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七年,长安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六月初十的午后,西京别宫里,一个女人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她活了四十六岁,在深宫里待了将近三十年。宫人收拾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她的匣子里,没有皇后的宝册,没有正一品妃位的印信,甚至连一封加封的诏书都找不到。
她不是没有机会。恰恰相反,李隆基三次要给她更高的位分,三次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这个女人,就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后妃——高婕妤。
高氏是渤海郡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景县一带。渤海高氏在魏晋南北朝时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出过不少宰相和大将。但到了高氏这一辈,家道已经中落了。墓志上只说她是"渤海人也",没提她的祖父、父亲当过什么官,这说明她的出身并不显赫。
但这姑娘有一样东西是天生的——长得好看。墓志上用了八个字形容她:"生而杰异,幼而标绝"。翻译成人话就是:这孩子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长得漂亮,气质出众。
高氏出生于武周长寿元年(694年)。她出生的这一年,长安城正在风雨飘摇中。武则天刚刚坐稳皇位,李唐宗室被打压得抬不起头。而她未来的丈夫李隆基,这一年才九岁,刚刚被封为楚王,在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他的父亲李旦虽然挂着皇帝的名号,实际上是被软禁的傀儡。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在民间长大的姑娘,有一天会走进太子的东宫。
景云二年(711年),李隆基被立为太子。这时候的他,已经经历了唐隆政变,联手太平公主把韦后一党掀翻,把父亲李旦重新扶上了皇位。太子监国,按照惯例要选一些良家女子充实东宫。
高氏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召入宫的。
那一年她十七岁,太子李隆基二十六岁。墓志上写得很含蓄:"上昔春闱监抚,闻而召入。"意思是说,太子当年监国的时候,听说了她的名声,就把她召进了东宫。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也没有什么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就是一个漂亮姑娘,被选进了太子的后宫。但就是这一步,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公元712年,李隆基受禅即位,就是后来的唐玄宗。改元开元,一个崭新的时代开始了。
高氏因为是潜旧邸旧人,被拜为才人。才人是正五品,在后宫里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低。这个位分,对于一个没有显赫家世背景的姑娘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起点了。
入宫后的高氏,表现出了与其他嫔妃截然不同的气质。墓志上评价她:"柔明而映澈,谦光而振曜。闲恬少事,沉敏希言。"
这十六个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她性格温柔又聪明,做人低调不张扬,平时很少掺和是非,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在美女如云的后宫里,这种性格其实并不讨巧。别的嫔妃都在想方设法往皇帝跟前凑,她倒好,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宫里,该吃吃,该睡睡,从不争风吃醋。
但李隆基偏偏就吃这一套。
为什么?因为李隆基见多了争风吃醋的女人。王皇后是他的结发妻子,但越来越善妒;武惠妃后来居上,宠冠后宫,心机深沉。相比之下,高氏这种不争不抢的性格,反而像一股清流。
开元六年(718年),高才人生下了一个儿子。这是李隆基的第十三个儿子,取名李澐。后来这个孩子改了名字,叫李璬——也就是后来的颍王。
三年后,她又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就是后来的昌乐公主。
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在后宫里,有孩子的女人跟没孩子的女人,地位是完全不一样的。高氏虽然位分不高,但有儿有女,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高氏在后宫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开元初年,李隆基励精图治,姚崇、宋璟等宰相励精图治,大唐王朝蒸蒸日上。但后宫里,从来就没有太平过。
第一个重头戏,是王皇后被废。
王皇后是李隆基的结发妻子,当年唐隆政变的时候,她还亲自参与谋划,帮着丈夫打天下。但日子久了,问题就来了——王皇后没有儿子。在后宫里,没有儿子的皇后,位置是坐不稳的。
这时候,武惠妃崛起了。
武惠妃是武则天堂侄武攸止的女儿,算起来还是李隆基的表妹。这姑娘长得漂亮,又有心计,很快就把李隆基迷得神魂颠倒。王皇后被废之后,李隆基一度想立武惠妃为皇后,幸亏大臣们死谏,说武家的人前车之鉴不远,这才作罢。
但武惠妃虽然没当成皇后,实际上的待遇跟皇后没什么两样。她的儿子李瑁,也就是后来娶了杨玉环的那个寿王,成了李隆基最宠爱的儿子。
接下来的事情,就越来越血腥了。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武惠妃策划了一场惊天大案。她借口宫中有盗贼,让人通知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带兵入宫护驾。三个皇子不疑有他,披甲就进了宫。
然后武惠妃跑去跟李隆基说:"太子和二王谋反了!他们带兵进宫了!"
