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走的那天,是个周三。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静音,屏幕上亮起来又暗下去。等我散会回过去,我妈的声音已经哑了。她说:“你舅没了。”我站在公司走廊里,窗外是广州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我妈在那边哭,哭了一会儿说:“你赶紧回来,家里一堆事等着呢。”

我订了当晚的机票。在去机场的路上,我翻舅舅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一张阳台上的照片,花盆里种着一棵朝天椒,结了七八个红辣椒。配文就两个字:“红了。”下面没有人评论,也没有人点赞。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的朋友圈。翻着翻着,我看到他三个月前还发了一条,拍的是楼下那棵玉兰树,花开了满树。配文是:“年年都开,今年开得最好。”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在数日子了。

舅舅五十五岁,没结过婚,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六十平的房子里。那房子是外公留下的,八十年代的老楼,没有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地掉。楼道里堆着邻居的纸箱子和旧家具,走路要侧着身。我小时候经常去那儿过暑假,舅舅给我买冰棍,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他自己舍不得吃,就看着我吃。他那时候在机械厂上班,钳工,手很巧,会用铁皮给我做小汽车。那个小汽车我保存了很多年,后来搬家弄丢了。

舅舅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后事的,家里没人说得清。我妈后来回忆,大概在他走之前三个月,他把家里重新粉刷了一遍。我妈问他,他说:“墙面太脏了,看着不舒服。”我妈还帮他挑的涂料颜色,米白的,刷出来亮堂多了。刷完墙他又换了窗帘,旧的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柜子里。我妈说:“你换窗帘干什么?又没人来。”他说:“自己看着舒服。”

那段时间他还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整理了一遍。工具箱里的螺丝刀、扳手、钳子,按大小排好,用小绳子捆得整整齐齐。几件旧衣服叠好了,拿塑料袋装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字:这件给老张,那件给老刘。老张和老刘是他厂里的老同事。我妈看见了说他:“你好端端的送衣服干什么?”他说:“穿不着了,放着占地方。”

我妈没多想。谁能多想呢?他身体一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平时也不怎么去医院。每年过年家庭聚会,他坐在角落里嗑瓜子,不怎么说话,谁跟他说话他就笑一下,露出那颗歪的门牙。大家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闷,独,一个人过惯了。

但现在回头看,那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像是一条线。他把房子重新粉刷了,是因为不想走之后房子太难看,丢人。他把衣服送人,是因为知道自己穿不着了。他还偷偷去拍了一张遗照,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一块白布包着。那是后来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照片上的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不自然,嘴角僵着。照相馆的人大概跟他说“笑一笑”,他就笑成了那样。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在他手机里发现的。

他走之后第三天,我妈让我去收拾他的遗物。手机是他生前用的那部老款华为,屏幕碎了一个角,贴的钢化膜边角都翘起来了。我解了锁,翻他的微信。他的微信好友总共不到二十个人,大部分是亲戚和几个老同事。聊天记录很少,都是短句。“嗯。”“好。”“知道了。”这种。

但我在他的备忘录里,翻到了一个清单。

标题就一个字:“走”。

第一条:房子过户给丽丽。丽丽是我表妹,舅舅最疼的外甥女。我妈后来说,舅舅生前跟她提过一嘴,说想把房子留给丽丽,因为丽丽离婚了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妈说:“你自己的房子你自己做主。”他就没再说下去。但过户手续他还没来得及办,就走了。后来是我陪着我妈跑了好几趟房管局,才把手续补上。

第二条:卡里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妈,一份给丽丽,一份给他自己“办事情用”。他的卡里没多少钱,一辈子在厂里当工人,退休金也不高,攒了七八万,后来我妈算了一下,办完丧事剩了不到两万。我妈把那两万和丽丽分了,一人一万,我妈说“这是舅舅最后给你的”,丽丽拿着那一万块钱,哭了一下午。

第三条:不要买太贵的骨灰盒。他写的是:“三千以内的就行,反正埋土里都烂。”我妈看到这条的时候,又哭又骂,说你个死鬼,到死了还抠。但她最后真就买了个两千八的,她说“随他去吧”。

清单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其他行都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跟大姐说,对不起。”

