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8月,北京医院病房里,陈永贵已经被确诊为癌症晚期。这个曾经常年在山坡、田埂和工地上奔走的农民干部,此时只能躺在病床上。邓小平得知消息后,特意托人前来看望,并转达了一句话:“中央是肯定你过去的贡献的。”
这句话分量不轻。陈永贵晚年并不宽裕,政治生涯也早已退下,但他曾经代表的,正是新中国成立后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一批基层干部。他们没有显赫履历,靠的是锄头、扁担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陈永贵最放不下的,是山西昔阳的大寨。离开领导岗位后,他住在北京木樨地,生活清静了许多,却总觉得少了什么。阳台上,他种了几盆花,还特意种下一株玉米。照料庄稼,成了他与故乡保持联系的一种方式。
有一次,他到菜店买菜,售货员认出他后,挑了一篮新鲜蔬菜送来。陈永贵没有接受,临走时把钱放在柜台上。有人劝他不必计较,他只说:“不能搞特殊化。”这件小事,很能说明他的性格:宁可过得简单,也不愿让别人因为自己的身份多照顾一分。
陈永贵并非一开始就是所谓的“典型”。1945年大寨解放后,他拿着分到的农具下地干活,因干活卖力,被乡亲们称作“半头驴”。后来,在贾进财等人的推荐下,他逐渐承担起村里的工作。1952年合作化运动期间,他成为大寨党支部书记,开始带领村民治理“七沟八梁一面坡”。
大寨的土地并不好伺候。旱时缺水,雨时冲毁,原有的坡地被当地人称为“三跑田”,水土和肥力都留不住。陈永贵提出用多年时间改造土地,带着社员打坝、填沟、修梯田。工程并非一帆风顺,1963年8月,连续多日暴雨引发洪灾,大寨田地和房屋大面积受损。
灾后,陈永贵没有躲在县城里等消息,而是设法赶回村中。他对乡亲们说:“人在就是大喜,有了人,一切都会有。”这句话不是空泛的安慰。重建房屋、修复田地、开挖排水涵洞,许多活他都亲自参加。大寨后来恢复生产,并向国家交售粮食,因而受到广泛关注。
大寨经验被推广后,陈永贵的身份不断变化。1959年10月1日,他登上天安门城楼;1975年,经毛泽东、周恩来同意,出任国务院副总理。一个普通农民走进中央领导岗位,这在当时具有鲜明的象征意义。毛泽东曾称赞他穿着打扮像农民,正是看重他身上没有脱离土地的印记。
但身份升高,也让他承受了超出个人能力的压力。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后,陈永贵曾在住处反复等待会议通知。电话终于响起时,他还惦记着住在附近的吴桂贤,要求车辆彼此前后照应。那一刻,他关心的并不只是自己,也有同事的安全。
形势变化后,“农业学大寨”受到重新评价。1979年3月,陈永贵在昔阳县主持召开县党代会,谈到牺牲的党员和过去的工作时,当场落泪。同年12月,他被免去昔阳县委书记职务。1980年8月,全国人大会议接受了他辞去国务院副总理职务的请求。
围绕西水东调工程,也出现了不同意见。1980年6月,《人民日报》发表相关社论,工程随后停止。有人认为决策脱离实际,也有大寨和昔阳干部回忆称,当地群众曾把它看作解决用水困难的重要工程。历史中的具体建设,往往有收益,也有代价,不能只用一句话轻轻带过。
陈永贵后来曾因外界议论而不安。有人把他同“四人帮”联系起来,他找到邓小平说明情况。邓小平明确表示:“你不是‘四人帮’的人。”这既是对事实边界的澄清,也是对他多年工作的基本评价。陈永贵随后搬离原来的住所,坚持自己做饭,不愿享受过多照顾。
病重期间,华国锋、汪东兴、纪登奎、陈锡联、吴德等人先后前往看望。邓小平托人带来的那句话,使陈永贵明白,政治上的退场并不等于历史贡献被全部抹去。1986年3月26日,陈永贵在北京病逝,享年72岁。按照遗愿,他的骨灰安放在大寨虎头山上。直到病床前,他谈得最多的,仍是阳坡地如何播种,背阴地怎样保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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