李隆基大怒,一天之内,把三个儿子废为庶人,不久又赐死在长安城东。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三庶人事件"。
一天杀三个儿子,这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消息传到高氏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宫里教女儿读书。她放下手里的书,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三个皇子的母亲,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当初都跟她一样,是从临淄王府出来的老人。
如今呢?赵丽妃早就死了,皇甫德仪忧郁而终,刘才人更是连个水花都没有就消失了。她们的儿子,要么被杀,要么被废。
后宫这个地方,表面上花团锦簇,实际上是吃人的地方。你不争,别人会把你踩下去;你争了,说不定哪天就死无葬身之地。
高氏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李璬。这时候的李璬,已经二十岁出头了,读书用功,文章写得好,在皇子里算是出类拔萃的。开元十三年封了颍王,开元十五年遥领安东都护、平卢军节度大使,开元二十三年又加了开府仪同三司。
这个履历,放在任何一个皇子身上,都是有资格竞争太子之位的。
高氏越想越怕。
太子瑛死了,储位空着。李林甫天天在李隆基耳边吹风,劝他立寿王李瑁。但李隆基又觉得忠王李玙年长,仁孝恭谨,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个时候,哪个皇子表现得太出众,哪个皇子的母亲太受宠,哪个皇子就是下一个被盯上的目标。
高氏太清楚这一点了。
其实早在三庶人事件之前,李隆基就动过给高氏晋封的心思。
墓志上写得很明白:"上既爱此盛行,欲致之重秩。而意恳讵夺,色正不回。"
意思是说,李隆基很欣赏她的品行,想给她更高的位分。但她态度恳切地推辞了,脸色端正,一点都不回头。
高氏是怎么说的呢?她的原话,墓志上也记下来了:
"身以事圣,为容非苟于贪位;心以体真,作乐何庸乎窃名。"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伺候陛下,是尽本分,不是为了贪图高位;我心里追求的是真我,不是那些虚名浮利。
话说得很漂亮,但李隆基一开始没当回事。他觉得,这就是女人家的客气话,推让一下,显得自己谦虚。
但高氏是认真的。
她太了解后宫的规则了。武惠妃现在正是当红炸子鸡,满后宫的人都在巴结她。这时候如果自己再往上走一步,不管走到哪个位置,都会被武惠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武惠妃是什么人?连太子都敢扳倒,连三个皇子都敢弄死。自己一个小小的才人,跟她斗?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吗?
所以高氏打定主意:不升,坚决不升。
李隆基有点意外,但也觉得这女人有骨气,倒也没勉强。
事情到了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又起了变化。
这一年,李璬加开府仪同三司,改名璬。开府仪同三司是从一品的文散官,地位已经非常尊崇了。
按照惯例,儿子当了这么大的官,做母亲的也应该跟着水涨船高。何况高氏本来就有皇子,位分却还停留在才人的位置上,说不过去。
李隆基又想起了这件事。他跟左右的人说:"颍王这孩子懂事,又有出息,他母亲还只是个才人,不像话。升,必须升。"
诏书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发下去。
消息传到高氏耳朵里,她急了。
这时候的后宫是什么局面?武惠妃正在全力谋划让自己的儿子寿王当太子,太子瑛还在位置上,但已经岌岌可危了。这个时候,谁的儿子越有出息,谁就越危险。
高氏太清楚了。她儿子本来就已经很显眼了——封王、领使、加开府,履历漂亮得不像话。如果自己再升了位分,母子俩在宫里的分量就更重了。那不是好事,那是祸事。
树大招风啊。
高氏直接去找了李隆基。
她是怎么说的,史书上没记细节,但墓志上写了她的态度:"上因此复申前旨,将启后命,使人感劝,虑犹固守。果乃其心益坚,敦喻无从而入。"
意思是说,李隆基再次提起要给她加封,派人去劝说她,希望她能接受。但她的态度反而更坚决了,怎么劝都没用。
李隆基有点纳闷了。他这辈子见多了争着往上爬的女人,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送上门的高位往外推的。
他问高氏:"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要?"
高氏跪下来说:"陛下,臣妾的位分已经够高了。儿子有出息,那是他自己的造化,跟臣妾的位分有什么关系?臣妾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陛下,陪着孩子,别的什么都不求。"
李隆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通透。宫里的人都在争,都在抢,只有她,知道什么叫知足,什么叫进退。
于是他又一次作罢了。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八月二十九日,高氏的女儿被册为昌乐公主,下嫁窦锷。
窦锷是什么人?他是窦诞的曾孙,而窦诞的妻子是李渊的女儿襄阳公主。更重要的是,窦家跟李家是亲戚——李隆基的母亲窦德妃,就出自这个窦家。所以这门亲事,算是亲上加亲。
公主出嫁,是宫里的大事。按照惯例,公主的母亲也应该跟着晋封。何况高氏为皇家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封王,女儿嫁人,这么大的功劳,位分再不动一动,实在说不过去。
这时候,三庶人事件已经发生了。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三个皇子同一天被杀,天下震动。
高氏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心里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太子死了,储位空着。武惠妃以为自己赢了,没想到太子瑛死后,她自己也一病不起,不久就死了。据说她是被吓死的——天天梦见三个皇子的鬼魂来找她索命。
武惠妃一死,后宫的格局又变了。但不管怎么变,有一点是不变的:储位之争,是要人命的。
这个时候,高氏如果再升了位分,那她和儿子李璬,就会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谁知道下一个被盯上的,会不会就是他们?