大姐是我妈。

我妈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坐在舅舅那张旧沙发上,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她没哭,就是坐着,坐了很久。后来她跟我说,你舅舅这辈子,最对不起我的事,就是当年我从厂里下岗,他那会儿在厂里还有点关系,能帮我说句话,他没说。他怕人说闲话,怕丢了工作。后来我摆地摊卖早点,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他来过一次,站在摊子前面,买了两根油条,给了十块钱,说不用找。我当时不知道是他。后来知道了,也没再提。

我妈说:“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想对人好,又怕人知道。做了亏心事,又记一辈子。”

舅舅走之前半个月,我带着我儿子回去看过他一次。

那天他特别高兴,提前买了水果,洗好了摆在盘子里。我儿子五岁,在屋里跑来跑去,把舅舅的工具箱翻出来玩。舅舅没生气,蹲下来教他认钳子和扳手。他跟我儿子说:“这个叫老虎钳,可以剪铁丝。你爸爸小时候,我用这个给他做过小汽车。”

我儿子问:“那小汽车呢?”

舅舅愣了一下,说:“弄丢了。”

那天中午他在厨房炒了两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番茄炒蛋。他的手艺很一般,炒出来的肉丝又老又咸,番茄炒蛋水汪汪的。但我儿子吃得挺香,他坐在旁边看着,脸上笑眯眯的。吃完饭我要洗碗,他不让,把我推出厨房,说:“你陪你儿子玩去。”我在客厅里听见厨房哗哗的水声,碗碰碗的声音,一声一声的。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们。我儿子跟他说“舅公再见”,他弯下腰,摸了摸我儿子的头,说:“下次再来。”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我儿子口袋。我说不用,他脸一板,说:“又不是给你的。”

下楼的时候我儿子拆开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钞票是旧的,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那大概是他特意去银行取的,或者攒了很久的。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一个月后他就走了。

舅舅是心梗走的。半夜发作,邻居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走的时候手机就在枕头旁边,屏幕是锁着的,最后拨出的电话是我妈的号码,但没有拨通。

医生说,他这种情况,发作的时候如果身边有人,或者及时打了120,大概率能救回来。但他一个人住。半夜三点,胸口疼,身边没有人。他大概是想打电话的,但是来不及了。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那三个月他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房子、钱、衣服、甚至遗照。他是不是有预感?我不敢确定。但我知道他备忘录里那条“跟大姐说,对不起”,是他写给自己看的,是他在无数个一个人的夜晚,反复琢磨过、犹豫过、最后才写下来的。他可能想过当面跟我妈说,但终究没说出口。他们那一代人,说不出这种话。

我妈后来把舅舅的骨灰盒放在了她卧室的柜子上。她说等她走了,一起埋了。我表妹丽丽搬进了舅舅的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带着孩子住进去了。她把舅舅那张遗照挂在客厅墙上,我看了照片,跟她说了那照片是舅舅自己提前拍的。她愣了很久,然后说:“舅这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我说嗯。

她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抬头看那张照片。照片上舅舅笑得僵僵的,但眼神很柔和。孩子指着照片问:“妈妈,这是谁?”丽丽说:“这是舅公。他以前住这儿。他做饭不好吃,但人挺好的。”

我离开的时候,路过楼下那棵玉兰树。花开过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舅舅最后那条朋友圈,拍的就是这棵树。他说今年开得最好。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他给我买绿豆冰的样子,想起他用铁皮敲敲打打做小汽车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早点摊前面给十块钱的样子,想起他蹲下来教我儿子认扳手的样子。这些画面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过,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

我掏出手机,翻到舅舅那条朋友圈。想评论一句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点了个赞。那个赞是我给他的第一个赞,也是最后一个。

我不知道人死前是不是真的有预感。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我知道舅舅最后那三个月,一定很孤独。一个人刷墙,一个人换窗帘,一个人整理工具箱,一个人在深夜里写那张清单。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把该留的都留了,该还的都还了,然后等着那一天到来。

他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但他在清单最后写的那个“对不起”,我妈收到了。虽然迟了。虽然只是一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那天晚上梦到舅舅了。梦里舅舅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朝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就是笑。我妈说,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松快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