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竹简里留着两千二百年前秦人亲手写下的话。
我们一个字一个字都读得懂，却不知道他念的时候舌头是怎么动的。
先看一段两千二百年前的话。
两个人为一头黑母牛闹到县衙。公吏把双方的口供都记了档，牛的样子也记了，黑牝，有角，中间两个字简上残了。公吏最后派了个令史去数这头牛的牙，数出来六岁。
这不是我编的。这段话就写在1975年湖北云梦出土的一片竹简上。
但有一件事，我们永远不知道了，那就是说这话的人念出来是什么声音。
竹简是写下来的，不是念下来的。这两者之间隔着的东西，就是这一期要讲的事。图：出土的秦简。
一、这段话是这么写的
把它原样抄出来。省略号处是简文残缺，一个字都补不出来，我用缺字符号标着。
爰书：某里公士甲、士伍乙诣牛一，黑牝曼□有角，告曰：此甲、乙牛□也，而亡，各识，共诣来争之。即令令史某齿牛，牛六岁矣。 —— 睡虎地秦墓竹简《封诊式·争牛》 译：某里公士甲、士伍乙两头牛对上了县衙。就是一头黑母牛，有角，中间两个字简上残缺。甲、乙告状说，这是我们俩的牛，它跑了，我们都认得它，所以一起来了争这一头。公署下令史某去数这头牛的牙，数出来六岁。
这里我要交代一句。原文写的是黑牝曼□有角，曼字下一个字残了。有一种解释猜它是牛身上某处有旋，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就是这么顺口译的。但残字就是残字，猜出来的东西不能当译文写。这一期讲的就是写字和说话的那道缝，我自己先别在简文这边跨过去。
请注意告曰这两个字。
它不是叙述，不是转述，是记录。凡是当事人说的话，秦朝的法律要求照原样写下来，一个字不许改。
这就是我们能听见秦人说话的全部原因。不是因为有人给秦人录了音，而是因为秦朝的官吏不许转述。
还有一段更有意思的
同一部《封诊式》里，有一个叫丙的人被二十个人告了一状。
爰书：某里公士甲等廿人诣里人士伍丙，皆告曰：丙有□毒言，甲等难饮食焉，来告之。 讯丙，辞曰：外大母同里丁坐有□毒言，以卅余岁时□。丙家节即有祠，召甲等，甲等不肯来，亦未尝召丙饮。里节即有祠，丙与里人及甲等会饮食，皆莫肯与丙共桮器。甲等及里人弟兄及它人知丙者，皆难与丙饮食。丙而不把毒，毋它坐。 —— 睡虎地秦墓竹简《封诊式·毒言》 译：甲等二十人控告丙，说他会说狠话，我们跟他一起吃饭很吃不下去，所以来告发。审讯丙，丙辩解，我外祖母同里的丁当年就是因为说狠话被迁走的。我家逢节有祭，请过甲他们，他们不来，我也从没请过丙喝过。里里逢节有祭，丙和里人还有甲他们一起吃饭，但没有一个人肯跟丙用同一个杯子。甲等、里里的弟兄，还有其他认识丙的人，都不愿意跟丙一起吃饭。我要是真会害人的毒，就该没有别的罪。
三个字跳出来了。
毒言。这个毒不是毒药，是狠、辣。毒言就是骂人的话。
所以这个案子的真相是，一个人因为骂人，被同里二十户人家孤立到了连一口锅都不跟他共。他反过来跑到县衙告状，说自己没害人。
而共桮器三个字也说明了当时的规矩。秦代人吃饭，用自己的杯子，不共用。不肯跟谁共杯，是一种明确写在简上的社会惩罚。
我把这个案子留在这儿，下一期会拿它开篇。
二、现在说本文真正的问题
我们读得懂上面每一句话。
可我们不知道说这话的人念起来是什么样。他把乙念成什么，把毒言念成什么，有没有把哪个字的音拖长了，有没有当下的官话口音。
这里就要说到秦始皇那件事。
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 ——《史记·秦始皇本纪》
这一句里，前半是度量和车轨，后半是书同文。
请注意它说的是书。
书同文没有说的
- 没有说口音统一
- 没有说读音统一
- 没有说各地口音一样
- 史籍里找不到一条秦人把全国口音捏平的记载
