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六岁,在县城老纺织厂家属院住了大半辈子。结婚二十六年,老公叫孙德厚,是厂里的老机修工,退休后又被私人厂子返聘回去看机器。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不赌不嫖,工资上交,逢年过节还知道给我买件衣裳。可我就是不喜欢他。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矫情,都过了大半辈子了,喜不喜欢的有什么打紧?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二十六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会儿我二十九,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人熬得又黄又瘦。家里催婚催得紧,我妈说孙德厚这人老实,有技术,跟了他饿不着。我那时候刚跟谈了三年的对象吹了,心里灰蒙蒙的,觉得嫁谁都一样。见了孙德厚两面,连手都没牵过,就把证领了。结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倒头就睡,我自己在床边坐了一宿,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孙德厚这人,你说他不好吧,他确实不坏。工资月月交,家里重活累活他全包,我生病了他也会端水递药。可你说他好吧,我跟他过了二十六年,他没跟我说过一句热乎话。我穿了件新衣裳问他好不好看,他头都不抬说“还行”。我做了红烧肉问他香不香,他说“能吃”。我在厂里受了委屈回家抹眼泪,他坐在旁边抽烟,半天憋出一句“别想那么多”。我有时候觉得,我嫁的不是个人,是堵墙。冷冰冰、硬邦邦、密不透风的墙。我所有的喜怒哀乐,撞上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熬。儿子出生后,我把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孙德厚更是成了家里的影子。他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跟机器一样准时。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的被子越睡越宽。后来索性一人一床被,各盖各的。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他的呼噜声,我会忽然觉得特别孤单。明明身边躺着个人,我却觉得这世上就剩我一个。

四十八岁那年,我内退了。厂子效益不好,像我这种老工人,一刀切。内退工资不多,好在儿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又留在那边工作,娶了媳妇买了房,不用我们操心。孙德厚被私人厂子请去看机器,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一周回来一趟。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空荡荡的两室一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每天买菜、做饭、洗碗、看电视、睡觉,日子过得像白开水,连点茶味都没有。

就是那年秋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冯建民。

冯建民比我大两岁,以前也在纺织厂上班,在供销科跑外勤,能说会道,跟谁都聊得来。我年轻时候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没什么深交。后来厂子倒了,听说他去了南方做生意,混得不错。那天在菜市场,我正蹲在摊子前挑白菜,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一抬头,他站在阳光里,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干净的夹克衫,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说:“李秀兰,你还认识我不?”

我说:“冯建民?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回来看看老母亲,顺便办点事。你这些年过得咋样?”

就这一句“过得咋样”,我鼻子忽然酸了。二十多年了,没人这么问过我。孙德厚从不问我过得咋样,他觉得有饭吃有衣穿就是好日子。我蹲在白菜摊子前面,把这些年的苦水一股脑倒了出来。冯建民蹲在旁边,听我说了半个多钟头,菜贩子都烦了,他才站起来说:“秀兰,你受苦了。走,我请你吃碗面,慢慢说。”

那碗面吃完,我们互留了电话。他临走的时候说:“秀兰,你人这么好,不该这么过。”就这一句话,把我心里那堵墙凿开了一道缝。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冯建民在南方离了婚,孩子跟着前妻。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有时候说南方的天气,有时候说做生意的趣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在电话里哼两句老歌。我每次都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再后来他回县城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是看老母亲,有时候说谈生意。我们开始约着吃饭、逛公园。他会给我买丝巾,会夸我穿红色好看,会在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事不光彩。可那种被人看见、被人听见、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我活到快五十岁才头一回尝到。冯建民就像一根火柴,把我心里那盏快灭了的灯又点着了。我贪恋那点光,舍不得放手。

我们在一起八年。八年里,我提过离婚,冯建民也说娶我。可每次话到嘴边,我就想起孙德厚。想起他冬天把我的棉鞋放在暖气片上烘着,想起他每次发了工资先给我塞一半,想起我爹住院那会儿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三天三夜。他没有对不起我,只是不会爱我。可不会爱,就是天大的罪吗?我离了,他怎么办?快六十的人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儿子又不在身边。

我就这么拖着,两头瞒着。在冯建民面前,我是个被婚姻困住的苦命女人。在孙德厚面前,我是个本本分分的家庭妇女。八年里,我演得天衣无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有多煎熬。手机不敢乱放,微信记录随时删,冯建民送的东西不敢往家拿。有时候孙德厚忽然从厂里回来,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强装镇定问他怎么回来了。他从来不怀疑我,他连我换了新发型都看不出来。

去年冬天,冯建民出事了。他在南方的生意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跑回县城躲着。他那些债主追过来,天天堵在他老母亲家门口。我偷偷去看了他一回,他缩在老家那间破屋里,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冯建民判若两人。他跟我说:“秀兰,我完了。你回去吧,别让我拖累你。”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回到家,孙德厚正在厨房做饭。他围着我那条碎花围裙,笨手笨脚地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听见我进门,他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饭快好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脊背微微佝偻着,切土豆丝的手有些抖。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隔壁孙德厚的呼噜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春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孙德厚从厂里赶回来,一宿没睡,守在我床边。我迷迷糊糊看见他给我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动作轻轻的,跟平时那个粗手粗脚的他完全不一样。我烧得糊涂,嘴里嘟囔了一句“难受”,他凑过来,粗糙的大手放在我额头上,说:“忍忍,明天就好了。”那是他二十多年来,跟我说过的最软的话。

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会爱人,他只是不会说。他把我爹当亲爹伺候,把我弟当亲弟帮衬,把我年轻时随口说喜欢的那盆君子兰养了二十年。他从来没说过“我爱你”,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这三个字。只是我,从来没认真听过。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冯建民。他正蹲在院子里啃干馒头,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我说:“建民,咱俩的事,到此为止吧。”他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但没挽留,只是点了点头。他说:“秀兰,我对不住你。”我说:“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这些年,你给了我不少好日子。可日子终归是日子,我该回去了。”

从冯建民那儿回来,孙德厚正好从厂里回来。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就递过来,说:“路上看见卖糖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