李隆基第三次提出要给她加封。
这一次,他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去劝。
宦官带去了皇帝的口谕,话说得很明白:"主恩何苦而至拒,子贵何猜而莫预?"
意思是说:皇帝的恩典,你为什么非要拒绝?儿子都这么显贵了,你还有什么可猜疑的?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翻译过来就是:皇帝对你这么好,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儿子都封王了,你当妈的还端着架子干什么?
换了别的嫔妃,早就吓得跪下来谢恩了。但高氏不。
她的回答,墓志上一字一句都记下来了:
"已备初奏,岂藉重陈?且事必自审,人各有志。若让而终受,则词不由中,咸成妄饰,谁当亲信可不?尔勿复言。"
这段话翻译成人话就是:我当初就已经奏明过陛下了,何必再说一遍?而且这种事情,得自己想清楚,人各有志。如果我推让了半天最后又接受了,那说的话都不是真心话,全是装出来的,谁还会相信我?你们别再说了。
"尔勿复言"——你不要再说了。
四个字,掷地有声。
宦官回去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李隆基。
李隆基听完,沉默了很久。墓志上写了八个字:"上闻,咨嗟者久之,沉吟不行矣。"
意思是说,皇帝听了,长长地叹息了很久,沉吟半天,最终还是没有下这个诏书。
他听懂了高氏的意思。
这个女人不是在装,也不是在欲擒故纵。她是真的怕了。她怕自己位分太高,会给儿子招来祸端;她怕在这储位之争的漩涡里,一个不小心就万劫不复。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孩子。
李隆基看着宫里来来往往的嫔妃,忽然觉得,满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比高氏更聪明的。
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储位终于定下来了。
李隆基纠结了一年多,最后听了高力士的话——"推长而立",立了忠王李玙为太子。这就是后来的唐肃宗。
高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储位定了,就意味着这场持续了好几年的后宫夺嫡之争,终于要落幕了。她的儿子颍王李璬,因为一直低调,因为母亲一再拒绝加封,反而成了这场斗争里的旁观者,没有被卷进去。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但高氏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开元二十七年(739年)六月初十,高氏在西京别宫病逝,享年四十六岁。
她走得很安静。没有轰轰烈烈的排场,没有惊天动地的遗言。就像她这一辈子一样,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宫人收拾她的遗物,发现她的东西少得可怜。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只有一些书,一些笔墨,还有她亲手给儿女做的几件小衣裳。
李隆基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这个女人的一辈子——从十七岁入宫,到四十六岁去世,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她从来没有跟谁红过脸,从来没有争过一件东西,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一次恩典。
他三次要给她更高的位分,三次都被她拒绝了。
现在她走了。活着的时候不肯要的东西,死了之后,皇帝给她补上吧。
李隆基下诏,追赠高氏为婕妤。
婕妤是正三品。这个位分,比才人高了两级。她活着的时候,皇帝三次要给她,她三次都没要。死了之后,这个名号终于落在了她的墓志上。
丧礼的规格也不低。虢国公杨思勖、鸿胪卿冯绍烈监护丧事,万年县令郑岩为副。杨思勖是谁?那是李隆基最信任的宦官,屠过越南,平过叛乱,是宫里的一号人物。让他来监护丧事,可见皇帝对高氏的重视。
七月三十日,高婕妤葬在新丰少昌原。
她的一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高氏虽然走了,但她留下的两个孩子,还在继续着他们的人生。
她的儿子颍王李璬,真的像他母亲期望的那样,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
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李璬被任命为蜀郡大都督、剑南节度大使。当时李隆基仓皇西逃,路上在马嵬坡发生了兵变,杨贵妃被赐死,杨国忠被杀。李隆基派李璬先去蜀地打前站,为自己安排后路。
李璬到了成都之后,表现得非常低调。《旧唐书》记载了一个细节:他要渡绵州江的时候,上船看见船面上铺着彩色的席子,就说:"这东西可以用来睡觉,为什么要踩在上面?"让人把席子撤了才上船。
就这么一个节俭的人。
他在成都视事两个多月,"人甚安之"——老百姓都觉得这个王爷不错。但后来崔圆奏报朝廷,说李璬在蜀地深得人心,怕他坐大。李璬知道了,主动要求罢居内宅,一点权力都不要了。
后来唐肃宗在灵武即位,李璬被诏宣慰肃宗于彭原,然后跟着回到了京师。
他这一辈子,经历了开元盛世、安史之乱、马嵬坡兵变、玄宗退位、肃宗即位、代宗登基……大唐由盛转衰的所有大事,他都亲眼看见了。但他始终置身事外,不掺和,不站队,不贪权。
建中四年(783年),李璬薨,享年六十六岁。
在李隆基的三十个儿子里,能活过六十多岁,能善始善终的,真的不多。
他的妹妹昌乐公主,也活得很长。公主下嫁窦锷之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直到大历年间才去世。《旧唐书》里还称她为永昌长公主——那是后来加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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