书同文确实做的
- 把各国不同的书写系统换成一套
- 让公文、律令、账册可以跨国流通
- 让一个从东边调来的县吏看得懂南郡的文书
这是一项行政工程，不是语音工程。
把它理解成全国人开口说同一种话，是很常见的误会。写字统一，和说话统一，中间隔着一条谁也没能跨过去的河。
而且这里还得再加一句更硬的。
就算秦始皇当年真的让所有人说同一种话，那也不能说明今天的陕西话就是秦人说的那一种。语言不是文物，不会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从秦到今天一千七百年，中间经过的语音演变比书同文统一的内容要多得多。
关于这一点，本系列后面会专门用一期来拆。
三、秦律逼出了人话，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封诊式》前两节讲的是怎么审案。
凡讯狱，必先尽听其言而书之，各展其辞，虽知其訑，勿庸辄诘。其辞已尽书而无解，乃以诘者诘之。 —— 睡虎地秦墓竹简《封诊式·讯狱》 译：凡是审讯，必须先听完他的话并记录下来，让各自陈述各自的说法。即使明知他在欺诈，也不要马上追问。供词已经记完而还有没交代清楚的地方，再拿该追问的去追问。
这一段把顺序定得很死。先记录，再核对，不许一开始就打断。
而且它把刑讯排在了最末等。原文另一节说得很直接：
治狱，能以书从迹其言，毋治笞掠而得人情为上；治笞掠为下；有恐为败。 —— 睡虎地秦墓竹简《封诊式·治狱》 译：审理案件，能根据书面记录追查出口供，不靠刑讯就取得实情，是上策；动用刑讯，是下策；靠恐吓，是败招。
这就是我们能读到原话的原因。
两千二百年前，秦国的一任县吏被写进简里的规矩要求必须把话记全。一个纯粹出于行政效率的规定，无意中替我们留了一份两千二百年前的口语实录。
但在另一面，它留下的东西还是很窄。留下的是案子。吵牛的、偷马的、打架的、告不孝的。没有一封信，没有一段家常话，没有一句寒暄。
秦人怎么打招呼、怎么喊孩子吃饭、怎么抱怨天气，简里一个字都没有。
四、最硬的一条证据，一张乘法表的顺序被整个倒过来了
如果说上面那些是秦人写下的字，接下来这一条才是真正能让我们摸到读法的东西。
2002年，考古队在湖南湘西龙山里耶挖出一口古井，从井里起出约三万六千枚秦简。这批简的纪年，从秦统一六国的前一年，一直连到秦灭亡的前一年，一年不缺。
里耶古城就是秦代的迁陵县城。
这批简里有一枚九九表，是先秦时期乘法口诀的实物。
2023年更往前追了一步。湖北荆州的秦家咀M1093战国楚墓里也出了一枚《九九术》，编号1645，比里耶早一个多世纪，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的乘法口诀实物。它的简文是这样的。
……二，五七三十又五，四七二十又八，三七二十又一，…… —— 荆州秦家咀M1093出土《九九术》（编号1645） 译：五七三十又五（35），四七二十又八（28），三七二十又一（21）。这里的又，就是今天说的有。
请记住这个又字。
然后看更要紧的一件事，念的顺序。
同一张乘法表，两种念法
中国数学史家钱宝琮的研究结论是，唐以前的乘法表从九九八十一起首，到一一如一为止，凡三十六句，与宋元以后的次序恰好颠倒。
秦汉人的念法 从大往小
开头
…… 共三十六句
一一如一
结尾
↓ 大约到宋代，整个顺序被倒过来
今天孩子的念法 从小到大
一一得一
开头
一二得二
二三得六
结尾
从唐到宋，同样一张表，从头念到尾的方式整个反了过来
为什么会倒过来。
因为数词念出来的时候，语序变了。
唐以前汉语念大数，高位在前。算的时候摆筹也是大数在前，念起来就顺着大数往下走。到了宋，数词的语序改成先小后大，就跟今天念二十三一样。那么顺着摆法念的口诀，就整个对调了过来。
这就是这件事的分量。
