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在一起,是从两站公交路开始的。那年我排晚班,十一下班,从公司走到公交站要过两个路口,他总说顺路,陪我走到站台。

我讲组长的笑话,他接得住,还能顺着往下编两段;我抱怨连轴加班,他不打断,等我倒完才问一句明天歇不歇。有回末班车晚点二十分钟,我俩蹲在站牌底下分一串糖葫芦,他把山楂一颗颗撸下来全推给我,自己嘬着竹签说就爱这签子味儿。

还有一回我随口提了句爱吃公司楼下的烤冷面,隔了两天,他在站台等我时手里就拎着一份,还烫着。他挣得不多,我想得也简单:两个人肯互相照顾,比什么都强。就这么处着处着,我们在一起了。

第二年开春,我看中一套一居室,押一付三,一次要拿出将近一万。我把两张卡倒来倒去,还差两千。交房租前三天,我盯着计算器按到半夜,饭做了一半没了胃口。

开口找他之前我犹豫了一下——他工资比我低,这我知道,可差的是两千,不是两万,总该在互相照顾的范围里。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我坐过去说:还差两千,周五就得交,你手头方便吗?

算我借的,发了工资就还。他摘下一只耳机,认真替我盘算:要我说,你这两天少吃两顿饭,一顿省个三五十,不就省出来了?我说我中午在食堂吃,一顿十二。

他说:那就把晚饭省了。我说晚饭我也吃食堂。他摆摆手,把耳机戴了回去:反正办法给你了,看你自己执行了。说完还拍拍我的肩,像安慰:省钱的路上,我陪你。

缺口最后是我找公司预支了下月工资补上的。签预支单那天我有点臊,二十多岁的人,租房要靠预支工资,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讲。

他那边倒是顺理成章:过了一个礼拜,我洗手台上多了他的牙缸;半个月后,衣柜半边挂上了他的外套;再过十天,他拖来两箱游戏设备和一床被子。

搬进来那晚他说:我睡外侧,你半夜有事喊我一声就行,我起夜不吵你。水电他提了一句以后分摊,多少算分摊,他没说,我也没问,心里替他把账算平了:他手头紧,等日子缓过来都会有的。

第一张水电单六十三块,我顺手交了,他没提,我也没催——不是忘了,是我还在替他找理由:刚搬来,还没发工资。

同住第五个月的一个夜里,我痛经,疼得在床上直打滚,蜷成一团,睡衣后背湿了一片,止痛药上月就吃完了。他在客厅打游戏,耳机罩得严严实实。

我还是喊了他——一杯水的分寸,怎么想都够得上。我撑起半个身子朝客厅喊:帮我倒杯温水,行吗?客厅静了两秒,他隔着门喊回来:你小点声,队友都听得见!

我说我疼得厉害,就一杯温水。他的声音更大了:马上打团了!一杯水自己不会倒吗?哼哼唧唧的,队友该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等那局打完,一局十几分钟,我数着疼等它结束。数完一局还有一局,我懂了,那杯水等不来。我扶着床头坐起来,扶着墙挪到客厅,从他背后走过去。

他屏幕上正打着团,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响。我给自己接了半杯温水,站在饮水机边上喝完,回屋关上门。门缝里漏进来他打完那局的一声高喊,还有和队友连麦的笑。

半夜他躺下,问我怎么下地了,我说不疼了。第二天他睡到十点,起来问我粥呢,我说没做,他哦了一声点了外卖。从那以后,我发烧自己下楼买药,例假提前找组长换班,再没在他面前喊过一声难受。他好像没发现家里少了什么,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生日那天,他一早就神神秘秘,说晚上有惊喜,让我别问。下了班他领着我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径直停在饭团货架前,拿起一个贴黄标签的,翻过来看了看:九块九,原价十二呢。

给你过生日,这个顶蛋糕,还健康——蛋糕全是奶油,吃了长胖。我捏着那个饭团站了几秒,冰柜的凉气渗进手心,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行。

他又顺手从收银台边抓了包烟放进筐里。结账时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我扬扬下巴:一起刷了,你卡里方便。我刷了。收银的小妹说祝你生日快乐,我说谢谢,是过生日呢。

他拎着袋子先出了门,回头冲我晃晃:这饭团我挑了半天,黄标签的手慢一点都抢不着。

回去的路上他把烟拆了点上,说饭团先搁冰箱,明天早上当早饭——过生日嘛,得有仪式感。到家我洗了碗,坐在床沿上给他发消息:饭团记得吃。

发出去我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本该他说。那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九块九,是他那句“还健康”——他挑饭团是真的挑了半天,挑得那么用心,用心给我过了一个这样的生日。

十一点多,我给同事阿莱发消息:你合租那间房,还往外转吗?她秒回:正好月底空出来,房租比你那儿还便宜四百,什么时候来看?

