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之后,你喜欢聊什么?

不是质问,是真的好奇。因为我在国内的时候,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是固定的,孩子、身体、老公、房贷,再加一点对“岁月不饶人”的感慨。

来法国之后,这个默认答案被打破了

在巴黎三区的市政厅,我等着办理续签,候场区,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女士,头发完全没有染色,只用一枚木质发夹随意别着,她的腿上摊着一本练习册,页面边缘都被翻得卷起来,这是一本意大利语练习册,小声的动词变位,还从她嘴里念出来。

叫号的工作人员喊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抬头笑了一下,然后说:“抱歉,我快记不住这些了,但下个月要去西西里,总得会一点”。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要去买面包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个瞬间照见了一个我一直没意识到的问题,她压根没有把“记不住”当成年纪的罪证。

我在法国的邻居西尔维,53岁,楼下开一间小花店。

去年冬天,她把店交给店员打理,每周三和周五去上陶艺课。我问她为什么,她一边给我包郁金香一边说:“因为我想做几个歪歪扭扭的碗,用来喝早上的咖啡。”

她没有说“我想挑战自己”,没有说“我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她只是想要几个歪歪扭扭的碗

这个细节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有什么哲理,是因为它太具体了,具体到没有任何可以“升华”的余地,就是想要那几个碗。

后来我知道,西尔维的先生是中学历史老师,两个孩子都在外地上大学。她的生活里没有“空巢”这个词。有一次我去她家喝咖啡,餐桌上摊着一本意大利语练习册,旁边是半杯凉了的咖啡。她说她想去西西里住一个月,但不想只会说“ciao”和“grazie”。

她说这话时,53岁

我在法国待了5年,观察到一件很具体的事,认识的大多数法国女性,过了40岁之后,几乎不聊年纪。

不是忌讳,不是避讳

是真的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聊

这不,最近这段日子,大家各忙各的学新东西,这帮女人凑到一块,聊的全都是这类事情,哪个展值得去打卡,哪家书店每周三有公开朗读活动,要不要凑一块报个晚上开课的摄影班。

有意思的是,我完全没听过有人问“学这个有什么用?”。

西尔维学陶艺,没人问有什么用。楼下安保大叔在学吉他,没人问有什么用。市政厅遇见的那位女士学意大利语,没人问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这四个字,我在法国很少听到

我自己也不是一开始就理解这件事

刚来法国那两年,我也慌。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晚了,学法语晚了,交新朋友晚了,重新开始晚了。这种“什么都晚了”的感觉,很像是在用倒计时的眼光看自己剩下的日子。

之前有一回,西尔维问我周末要不要跟她一起去逛旧书市,那天我们走了挺远的路,她淘到一本1950年代的诗集,我买到了一本二手的法语食谱,往回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你法语说得越来越好了”

我说:“还是不行,年纪大了有些记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又怎样?你又不是要去参加考试。”

那又怎样?

不是“你可以的”,不是“别放弃”,不是任何鼓励。就是一句很平常的“那又怎样”。

我愣了几秒,没说话

这两年我慢慢想清楚一件事,法国女性和我们对“40岁之后'的理解,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差别。

不是心态,不是松弛,不是什么难以复制的文化气质。

是她们不觉得40岁之后的人生是“剩下的日子”。她们觉得那是“接下来的日子”。

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

但是“剩下的”走的是倒计时,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接下来的”却藏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据公开资料,法国的成人继续教育参与率在欧洲长期位居前列,45岁以上人群报名职业培训和兴趣课程的比例,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高得多。这不是国民性格的问题,是一套从制度到文化都在支撑“活到老学到老”的系统。

但我自己感受最深的,不是数据,是西尔维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碗。

现在是我在法国的第5年

现在,我的法语水平依然比较一般,很多词汇,我都需要查找字典,上个月,读书会中有一位68岁的女士,向我发出询问:“你下个月要不要来,我们要读一本关于普罗旺斯植物的书”

我说好

她笑了笑,说:“我读了三个月还没读完,我们慢慢来。”

没有人问你多大了,没有人问你学了有什么用,没有人问你什么时候学完。

她们只问你,要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