秦人和宋人脑子里装的乘法完全一样，一根草棍搭在地上都能算。但他们背口诀的顺序是反的。
一个民族整体改变了一项语言习惯，改动大到连一个小学生背书的顺序都跟着翻了个个儿，而且这事发生在有竹简记录的这几百年里。
我们连这个都拦不住，还谈什么原封不动地保留一种语言。
秦人要算七九，大概就是这么蹲在塬上摆出来的。算完念一句七九六十三，然后接着往下背。他们的下一句，是六九五十四。图：塬上计数的人。
五、两个还活着的字
从刚才那片《九九术》里，能捡出两个在秦简里当算术用语用的字。
秦简读作连接词，表加
五七三十又五
四七二十又八
三七二十又一
秦简读作等号
里耶秦简里有一条二半而一
意思是一的一半
这是已有小数运算的实证
这两个字在现代普通话里都不再表示算术了。但在陕西话里它们活得比谁都久，你随便找个人问两句就知道。
又这个字不用多说。它在陕西话里出现得太频繁了，又有，还要，同一个里头。口语里的又，是两千多年前那道算式里剩下的那个又。
更有意思的是而。
里耶秦简上的二半而一，这个而字的位置，正好是今天等号待的地方。在秦人的写法里，而是一个运算符。
后来它回到了连词的位置，转折、承接都由它来。再后来它变成了语气助词，你听陕西人说而后就不、不了吗。那个位置现在留给了一个符号，就是两个平行的横杠。
一个字从运算符退回连词，再退成语气词，最后整条位置让给了一个符号。它的走法，正好是这一整期的题目。
六、这一期能确定的，和不能确定的能确定的四件事
一 秦朝法律要求把当事人说的话照原样记录，所以简里留下的告曰、辞曰是真话实录。
二 秦简里已有毒言、恶言一类说法，骂人的话是被官方文书承认存在的。
三 秦汉乘法口诀从九九八十一起首，唐到宋之间整个顺序被倒过来，原因是数词语序从高位在前改成了先小后大。
四 秦简里又表加、而表等。这两个字的算术用法后来消失了。
不能确定的，我也要说清楚。
不能确定的三件事
一，说这些话的人不一定是陕西人。睡虎地在湖北云梦，里耶在湖南湘西，两处都在秦帝国的南方和东边。墓主喜是秦吏，但他出生在楚地还是关中，简上没有写。把秦人说的话直接等同于今天陕西人讲的话，是错的。语言要经过一千七百年演变。
二，秦人的读音一个字都没留下。竹简是墨写的，纸是麻的，没有一处记录声调。今天所有关于秦人读音的说法，都是拟音，是猜。
三，抄简简文的字可能不全对。本文引的封诊式几节，原简有残缺我用缺字符号标了。有些字的古义学界仍有争论，比如而字作等号用，这一条是里耶简编辑者的释读，不是定论。
这三段里我最想说的是第一条。
本期讲的秦人，跟《乡音考古》后面要讲的关中人，中间隔着中间几百年没人写下来的变化。我们能连上的不是声音，是习惯。
说前人不写下来的中间那段，不是本文能做到的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每一次都把界线画出来。
聊聊你
先问一个具体的：你们那边算数加法怎么说，是三十又五，还是三十五，还是三十加五。
再问一个：你们那儿骂人的话，怎么形容一个人嘴毒。除了说嘴毒，还有别的说法吗。
高位在前改为先小后大，为本文给出的机制解释，此机制与钱宝琮原意是否完全一致，未见其原文表述，属本文推论。
本文的限度 ① 秦人读音无任何直接记录，文中不拟音、不举例秦人读法；② 睡虎地、里耶均在秦帝国南方与东边，简主未必是关中人，本文未把秦语等同于今关中话；③ 而字作等号用、二半而一之释读，以里耶秦简整理成果为准，学界仍有讨论；④ 本期引用的毒言、恶言释义依秦简整理通说。
配图 两张图片由 AI 生成，均不含任何文字标识，为示意图，非出土文物照片、非文物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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