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走完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却倒下了。倒下的时候，胜利就在河对岸。

1935年8月底，四川若尔盖，班佑河畔。

红三军11团政委王平站在河滩上，举起望远镜。他的手很稳，打了这么多年仗，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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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河对岸坐着黑压压一片人。至少有七八百个。他们背靠着背，三五成群，像是在休息。

王平皱了皱眉。按照行军计划，这些人应该继续往前走，跟大部队会合。怎么坐在这儿不动？

他带着几个通讯员和侦察兵涉水过河，趟过齐腰深的河水，爬上对岸的河滩。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对战士跟前，伸手推了推其中一个的肩膀。

那个战士没有反应。

王平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战士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向旁边歪倒，倒在了同伴身上。同伴没有躲开，也没有伸手扶。因为他们也倒了下去。

王平挨个推。推一个，倒一个。再推一个，再倒一个。

七八百个人，没有一个活着。

他站在河滩上，看着这些“睡着”的战士。他们身上没有枪伤，没有刀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瘦得只剩骨架。有人的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野草，有人的手还搭在旁边战友的肩膀上，像是想把人扶起来。

王平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下了这一刻。他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刀刻的：“我默默地看着这悲壮的场面，泪水夺眶而出。多好的同志啊，他们一步一摇地爬出了草地，却没能坚持走过班佑河。他们带走的是伤病和饥饿，留下的却是曙光和胜利……”

班佑村就在河对岸几里地之外。那是红军走出草地后遇到的第一个村庄。走进去，就意味着草地的尽头到了，就意味着活路有了。

但这七八百个人，倒在了河边。

一、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慢性屠杀

这些战士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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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敌人开炮，没有飞机轰炸，没有骑兵冲锋。杀死他们的是四样东西：饥饿、疾病、寒冷、高原反应。

先说饥饿。这是最要命的一条。

红军进草地之前，中央反复强调：每人要带足十五天的粮食。这个要求听起来很合理，但根本做不到。

红军两大主力会师之后，人口达到十万，控制的地区不到三万平方公里，人口不足二十万。十万人要带足十五天的粮食，按最低糊口标准，需要一百五十万斤。在人烟稀少、农作物产量极低的高寒藏区，筹集这么多粮食，等于让一个快饿死的人去搬一座山。

实际上，有的部队只筹到了两三天的粮草。进了草地，两三天之后，粮食就吃光了。

接下来吃什么？野菜。草根。树皮。皮带。有人回忆说，前边的部队还有野菜和树皮可以充饥，后续部队连野菜和树皮都吃不上了。

野菜不是随便吃的。草地上的植物，很多是有毒的。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直接中毒死亡。有部队专门组织了“野菜展览会”，把能吃和不能吃的野菜摆出来，让战士们辨别。但辨别不等于管饱，辨认出能吃的，也未必找得到。

再说疾病。草地上没有干净的水。那些看起来清澈的水洼，其实是陈年腐草泡出来的黑水，有毒。腿脚划破了，被这种水一泡，立刻红肿溃烂。喝了这种水，肚子发胀，剧痛，然后痢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