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尔高原深处有一条河谷，住着几万人。它向清朝进贡砂金，关系维持了一百多年。清朝灭亡后，这条线也没断。1947年，它派人到新疆，提出要归附中国。国民政府犹豫了几个月，没有接受。它随后加入了巴基斯坦。如今它叫罕萨，当地很多人说自己是“中国属民”。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条河谷，两个名字
坎巨提现在叫罕萨。打开地图，从新疆喀什往西南方向走，穿过喀喇昆仑山脉，有一条很窄的河谷。往南能到印度河流域，往西北翻过去就是帕米尔高原。这条河谷全长大约三百公里，最宽的地方不过二十公里，住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几万。
地方不大，位置却很要紧。古代从新疆进入南亚，这是几条主要通道之一。谁控制了这条河谷，谁就能在这条路线上说得上话。
有一个常见的误解需要先澄清。很多文章说坎巨提就是唐代的小勃律，这个说法不准确。唐代的小勃律对应的是今天吉尔吉特一带，坎巨提在小勃律的东边，是两个不同的地方。高仙芝当年远征打的是小勃律，跟坎巨提没有关系。坎巨提和中国建立稳定的宗藩关系，是清朝乾隆年间的事。
1761年，坎巨提的首领派儿子到叶尔羌，向清朝进贡。清朝定了三年一贡的规矩，坎巨提方面要求改成一岁一贡。贡品是什么？砂金一两五钱。清朝回赠大缎等物资，价值远远超过那点金子。
这笔账不难算。坎巨提不产黄金，砂金是向百姓摊派收上来的，农户交麦子，牧户交羊羔，凑够了才拿去进贡。花这么大力气年年进贡，图的当然不是清朝回赠的那点缎子。进贡意味着清朝承认它的地位，也意味着遇到麻烦的时候，有一个大国可以依靠。
英国人来了，关系没断
到了清朝末年，情况变了。英国人的势力从印度方向往北推进，1891年英军进入坎巨提，原来的首领战败出逃。
清政府派了驻英公使薛福成到伦敦和英国外交部交涉。薛福成反复辩论，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坎巨提成为“中英两属”之地，英国实际控制，但坎巨提继续向清朝进贡。新疆巡抚陶模负责地方层面的应对和安置，但谈判的核心是薛福成在伦敦完成的。
这个方案说白了就是双方各退一步。清朝保住了名义上的宗主权，英国拿到了实际控制权，坎巨提两边都不得罪。从那以后，坎巨提每年还是派人送砂金到新疆。
1947年那次请求
1912年清朝灭亡。关于坎巨提什么时候停止进贡，说法不一，有1933年、1935年、1937年几种。比较可靠的说法是1930年代中期以后，因为英国方面的阻挠和国际形势的变化，这条线逐渐断了。
1947年发生了两件大事。印巴分治，英国从印度撤走，克什米尔的归属成了印度和巴基斯坦争夺的焦点。坎巨提夹在中间，必须选一边。选印度，宗教上不通。选巴基斯坦，也不是没有顾虑。在这种情况下，它想到了中国。
1947年9月前后，坎巨提派使者到新疆，通过当地政府向国民政府表达了“内附”的愿望，意思是归入中国管辖。新疆警备司令赵锡光和使者进行了接触，双方交换了函件，还签了一份临时协议。
但这件事很快就出了问题。外交部认为赵锡光没有权力签这种协议，把协议撤回了。后来外交部又允许他以个人名义签，但整个过程一直摇摆不定。国民政府外交部顾虑的是：如果接受坎巨提的归附，就等于在克什米尔问题上站了队，会同时得罪印度和巴基斯坦。
驻印度大使罗家伦的判断很务实。他说坎巨提请求内附这件事，印巴两国都会认为中国有领土野心，不值得为此惹麻烦。他建议先不急着表态，等将来克什米尔问题提交联合国讨论的时候，再争取让坎巨提有一次单独投票决定归属的机会。这个想法从外交角度是合理的，但现实没有给这个机会。
与此同时，巴基斯坦方面对坎巨提施加了影响。1947年11月以后，坎巨提的首领前往吉尔吉特，表态支持巴基斯坦，还派了部队参加巴基斯坦对印度的战争。坎巨提的归属问题，就这样在几个月之内有了结果。从遣使请求内附到加入巴基斯坦，前后不过两三个月。
一条公路，把两边重新连在一起
坎巨提归属巴基斯坦之后，和中国的关系并没有彻底断掉。1963年，中国和巴基斯坦签订边界协定，正式确认坎巨提地区属于巴基斯坦，巴基斯坦则把喀喇昆仑走廊约5310平方公里的区域归还中国。这个数字需要准确，很多文章写5800平方公里，那是夸大了。
真正让罕萨和中国的联系重新变得紧密的，是喀喇昆仑公路。这条路从新疆喀什出发，翻越喀喇昆仑山脉，进入巴基斯坦北部，经过罕萨河谷。1960年代到1970年代，中国派出工程人员帮助巴基斯坦修建这条公路，施工高峰时有超过两万人参与，七百多名中巴工程人员在这条路上失去了生命。
公路通车之后，罕萨从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谷，变成了中巴之间的一个重要节点。以前从罕萨到新疆要走好几天的山路，公路修通后几个小时就能到。罕萨的居民开始和新疆那边做买卖，游客也从中国方向过来。2010年，罕萨附近发生了大规模山体滑坡，形成了堰塞湖，公路被淹没。中国路桥公司后来改线修建了五条隧道，2015年公路重新贯通。
罕萨人对中国的感情，很大程度上和这条路有关。这不是抽象的政治表态，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变。路通了，东西能卖出去了，游客能进来了，日子比过去好过了。
后记
坎巨提这段历史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清朝和坎巨提的宗藩关系，始终是一种很松散的联系。坎巨提从来不是中国的领土，清朝也没有在坎巨提设官治理。双方维持的是互相需要的关系：坎巨提需要一个靠山，清朝需要一个西边的缓冲。
1947年那次内附请求，国民政府的拒绝从外交角度看是有道理的。当时的中国正在打内战，根本没有精力去管帕米尔高原上的一个小地方。接受坎巨提的归附，意味着要在克什米尔问题上表态，同时得罪印巴两国，代价太大。
但拒绝的后果也很清楚。几个月后坎巨提加入了巴基斯坦，中国在西边失去了一个延续了一百多年的联系。后来中巴划定边界，坎巨提归属巴基斯坦这件事被正式确认。
今天罕萨和中国的关系，和清朝时候的宗藩关系已经不是一回事了。喀喇昆仑公路让两边的人可以自由往来，经济上的联系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紧密。当地一些居民在普查时填“中国属民”，这个说法没有官方档案的完整支撑，但背后有公路带来的实际变化，也有几代人之间积累下来的信任。
一个地方在某个时刻被放弃，几十年后它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走进了视野。坎巨提和中国的故事，大概就是这种曲折的典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