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亲快八十了,突然在家里腾出个小屋,摆了口薄皮棺材,非要天天睡在里面。儿女们轮番劝,她眼皮都不抬。最后大家没辙,只能由着她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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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回家,看见西屋门半掩,推门进去,一口没上漆的松木棺材横在屋中间。母亲正弯着腰,拿块湿布擦棺材沿,擦得仔细。我问她这是干啥,她头也不回,说给自己备个睡觉的地方。我后脊梁发凉,赶紧去喊大哥大姐回来商量。

大哥从镇上赶来,进门就皱眉头,说妈你这不是咒自己吗。母亲坐在棺材边的小板凳上,端着搪瓷杯喝水,不接话。大姐红着眼圈劝,说您身体硬朗,别弄这些吓人的东西。母亲把杯子一放,说:“我自己的窝,自己住着踏实,你们甭管。”

后来我才知道,隔壁张婶前阵子突然走了,睡着觉就没了。母亲去帮忙入殓,回来就不对劲。她说张婶连件寿衣都没来得及做,走得太急。母亲怕是怕自己哪天一闭眼,身边人抓瞎。可她不说,非要用睡棺材这种法子,让我们又气又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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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儿子脾气冲,有天晚上过去,一脚把棺材盖踢到旁边,吼奶奶别瞎折腾了。母亲抄起炕笤帚就扔过去,骂他小兔崽子不识好歹。她喘着气,把棺材盖捡回来,一点点扶正,像护着什么宝贝。我在门口看着,一句话不敢说。

那之后没人再硬拦。母亲每天午后都进棺材屋,铺上她陪嫁的蓝布褥子,躺进去睡个午觉。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就睁眼盯着房梁。她说人躺进去,心里反而静了,外头的事儿都不算事儿。我听出来,她这是在提前适应。

有天夜里,母亲叫我过去,塞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是她攒的银镯和一对耳环。她说东西不多,留着给我姑娘当嫁妆。又交代我,西屋的棺材要常擦灰,别让木头朽了。我一下子难受得不行,蹲在炕沿边哭了一场。母亲没哭,只摸着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过几天,父亲忌日。母亲从棺材里掏出一个旧木盒,里面是父亲留下的烟袋嘴和一个铜扣子。她跟我说,这棺材原本是当年给父亲备的,可父亲走得急没用上。现在她睡进去,就当是替父亲睡一遍。我才明白,她不是迷恋死亡,是放不下老头的那些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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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房最终还是留了下来,母亲照旧每天去躺一会儿。我们不再说晦气,只当那是她给自己和父亲留的角落。人老了,心里总得有个安放念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