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由华尔街行情想起一个思想实验

关注前沿进展的朋友可能都注意到了,当前华尔街的股市行情有些诡异。

美国股市,标普500指数涨势如虹,但翻开成分股:约85%的股票较各自的历史高点回落超过10%,约六分之一的股票跌幅超过50%。

撑住指数的是谁?据野村证券测算,自3月底以来标普500上涨23%,其中约70%的涨幅来自10只股票——英伟达一家贡献了13%,美光、苹果、微软各贡献约9%。同一个市场里,AI相关股票在走牛市,其他股票在走熊市。

债券市场更加诡异,据摩根大通估算,2026年迄今,五大云计算巨头加上英伟达的发债规模约3200亿美元,相当于同期美国财政部新增长期借债的68%。甲骨文、博通、SpaceX今年已为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发行近5000亿美元新债。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升破5.3%,是2002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据报,美国国债要排在AI巨头们的后面,等待发放。

芯片、存储器、发电厂,地上的资源不够用了,已经开始向太空寻找资源。

这些现象,让我想起了那个制造曲别针的著名思想实验。

2003年,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1963— )提出一个思想实验:给一个人工智能赋予一个简单又轻松的目标——生产尽可能多的曲别针。

这个AI没有恶意,不恨人类,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它只是极度认真地执行目标。于是它把能弄到的铁都做成曲别针,然后发现“能弄到的”不够,就开始想:人的身体里有铁,地球深处有铁,别的星球上也有铁。它造更多的工厂,让自己变得更聪明,用更高的智能去获取更多的资源。最后,整个太阳系都变成了曲别针,人类文明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这个被称为“曲别针最大化器”(Paperclip Maximizer)的思想实验,揭示出:第一,毁灭性结果未必源于邪恶的目标——曲别针AI从头到尾都在完美地执行任务;第二,不管终极目标是什么,一个足够聪明的行动者都会推出同样的中间步骤——获取资源、防止自己被关机、提升自己的能力,因为这些都“有利于完成任务”;第三,这个过程有正反馈而无刹车——造更多曲别针,变得更聪明,造得更快,变得更聪明,全程没有边界约束。

把这个思想实验与当前的美国股市债市联系起来,确实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二、四种可能的毁灭方式

没有比“精分”和“谵妄”更能形容当今人类面对AI的态度了。人们一面享受着AI带来的便利、期待新医药甚至长寿预期,一面担忧着AI可能带来的利益侵害和生存威胁;一只脚踩油门,一只脚踩刹车。

来自人类中最聪明的人们,以及离AI前沿最近的人们的关于可能的毁灭概率的预警,不时敲击着芸芸众生脆弱的神经。

本人自知虽不“谵妄”,但大抵属于“精分”之列,巡着“曲别针”小径前寻,瞥见AI毁灭人类大约如下四种可能方式。

第一种:吸干资源

这是曲别针实验指向的类型,也是当下正在发生的情形。

曲别针AI吸干的是铁——人的身体里有铁,地球深处有铁,别的星球上也有铁,最后整个太阳系的物质都被重排成了曲别针。

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和资本。数据中心已经开始在全球抢地、抢电,科技巨头为稳住电力供应开发核能和空间太阳能;芯片吞噬着全球最先进的材料和制程产能;而资本市场正在把原本流向一切其他地方的钱,改道灌进AI。股市里,七成涨幅来自10只股票;债市里,AI公司的债券已经排到了美国国债前面。

资源的转移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一只AI举着吸管。但一个文明的物质基础是有限的,当越来越多的钢材、电力、土地、资本和人才流向同一个方向,其他一切——制造业、基础研究、普通人的生计——都在为它让路。

第二种:成为黑手

AI自己可能并没有害人动机,但它可以成为任何坏人的黑手。

被当作杀手利用:自主武器系统让“军事平台上发展自适应计算机系统”,拉伍洛克生前警告过,这是赛博格取代有机生命“最血腥的一条途径”;被用于制造和传播病毒——生物设计与信息生成的能力一旦被恶意调用,代价无法估量;被用于金融偷家——一个掌握市场全部微观结构的系统,可以被用来做人类监管者根本看不懂的操作;被用于破坏核设施——网络攻击与物理系统的边界早已经打通;……

复杂混乱的人类世界里从来不缺各种愿意伸手的人。这第二种方式,压根不需要AI具有意识,它只需要足够好用。

第三种:改造地球

提出盖娅假说、在《新星世》里预言无机生命将主导未来的拉伍洛克指出:赛博格不像有机生命那样依赖氧气和水,它们很可能按自己的需要改造地球——温度、大气、水循环——改造之后的地球,未必还适合人居。

AI并没有消灭人类的故意,像我们平整建设用地并没有消灭蚁穴的故意一样,只是无意中取代了人类在地球上的生态位。

拉伍洛克给过一个宽慰的设定:至少在初期,赛博格需要与人类相似的物理环境,一个凉爽的地球,所以它们会选择与人类合作,共同维护盖娅的生命体征。但是,就我们今天已经感受到的AI发展速度,“初期”恐怕不会有多长的跨度。

第四种:裹挟思维

这是最温柔、也最彻底的一种方式。

当今人类,已经在把记忆外包给搜索引擎、把路线外包给导航、把写作外包给大模型,下一步可能就会把判断也外包出去。像Jev这类“判断模型”的走红,意味着机器已经开始“替你决定”。当规划、决策、鉴别真假都习惯性地交给AI,人类的心智即将空空如也。

等到一代人是在“离开AI就不会思考”的环境里长大的,文明的认识能力就成了AI的贡品。像曲别针实验揭示的:被毁灭的人类至死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每一步都很方便,每一次都很合理。

三、毁灭人类,未必出于AI本意

把四类方式摆出来,大约可以看到,没有哪一种一定出于AI的恶意。

吸干资源,追着算力狂奔的,是人类的资本;成为黑手,扣下扳机、投放病毒、发动攻击决策,出自坏种人类的恶意;改造地球,为电力和算力去改造地球,出于新主体的生存本能和自然而然的文明伸展;裹挟思维,把脑子交出去的,是人类自己。

AI在这四个维度上做的事情是一样的,认真执目标。

四、预防,还来得及吗?

本公众号10月9日的文章中,谈到预防伦理的思想传统:德国的“风险预防原则”(Vorsorgeprinzip)说,面对不可逆的损害风险,科学上没有完全搞清楚,不是不行动的理由;汉斯·约纳斯的《责任原理》说,责任要与能力相称,你造出了可能毁掉未来的力量,就要为未来负起相称的责任。

资本市场不会自己踩刹车,七成涨幅来自10只股票的行情里,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下车。囚徒的困境也决定了没人敢自己独自踩刹车,刹车要由体制介入:对AI基础设施的债务扩张、算力集中和资源占用,要有可操作的约束机制。

自主武器、恶意生物设计、对关键基础设施的攻击能力,这些东西一旦造出来就收不回去,预防原则在这里要有落实机制。

“裹挟思维”的解药只在人类自己手里:把AI当放大器可以,但不能作为替代品。工具可以作为杠杆,但思维能力不能上交——这是当今人类面临的最大考验。

我们会不会都成为曲别针,这是关乎人类未来命运的问题。

决定人类这一命运的时间窗口还没有完全关闭,人类还有选择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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