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把那床薄夏凉被从主卧拖到客厅沙发上,这是他和妻子张敏结婚十一年来,第一次分被睡。连续三天的冷战,让这套八十平米的房子像结了冰,屋里只剩下挂钟走字的滴答声。
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儿子浩浩小升初冲刺班的续费单,金额五千两百元,交款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单子,张敏在厨房洗水果,水流声停了又开,谁也没开口问这笔钱到底由谁来出。
这场冷战起因于半个月前的一笔转账。李建国在一家工程公司做现场监理,月底发了八千块钱的项目奖金。刚好亲弟弟李伟买车差两万首付,打电话来借钱。
李建国觉得弟弟急用,自己手里有刚发的奖金,就没跟张敏商量,直接把八千块钱转了过去。他想着等下个月李伟发了工资还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补上,这事也就过去了。
结果上周五,张敏去交浩浩的辅导费尾款,打开两人的联名储蓄卡,发现卡里少了八千块。她查了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清清楚楚写着李伟的名字。那天晚上,张敏拿着手机站在李建国面前,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这八千块钱你转给李伟了?”张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崩得很紧的弦。
李建国当时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随口应了一句:“他买车首付差一点,下个月就还。我奖金刚发下来,就先给他垫上了。”
张敏把手机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垫上了?你跟我商量过一句吗?浩浩这学期的辅导费要交,家里下个月的房贷也要扣,你拿家里的钱去充大方,问过我吗?”
李建国坐直了身子,语气也硬起来:“我亲弟弟借钱应急,我还能不帮?再说了,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项目奖金,怎么就叫充大方了?”
“你的奖金?结了婚,你的奖金就是家里的共同收入!”张敏的眼眶红了,但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李建国,我在乎的不是这八千块钱,是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浩浩的辅导费我算了一个月,你倒好,一个电话就转出去了。”
那天晚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从那天起,张敏停掉了家里的采买和做饭。第一天,李建国下班回家,厨房冷锅冷灶,他默默点了一份外卖。
第二天,李建国去厨房找速冻饺子,发现连饺子都被张敏拿回娘家了。他泡了一碗面,连面带汤喝得一点不剩。到了第三天晚上,主卧的空调漏水,李建国想开窗通风,张敏一把拉上窗帘,说他吹风影响她睡觉。
李建国心里憋着火,一气之下抱起柜子里的夏凉被,拖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同在一个屋檐下,分被子睡,比吵架更让人喘不过气。每天下班回家,两人就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分割线。张敏洗衣服,只洗自己和浩浩的;李建国做饭做不了,只能下班在楼下随便吃点对付。
昨晚,李建国半夜被冻醒,看着主卧紧闭的房门,心里也有点后悔,但他拉不下脸去敲门。
今天是交辅导费的最后一天。下午四点,浩浩放学回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黄色的回执单,递给正在切苹果的张敏:“妈,老师说了,明天上课前必须把尾款交齐,要不就不让进教室了。这是确认单,要家长签字。”
李建国在沙发上听得很清楚。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浩浩拿着单子进屋写作业。张敏切完苹果,端着盘子进了主卧,关上了门。李建国能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
他走过去,贴着门缝,听见张敏在给她的闺蜜陈姐打电话借钱。“陈姐,浩浩的辅导费还差五千多,你那边能不能先转我五千周转一下?……下个月发工资我就还你,绝对不拖……哎,好,我知道了,没关系。”
挂了电话,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李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他退回沙发坐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弟弟李伟的对话框。
李伟的头像亮着,朋友圈刚更新了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在农家乐吃烤全羊,底下配文“周末放松一下”。
李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自己这半个月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弟弟倒是吃喝玩乐一样没落下。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伟,那八千块钱能先还我吗?家里急用”,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犹豫了半分钟,他还是把字一个一个删掉了。他知道李伟刚提车,又要还车贷,现在让他拿八千出来,肯定拿不出。
但这五千两百块钱,今天必须得交。
李建国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卡里有一笔两万块钱的定期理财,是上个月刚存的,准备过年时给老家换台双开门冰箱,再给两边父母包个红包。
这笔理财的期限是三个月,现在提前赎回,要扣掉一百二十块钱的手续费,利息也没有了。
李建国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两人住在出租屋里,张敏怀孕吐得吃不下饭,他半夜爬起来熬小米粥。
那时候家里没多少钱,但遇到什么事,两人都凑在一起商量,谁也没瞒着谁。张敏总说,只要两个人心在一块儿,日子总能过好。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他怎么反而把这份心给弄丢了。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在手机上操作赎回理财。资金预计十分钟后到账。他站起身,把夏凉被往沙发一头卷了卷,走到主卧门前,敲了敲木门框。
“张敏。”他喊了一声。
门里没声音。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响了一声,张敏拉开门,眼眶有些红,手里还捏着浩浩的黄色回执单。她看着李建国,没说话。
“辅导费我来交。”李建国举起手机,屏幕亮着银行转账成功的界面,“理财刚赎回到账了,扣了点手续费。你把那个收款码拿给我,我直接扫过去。”
张敏看了一眼手机,嘴唇动了动:“你不用管,我再找别人凑凑。”
“找谁凑?我刚听到你给陈姐打电话了,她没借吧。”李建国声音低下来,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硬气,“这半个月是我不对。李伟借钱的事,我该跟你商量,不该瞒着你。我当时就想着他急,又怕你念叨,就自作主张了。”
张敏看着李建国的眼睛,手里的回执单被捏出了褶皱:“李建国,我真不是在乎那八千块钱。浩浩从出生到现在,哪次大额开销不是我们先算好才敢花?你把奖金转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心里到底是有这个家,还是只有你弟弟?”
“是我没分清边界。”李建国垂下头,看着张敏发白的指节,“这钱我下个月就找李伟要回来,要不过年咱家冰箱也该换了。”
张敏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她把回执单递给李建国:“算了,要回来再说。这辅导费你先交了,浩浩明天还得上课,别耽误孩子。还有,把你的被子抱回来吧。客厅空调坏了半个月不制冷,你睡感冒了,传染给浩浩,又是麻烦事。”
李建国接回回执单,转身去沙发上抱起那床夏凉被。张敏去拿了收款码,李建国扫过去五千两百元。浩浩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着父母站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问:“妈,明天能去上课吗?”
“能,交完了。”张敏摸了摸浩浩的头,“去把单子收好。”
浩浩高兴地拿着单子跑回屋。李建国抱着被子走进主卧,把它重新铺在床上。两人坐在床沿上,看着支付成功的提示短信。
李建国看着张敏的侧脸,开口说:“以后家里的事,掀被子之前有话讲。别再冷战了,泡面吃得我胃疼。”
张敏没笑,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她伸手理了理夏凉被的边角:“遇事有人扛,不是你一个人扛,也不是我一个人扛。日子是两个人过的,这道理你得记住。”
“记住了。”李建国点了点头,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屋里的光暗下来,但那种结冰的安静已经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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