我回:明天午休去看。第二天中午我看了房,朝东,比现在的小一点,干净。搬走的事,我没跟他说一个字。

月底前一晚,房东发来微信:房子明天到期,续不续?今天得给准话,我后面好安排。这房子收房时墙皮掉渣,是我一点点拾掇出来的,这一年住得顺手。

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他刚摆好薯片和可乐,耳机挂在脖子上。我说:房东问续租。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合同是我签的,押金是我交的,这一年你住在这儿。

要是继续住,房租水电,你能不能承担一半?他扫了一眼屏幕:又提钱,多没意思。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放心,我对你还好吧?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我说:那咱们数数。房租,你交过一个月吗?

他愣了两秒:没有。但我对你好啊。我说:礼物呢?我生日、过年、情人节,哪怕一瓶三块钱的酸奶,你买过吗?他说:没买过。但我对你好啊!

我说:陪伴呢?我下晚班你接过几次?上个月我发烧,你陪我去了趟医院吗?他嗓门抬起来:虽然我没陪伴过你,但是我对你好啊!

他答得那么快,快得像背熟了,好像这三个字是张卡,什么账都能刷。我说:好,那把你的好拿出来给我看看,长什么样也行。

他把可乐罐往桌上一磕,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物质?对你就是太物质了!张口闭口都是钱——我脑子嗡的一声,还没想明白,手已经抡了过去。

啪的一声,他捂着脸退了半步,耳机滑到肩膀上,半边脸红了一块:你疯了?你凭什么打我?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抖着抖着,出来的竟是一年里听熟的那句话:我虽然扇了你一巴掌——但我对你好啊。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他耳机里漏出来的音乐。他捂着脸看我,我看着自己那只手,掌心发麻。这句话他从嘴里说出来用了一年,我用了一秒,原来它这么难听。

我说:对不起。这一巴掌是我打的,打人就是伤人,跟你讲不讲道理没有关系,这笔账记在我身上,我认。他捂着脸,半天,说:可我真想不通,我对你哪不好了?

我说:这个道歉换不出你要的答案。它抵不掉你欠的那些,就像你那句对你好,抵不掉那杯没倒的水、那两千块,和九块九的饭团。

我把手机推回他面前,房东那条还亮着。我说:房子我不续租了。我们俩,也到此为止。他说:至于吗?我说:至于。

他捏着薯片袋,捏得咯吱响,半天说:礼物我可以补。以后发了工资,补个好的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记下来。我说:不用了。他的声音低下去:那我今晚……

我临时也没个地方去。我看着他。从续租到现在,他没问过我一句为什么,只问了两件事:补什么,他住哪。

我说:你不是最喜欢只用嘴说、不看行动的好吗?行,那我只用嘴给你说一遍。你说我物质?你所谓的好,是我痛经疼得在床上直打滚,你连一杯温水都懒得倒,戴着耳机嫌我吵到你的队友;是我租房押一付三差两千,愁得吃不下饭,你一毛不拔,还劝我少吃两顿饭,自己省出来;是我过生日,你带我去便利店买了个九块九的打折饭团当蛋糕,顺手抓包烟,理直气壮让我一起刷卡买单。

我要真物质,那包烟递到我眼前那天我就走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在一个要饭的身上找爱情。滚。

他站起来,又坐下,最后挤出一句:你别这么绝。我没接话,找出房东的号码发给他,后面跟了两行字: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你的东西搬完,钥匙我来还,有事直接跟房东说。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抱着枕头去了客厅沙发。后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客厅里游戏登录的音乐响过两回,又灭了。

第二天上午,他在卧室和客厅之间来回搬东西:两箱设备、一床被子、半衣柜的外套,最后是洗手台上那只牙缸,台面上留下一圈水渍。

临出门他问:我那个旧音箱,先放你这儿行不行?我说:十二点房东收房。他把音箱拎了起来。我们没再说别的,也没哪句话非说不可。

下午一点,房东上来验了房,我把两把钥匙和门卡放进他手心,在退租单上签了字,他说押金下周原路退我。阿莱帮我拎箱子,我搬进了那间朝东的小屋,她把钥匙拍在我手心:水电咱俩平摊,月初交。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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