了昆明理工大学的代码,点击了提交。
系统弹出绿色的窗口:提交成功。
云南大学这所百年学府,终究成了陈浩够不到的梦。
如今,陈浩已经从昆明理工大学毕业两年了。他在本地一家通信设备商找到了一份售后技术员的工作。我听人说,如果是云大本部的应届毕业生,入职去互联网大厂、金融机构或者体制内单位的起薪都在1万元左右,可陈浩现在的工资条上,扣掉社保,到手只有四千出头。
那笔为了借读欠下的外债,我们一家三口直到去年才刚还清。这两年,我和儿子很少再提大学的事,每次开车路过呈贡,远远看到那片规模宏大的云大校区时,车厢里总会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个系统里红色的“不通过”,和那断掉的一年学籍,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永远扎在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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