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德里的一家茶馆里,拉杰什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差点打翻了我面前的奶茶。他是我的老朋友,在印度一家电视台做制片人,干了快二十年。这些天他脸色一直不太好,因为台里要做一个关于中印发展对比的特别节目,他被抽去当策划。策划案改了三版,领导还是不满意,他憋了一肚子火。

“你看看这篇报道,”他指着报纸上的一篇文章,“我们的记者去中国采访,回来写的东西,连美国都比不上中国。这话传出去,网上吵翻了天。”

我拿起报纸扫了一眼。文章讲的是中国这些年在基础设施、制造业、科技创新上的进展,数据详实,案例具体。作者在结尾感慨,说有些领域美国都追不上中国了,印度更应该正视差距。

拉杰什喝了一口奶茶,皱着眉头说:“现在台里让我做个对话节目,请几个专家来聊。标题已经定了,就叫‘连美国都比不上中国,你觉得印度在什么位置’。你说,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我说:“那你就做嘛,把不同观点的人都请来,让大家各说各的。”

拉杰什摇摇头:“你不懂。现在这个氛围,说中国好,有人说你不爱国。说中国不好,又有人骂你睁眼说瞎话。怎么都不对。”

我说:“那就找几个明白人,坐下来好好聊。不吹不黑,实事求是。”

拉杰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天,他的节目还真做出来了。演播室里请了三位嘉宾:一位是退休的外交官辛格先生,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一位是经济学者夏尔马女士,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语速很快;还有一位是年轻的科技创业者帕特尔,三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看着挺精神。

拉杰什是主持人,坐在中间。开场白很简单,他直接念了标题,然后问三位嘉宾:“连美国都比不上中国,各位觉得印度在什么位置?”

辛格先生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在外交部门工作了三十多年,去过中国很多次。说实话,八十年代的时候,中国和印度的差距还不算大。那时候北京的高楼还没新德里多,街上跑的汽车也差不多。可后来,每一次去中国,我都能感觉到变化。有一次我去深圳,五年没去,再去的时候,完全不认识了。那种速度,那种执行力,我不得不佩服。”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各位,我要说一句公道话。中国有中国的路子,印度有印度的国情。我们不能简单地说谁比谁强。中国能集中力量办大事,这确实是优势。但印度也有我们的长处,我们的民主制度,我们的年轻人,我们的创新精神,这些都是宝贵的财富。”

夏尔马女士接过话头。她说:“辛格先生说得对,但我想补充一点。我们这些年确实落后了。我做过一个研究,比较中印两国在基础设施上的投入。中国每年在基础设施上的投资占GDP的比重,长期保持在百分之八以上,我们印度只有百分之四左右。这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你看看中国的铁路、公路、港口、电网,再看看我们的。有时候我在孟买坐火车,车厢里挤得连脚都放不下,我就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中国那样的高铁?”

她推了推眼镜,又说:“但我不认为我们应该灰心。中国能做到的,我们理论上也能做到。问题在于我们有没有那个决心,有没有那个执行力,有没有那个共识。”

帕特尔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他年轻,说话直来直去:“两位前辈说得都有道理,但我从企业的角度说几句。我创业这几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中国的供应链太厉害了。我要做一个电子产品,从设计到零部件采购到组装,在深圳一个星期就能搞定。在印度,我跑三个月都未必能凑齐。这不是政府的问题,这是整个产业生态的问题。我们缺的不是人,不是钱,是那种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劲头。”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我也想说,我们不必妄自菲薄。印度的年轻人多,市场大,潜力足。我认识很多像我一样的创业者,大家都在拼命干。只要方向对了,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拉杰什听完三个人的发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各位说的都很有道理。我想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有人说,印度应该学中国,搞制造业,搞基础设施。也有人说,印度应该走自己的路,搞服务业,搞软件。各位怎么看?”

辛格先生说:“两条腿走路,不矛盾。中国也不是只搞制造业,他们的服务业、科技创新也很强。我们印度有软件优势,有英语优势,这是好事。但不能光靠这个。一个国家要强大,制造业是根基。没有制造业,就没有就业,就没有中产阶级。这一点,中国做得比我们好。”

夏尔马女士说:“我同意辛格先生的看法。但我想强调一点,学习中国不是照搬中国。中国有中国的制度,我们有我们的制度。我们要学的是他们的效率,他们的执行力,他们对长期目标的坚持。这些是不分制度、不分国界的。”

帕特尔说:“我从一个创业者的角度说,我希望政府能多给我们一些空间,少一些审批,少一些管制。中国的企业能发展那么快,跟他们的营商环境有很大关系。我们印度这些年也在改善,但还不够。我有时候开玩笑说,在印度创业,一半时间在跑手续,一半时间在做产品。这怎么行?”

