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二十六岁就死了的天才,在宴会上写了一篇绝唱
王勃写《滕王阁序》的时候,二十五岁。
第二年的秋天,他从交趾探望父亲回来,渡海时遇风浪,掉进水里,吓死了。也有人说他是溺水后惊悸而亡。反正差不多,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没就没了。
所以《滕王阁序》是他留给人间最后的大文章之一。你读的时候如果知道这个背景,感觉会完全不一样。那些华丽到极致的句子,那些壮阔到无边的景象,那些“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的豪言,全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写的。一个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多少时间的人写的。
一
先说个故事。
王勃写《滕王阁序》那天,其实是个意外。当时洪州都督阎伯屿重修了滕王阁,大宴宾客,本来想让自己的女婿写一篇序,好让女婿出出风头。酒席上他假客气,拿出纸笔让大家写。别人都知道怎么回事,纷纷推辞。王勃不。他接过笔就写。
阎伯屿气坏了,甩袖子走了,但让人在旁边看着,写一句报一句。开头报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伯屿说:老生常谈。又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不说话了。再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伯屿站起来,说了一句: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
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没人说得清。但有一点是真的:王勃这个人,确实有种。别人不敢接的笔,他敢接。别人不敢写的文章,他敢写。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怯场。
二
《滕王阁序》的开头,气象极大。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你听听这格局。一上来就把滕王阁所在的位置放在整个天地之间来看。天上的星宿、地上的山川、四面八方的水系、远近各处的地域,全被这几个字装进去了。
然后写这里的人才。“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物产好,人才也好。有宝剑的光芒射到天上,有贤人的品格让太守都敬重。
再然后写宴会的盛况。“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十天一休的假期,好朋友像云一样聚在一起。从千里之外赶来,满座都是高朋。
你读这段的时候,觉得王勃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被请来参加宴会,坐在一群比他年长、比他有地位的人中间,写文章夸这个地方,夸这些人。他写得从容,写得自信,写得像个主人。
可王勃来这儿之前,刚刚被朝廷赶出来。他因为杀了一个官奴,犯了死罪,赶上大赦才捡回一条命。他父亲也因为他被贬到交趾去了。他来参加这个宴会,其实是个落魄的人。
但他写的文章里,看不出落魄。
三
我最喜欢的是那段写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九月,深秋。积水消退了,潭水清了,烟光凝住了,傍晚的山是紫色的。你想想那个画面。秋天的傍晚,水是清的,山是紫的,天地之间干干净净。
然后“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驾着车往高处走,去看风景,到了滕王阁。
接下来就是那段最有名的:“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层层叠叠的山,绿得发亮,直插云霄。飞架的阁楼,红得像要流下来,下面看不见地。仙鹤和野鸭栖息的水洲,岛屿环绕。桂木和兰木建的宫殿,顺着山势起伏。
你读这段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见过的某个特别美的地方?可能是秋天的九寨沟,可能是雨后的黄山,可能是某个傍晚的海边。你站在那儿,觉得眼睛不够用,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你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王勃把你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替你说了。
然后就是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句话让阎伯屿站起来,也让一千多年来的读者都站起来了。有人说它好,好在“齐飞”,好在“一色”。天边的晚霞在飘,一只孤独的野鸭也在飞,它们看起来像在同一个节奏里。秋天的江水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这画面美得不真实。可王勃看见了。或者说,他想象出来了。不管当时真实的景象是什么样,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那个画面就永远地留在了纸上。
四
但王勃不是只在写景。
他写着写着,忽然叹了口气。“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远望的胸怀刚舒畅起来,飘逸的兴致就飞起来了。排箫的声音引来清风,歌声让白云停住。
然后他说:“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天高地远,觉得宇宙没有尽头;高兴到头了,悲哀就来了,知道盛衰是有定数的。
这话说得太突然了。前一秒还在高兴,后一秒就悲了。为什么?因为他看见了天地的无穷,就想到了人生的有限。他站在滕王阁上,看着那么大的世界,忽然觉得自己很小。他想到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被贬、入狱、父亲被牵连、前途一片渺茫。他想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高兴就没了。
接下来那段,是王勃在说自己。“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冯唐容易老,李广难封侯。他说的不是冯唐,不是李广,是他自己。他十六岁就当官了,被称作神童,后来因为写了一篇《檄英王鸡》被赶出王府,再后来因为杀官奴被判死刑。他这辈子,大起大落,像坐过山车一样。
可他说完这些之后,又来了一句:“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了更要壮,穷了更要坚。这两句话,写在别人身上可能像口号,写在王勃身上特别有分量。因为他真的穷过、落魄过、差点死过。他说“穷且益坚”的时候,不是在讲道理,是在给自己打气。
五
文章最后,王勃写了自己的处境。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我王勃,一个小人物,一个书生。没有机会像终军那样报国,但羡慕宗悫那种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志向。
这话说得很谦虚。但你知道王勃是什么人吗?他六岁能写文章,九岁能指出《汉书》的错误,十六岁就当官了。他是那个时代最聪明的年轻人。可他在这篇文章里,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
然后他说:“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我放弃了做官,到万里之外去照顾父亲。这话是真的。他确实要去交趾看他父亲。他父亲被贬到那么远的地方,是因为他。
最后他说:“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临别的时候说几句,感谢这个宴会。登高作赋,是在座各位的事。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把别人捧得很高。
可就是这么一个把姿态放得很低的人,写出了一篇让所有人抬头看的文章。这叫什么?这叫底气。我知道我写得好,但我不用说出来。我把文章写出来,你们自己看。
六
王勃写完这篇文章的第二年,就死了。
他死了之后,文章传开了。从长安传到洛阳,从洛阳传到江南,从江南传到岭南。所有人都说,写得好。所有人都说,可惜了。那个叫王勃的年轻人,二十多岁就没了。
我想,王勃如果知道自己只有二十多年的寿命,他会怎么写这篇文章?他会不会写得温柔一点?会不会少写点悲伤,多写点高兴?会不会多说说自己爱的人,少说说那些大道理?
他没有机会想这个问题。他只是在那个秋天的下午,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天边的云,然后拿起笔,把看到的东西、想到的东西、藏在心里的东西,全部写了下来。
他写完了,站起来,把笔还给主人。然后他走了。第二年,他渡海的时候掉进水里,再也没有起来。
那篇《滕王阁序》留在了滕王阁上。滕王阁后来烧过、毁过、重建过。但那篇文章一直在。每次重建,都会有人把“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挂在阁上。
一千多年了。那个秋天早就过去了。那场宴会早就散了。那些人早就死了。可那篇文章还在。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站在秋天的暮色里,看着天边的落霞和孤鹜,看着秋水与长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笑了一下。他好像在说:你们看,美不美?
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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