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2月,北京协和医院,病床上的丁玲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冯雪峰。那时她已经病重,意识却仍然清楚。她对身边人说:“雪峰就是这个时候死的。”一句话不长,却把两位作家近半个世纪的交往,牵回了漫长而沉重的岁月。

丁玲与冯雪峰的关系,很难用普通的朋友二字概括。他们既是文学道路上的同行,也是革命风雨中的相互牵挂者。两人之间有过欣赏,有过分歧,也有过无法公开言明的情感。时代越是动荡,这份关系越不容易被简单说清。

1928年前后,丁玲在杭州结识冯雪峰。一个已经崭露头角,一个正活跃于进步文学圈。冯雪峰给人的印象并不张扬,衣着朴素,说话直接;丁玲则有鲜明的个性,敢写,也敢表达。她后来成名,与胡也频共同生活。冯雪峰的情感因此始终隔着分寸,没有越过现实的边界。

1931年,胡也频在上海龙华英勇就义,丁玲随后被国民党当局关押。冯雪峰得知消息后,曾设法营救,并通过文学界的关系为她呼吁。那不是一场传奇式的单独行动,而是白色恐怖下许多人共同承担的风险。对冯雪峰而言,丁玲不仅是熟识的作家,也是进步文艺阵营中不可替代的一支力量。

丁玲后来脱险,辗转进入革命根据地。冯雪峰则长期承担文艺和地下工作的任务,两人的人生轨迹从此多次交错,却很少真正并肩。1936年,丁玲在上海与冯雪峰重逢,彼此都已不是初识时的模样。她经历了囚禁和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也在复杂的斗争环境中变得沉默而坚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次见面并没有多少温情。丁玲想谈自己的遭遇,冯雪峰却提醒她,许多革命者承受的牺牲远比个人苦难更加惨烈。话听起来冷峻,甚至刺耳,但那正是当时许多进步知识分子不得不接受的精神尺度。私人感受不能被抹去,却常常要让位于更大的现实。

抗战爆发后,丁玲前往陕甘宁边区,投入抗日宣传和文艺工作;冯雪峰则留在上海等地从事文化工作,承担联络与组织任务。两人通信不多,内容往往与工作有关,偶尔才会流露出关切。这样的关系,不像家人那样朝夕相处,却比一般同事多了一层难以割舍的理解。

新中国成立后,丁玲和冯雪峰都在文学界担任重要职务。丁玲负责文学创作和文艺工作,冯雪峰参与文学期刊及理论建设。两人有时在会议和编辑事务中相遇,谈的是稿件、作家和文艺方向,私人话题反而很少。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未必需要频繁倾诉,一个眼神便可能知道对方走过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风向变化后,冯雪峰受到批判,丁玲也在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中遭受冲击。一个被调离熟悉的工作环境,一个被迫远离正常创作,昔日的文学理想都被现实压缩。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并没有因为各自处境艰难而彼此疏远。相反,越是无法相见,那段早年形成的精神联系越显得牢固。

1966年以后,冯雪峰长期受到审查和生活上的限制,身体状况不断恶化。肝病、缺医少药以及长期的精神压力,使他的晚年格外艰难。1976年1月,冯雪峰病逝,时局仍处在剧烈动荡之中。关于他的许多是非,直到后来才逐步得到澄清。丁玲得知消息时,已经失去了向这位老友当面告别的机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78年以后,文艺界开始纠正长期积累的错误,冯雪峰的历史问题得到重新审查,丁玲也逐渐恢复写作和社会活动。她很少把两人的关系写成私人传奇,更不愿把冯雪峰塑造成只为她奔走的单一形象。在她心里,冯雪峰首先是共同经历时代风暴的同志,是一个有理想、有缺点、也曾被历史误解的文学工作者。

1986年春节前后,丁玲病情严重。窗外的节日声再次响起,她想起冯雪峰离世的那个冬天。那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时,对旧日同伴留下的最后辨认。3月4日,丁玲在北京逝世,未能参加原本准备举行的纪念活动。

整理她的遗物时,人们看到过她与冯雪峰早年的合影。照片中的两人没有刻意面对镜头,神情也并不亲密,像是在讨论一篇尚未完成的稿子。几十年风雨,改变了他们的身份、处境和命运,却没有抹去那段共同走过的文学道路。照片无声,恰好留下了最难用言语说明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