拉杰什笑了:“你这话可别让政府的人听见。”

帕特尔也笑了:“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实话。”

节目录完以后,拉杰什请三位嘉宾去喝茶。我也跟着去了。茶馆里人不多,我们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辛格先生点了一壶大吉岭红茶,夏尔马女士要了杯咖啡,帕特尔要了瓶矿泉水。

聊着聊着,话题就从中国转到了印度自己身上。辛格先生说:“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印度会成为亚洲的领导者。那时候尼赫鲁总理说,印度要么做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要么就销声匿迹。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可现在回过头看,我们做得还不够。”

夏尔马女士说:“辛格先生,您太谦虚了。我们这些年的进步也不小。我们的GDP增长率曾经超过中国,我们的IT产业全球闻名,我们的月球探测器也上了天。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就。”

帕特尔说:“对,我们不能只盯着中国看。中国有中国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在往前走。”

拉杰什说:“那你们觉得,印度到底在什么位置?”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辛格先生说:“如果非要说位置,我觉得印度在第三位。美国第一,中国第二,我们第三。但这是综合国力。如果看人均,我们可能排在很后面。如果看发展速度,我们也在前面。所以这个位置是复杂的,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夏尔马女士说:“我不太喜欢排名。排名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我们印度人最应该关心的,不是我们在世界上排第几,而是我们的老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我们的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我们的年轻人能不能找到好工作。这些才是最实在的。”

帕特尔说:“夏尔马女士说得对。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把我的公司做好,怎么给员工发工资,怎么把产品卖出去。至于印度在什么位置,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我们自己做好了,位置自然就上去了。”

拉杰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们说得都对。可观众喜欢听简单的东西。你说复杂了,他们不爱听。”

辛格先生笑了:“那就跟他们说,印度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关键是我们自己怎么看自己,而不是别人怎么看我们。”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拉杰什的节目,想起三位嘉宾的话,忽然觉得,印度和中国这两个国家,其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是文明古国,都是人口大国,都在近代受过屈辱,都在努力追赶。可两个国家走了不同的路,有了不同的结果。

谁对谁错?也许没有对错。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文化,自己的选择。中国选择了它的道路,印度选择了它的道路。两条路各有各的风景,各有各的坎坷。

重要的是,两个国家都在往前走。

第二天,我给拉杰什打了个电话。我说:“你的节目我看了,挺好的。三位嘉宾说得都挺实在。”

拉杰什说:“你觉得观众会喜欢吗?”

我说:“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到了不同的声音。有人夸中国,有人批评印度,有人两边都夸,有人两边都批评。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拉杰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做节目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真实最重要。不吹不黑,把事实摆出来,让观众自己去判断。”

我说:“那你下期节目做什么?”

他说:“还没想好。也许做一期关于印度年轻人的。让那些创业者、工程师、老师、医生来讲讲他们的故事。这比讨论中国美国有意思多了。”

我笑了:“这个主意好。印度的未来不在别人的评价里,在那些年轻人的手里。”

拉杰什也笑了:“你这话说得,比我们台长强多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新德里的早晨,阳光很好。街上车水马龙,人们匆匆忙忙。有人在赶公交车,有人在路边买早点,有学生在等校车。这些平凡的人,这些普通的日子,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样子。

中国在什么位置,美国在什么位置,印度在什么位置。这些问题重要吗?也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每一个普通人能不能过上体面的日子,能不能有尊严地活着,能不能对未来抱有希望。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那家茶馆。拉杰什不在,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杯奶茶。旁边桌上有几个年轻人在聊天,说的也是中印对比的事。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我觉得印度应该学中国,先把基础设施搞上去。”另一个留胡子的说:“学什么学,印度就是印度,学别人干什么。”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说:“你们吵什么吵,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听着他们争论,忽然想起辛格先生那句话:印度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也许,这就是答案。每个国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中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印度也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这个位置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茶馆里飘着奶茶的香味,年轻人还在争论。我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推门出去。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