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跟老周家那半尺地,争了整整三年。

争的不是地,是口气。那半尺在两家院墙夹缝里,窄得犁头都放不平,种啥啥不长,可谁也不肯松手。老周头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那半尺地边上抽烟,烟灰往我这边弹。我看见了,就拿扫帚把灰扫回去。他再弹,我再扫。两个老头子跟小孩似的,斗了三年气。

起因是那年开春,村里重新丈量宅基地。丈量员拿着皮尺一拉,说我家院墙往外多占了半尺。老周头在旁边听见了,脖子一梗:“我说呢,这些年总觉得你家墙头往我这边长。”我媳妇不乐意了,说老周家那棵歪脖子枣树根都窜到我家地基下面了,要算账一起算。丈量员夹在中间,尺子一收,说你们自己商量,转身走了。

这半尺地就成了烫手山芋。

村委会调解了五回。头一回,村长老赵把两家叫到大队部,泡了两杯茶,还没开口,老周头就把他家那棵枣树当年怎么栽的、根往哪边长、哪年结了多少枣,从头讲了一遍。讲了一个钟头,茶凉了,老赵烟抽了半包,最后说:“要不你们一家退三寸?”老周头站起来就走。我也站起来走了。

后来四回,连大队部的门都没进。老周头在巷子口碰见我,老远就绕道走。我媳妇跟他媳妇在井台上碰见,两个老太太互相瞪一眼,各自拎着桶回家,宁可去村东头挑水,也不走同一条路。

那半尺地就在那儿荒着。春天下雨,积水发绿,夏天长满狗尾巴草,秋天草枯了,风一吹,细毛毛满巷子飘,钻进人脖子里痒得慌。老周头有一次拿镰刀把草割了,堆在地头,我第二天把草堆点了,烟熏了他家窗户。他在屋里咳了半个钟头,开门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又回去了。

我儿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两趟。老周头有个闺女叫周小满,在县城药店当营业员,逢年过节回来,见了我就低头喊一声叔,不多话。两家大人闹成这样,小辈也生分,明明小时候一起在巷子里跳皮筋,现在碰了面,连句整话都没有。

去年腊月,我儿子回来过年,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

“爸,我跟小满的事,你跟我妈得有个准备。”

我媳妇手里的碗差点掉桌上。我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停在半空,豆腐掉进汤里,溅了一桌子。

“你跟老周家的闺女?”

“处了三年了。”我儿子低着头扒饭,耳朵根红了。“从她去县城上班就开始了。一直没敢跟你们说。”

我媳妇半天没说话,忽然站起来进了里屋,门关得挺响。我儿子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他,端起碗把汤喝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

“老周头知道不?”

“小满跟她爸说了。上礼拜。”

“他啥反应?”

“把茶缸摔了。”

我心里莫名其妙舒坦了一下。摔茶缸,说明他也才知道,说明他也憋着气。那就好,不能光我一个人堵得慌。

第二天下午,周小满来了。

她没去我家,直接来了巷子里那半尺地边上。我正好在门口劈柴,看见她站在那儿,穿了一件红羽绒服,围着条白围巾,头发剪短了,跟小时候不太一样。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半尺地上的枯草,站起来,转身看见我。

“叔。”

我把斧头放下,嗯了一声。

“我爸让我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周头让她来的?什么意思?让闺女来吵架?不像。

小满走过来,在我劈柴的墩子旁边站定。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伸手按住,看了我一眼。

“叔,我爸说了,那半尺地,他不要了。”

我愣了。

“真的?”

“真的。他说地不要了,但不能白给。他让我来跟你说句话。”

我等着她说。她把手从围巾上放下来,插进羽绒服口袋里,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叔,娶我过门,地基归你。”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斧头柄上有个木刺,扎进我手心,我也没觉得疼。

“你说啥?”

“大鹏跟我的事,我爸知道了。他让我来传这句话,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地的事他认了。但有一个条件——你家得明媒正娶,彩礼该多少是多少,不许拿地的事拿捏人。”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老周头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就三行:

“地让了。闺女嫁了。以后是一家人,不许再提那半尺的事。谁提谁不是人。”

落款是“周德贵”,按了个红手印。

我把纸叠好,揣进兜里。小满站在那儿,等我说话。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跟我儿子在巷子里追蜻蜓,有一回摔破了膝盖,我拿红药水给她抹,她龇牙咧嘴地笑。

“你爸这字,”我说,“还是跟鸡刨的一样。”

小满笑了。

过年那几天,老周头没出门。我让媳妇包了饺子,端了一碗过去。他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接过碗,没说话,把门关了。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他把碗递出来,里面装满了花生和糖。

“给小满的,”他瓮声瓮气地说,“你儿子来的时候捎过去。”

我接过碗,他转身关了门。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开春,大鹏和小满订了婚。彩礼按规矩走的,一分没少。老周头在订婚宴上喝多了,拉着我儿子说:“那半尺地,其实当年我砌墙的时候就多占了,我心里有数。我就是犟。”我儿子不知道该怎么接,小满在旁边使劲拽她爸袖子,老周头一甩手:“你别拽,我说的是实话。你问问你爹,他当年砍我院里那棵枣树杈子,我说啥了?”

我端着酒杯在旁边听见了,接了一句:“你没说啥,你把我晾的萝卜干全踩了。”

老周头回过头看我,眼睛喝得通红,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满桌人都愣了,他已经三年没笑过了。

今年清明,两家一起上坟。老周头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路过巷子里那半尺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地方长出了一棵野月季,是他媳妇前年春天撒的种,谁也没管,自己发了芽,今年开了两朵粉花。

他看了那两朵花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我经过的时候,弯下腰,把花旁边的杂草拔了拔。

身后传来我儿子和小满的声音,两个人在商量五一去哪拍婚纱照。我媳妇跟老周头媳妇走在最后,两个老太太不知道在说什么,居然凑在一起笑了。

那半尺地还在那儿,窄窄的一条,长着一棵野月季。开了两朵花,一朵粉的,一朵白的。谁也没再提过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