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素芳,今年五十三岁,四川乐山人。我要讲的人,是我的外婆,姓罗,街坊都喊她罗婆婆,前年冬天走的,一百零六岁,是我们那一带走得最晚的老人。外婆走的时候很安详,头一天还吃了半碗饭,睡了一觉,人就没醒。今天我讲她,不是讲她多长寿,寿数这个东西,一半是命,一半是德,不是谁想学就学得来的。我要讲的,是她这一百零六年里,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一勺黑芝麻酱。这个习惯,我们全家看了几十年,从不当回事,到后来慢慢觉得有意思,到外婆走了以后,我们细想起来,才咂摸出一些味道。
先说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外婆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年轻时家里穷,吃不饱是常事。她跟我讲过,她坐月子那会儿,家里没吃的,她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罐黑芝麻,炒了,磨成粗粗的酱,让她每天舀一勺下饭,说是补身子、下奶。就是这么一个穷时候的土法子,她吃出了滋味,也吃出了习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吃就是八十多年。到我们这些孙辈记事的时候,外婆的灶台上,永远有一个陶罐,里头是黑乎乎的芝麻酱,吃饭的时候,她要舀一勺,拌在饭里;吃馒头的时候,抹一层;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用舌头舔着勺子,吃得香得很。
我们小时候不懂事,还嫌她这个吃法土。她那个芝麻酱,是自己做的。每年秋天,新芝麻下来,她要亲自去集市上挑,挑那种颗粒饱满、抓一把沉手的黑芝麻,回来淘洗干净,晾干,然后用铁锅小火慢慢地炒。炒芝麻是个功夫活,火大了发苦,火小了不香,外婆炒芝麻,从来不用人代劳,她坐在灶前,一把一把地翻,闻着香味,说火候到了就到了。炒好的芝麻,拿到镇上的磨坊磨成酱,回来装进那个用了几十年的陶罐。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妹子(她一直喊我妹子),机器磨的快,可是石头磨的香,这个急不得。后来她九十多岁了,走不动了,这个做酱的事,就交给了我妈妈,年年照她的法子做,她只管验收,尝一口,说一声要得,这一年的酱才算过关。
活到一百零六岁,家里人都琢磨她长寿的门道。不抽烟,不喝酒,这个不稀奇。她吃东西,清淡,七分饱,爱喝汤,爱吃粗粮,这些也常见。最让人想不通的,就是这个天天一勺黑芝麻酱。街坊邻居知道了,都当个稀奇事讲。有人说是芝麻养人,有人说是她命好,还有人来打听方子,说回去也给家里老人做。我们家里人一开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外婆九十岁往后,几次生病住院,跟医生聊起来,又加上我自己后来专门去查了些东西,才把这个习惯的账,慢慢算明白了。
先说营养这一头。黑芝麻这个东西,别看它小,它是个实在东西。它的油脂多,但多是那种对身体好的不饱和脂肪酸;它的钙含量,在食物里是排得上号的,比牛奶还高出不少;它的维生素E、铁、蛋白质,都是老人最缺的那几样。外婆那个年代的人,年轻时亏了底子,老了最怕的就是骨质疏松、贫血、便秘这些。她天天一勺芝麻酱,等于天天在补钙、补铁、润肠。她一百岁了,头发没有全白,牙掉了,可是骨头一直硬朗,摔过两回,都没骨折岁的人还好一点,她那一勺酱,是拌饭吃、抹馒头吃的,油润的东西下了肚,饭量小的老人,肠子是润的,她一百岁前,从来没为便秘吃过药。
再说她吃这个酱的吃法,比酱本身还有讲究。第一,她吃的是自己炒、自己磨的,没有添加剂,没有糖,就是纯粹的芝麻。第二,她一天就一勺,从不贪多。她说过一句话,好东西,贪了就成毒药。这个分寸,她拿了一辈子。第三,她吃这个东西的时候,是有滋有味地吃,不是当药吞。她舔勺子那个享受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现在想,一个人吃饭有滋有味,这件事本身就是养人的。多少人吃饭是任务,扒两口就走,外婆吃饭,是天天给自己留一个盼头。
对了,说到盼头,这才是我今天最想讲的一层。外婆这一勺芝麻酱,吃到后来,早就不是营养的事了,是她的日子本身。你想一想,一个老人,一年一年地,送走了老伴,送走了兄弟姐妹,送走了好些儿女,她的世界一年比一年小。她每年秋天还有一件事要干,挑芝麻,炒芝麻,等着磨酱,等着尝新。这个事,把她的日子串起来了,秋天有盼头,罐子见了底,知道秋天要来了。她九十多岁的时候,眼睛花了,耳朵背了,可是每年炒芝麻那几天,她坐在灶前,整个人是亮的。我妈说,那是你外婆一年里最精神的几天。人活到那个岁数,身上没什么可盼的了,能有一个年年如约而至的小事,有一个天天要吃的这一口,这个就是锚。有锚的人,飘不走。
外婆走前的最后一个秋天,她已经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了,可那一勺芝麻酱,她还吃。我妈拌在稀饭里给她,她能吃小半碗。她走的前几天,跟我妈说的最后几句家常里,有一句是,今年的酱要得,比去年香。我妈现在说起这句就掉眼泪,说老太太到最后,嘴里留的是一句香。
我把外婆这个事讲出来,想跟家里有老人的说几句实在话。第一,别小看老人那点一辈子的口瘾,那一口东西,是他的锚,是他对日子的一点念想,只要不是医生明令禁止的,随他吃,护住他这一口。第二,黑芝麻这个东西,对老人确实是个好东西,但别神化它,它不是长寿药,外婆的长寿,一大半是她那个七分饱、天天动、心里宽的过法,芝麻酱只是那一勺引子。你要学,就学全套,学她的分寸,学她的不贪,学她吃饭的那个滋味,学她年年给自己找一件盼头的事。第三,家有一老,把他的习惯记下来。外婆走了以后,我妈今年秋天照旧炒了芝麻,磨了酱,装在那个陶罐里,全家一人分了一小瓶。我们吃的不是长寿,是外婆留下的那个味道,和她那一百年里,一天一勺、不慌不忙的那个活法。人这一辈子,能像她那样,把一件小事做满一百年,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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