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二十

今天早上那台手术,从七点四十做到下午一点二十。

我出来的时候,手术服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凉。护士递给我一瓶水,我一口气喝了半瓶,剩下半瓶浇在手上,冲掉手套勒出来的印子。手抖,不是很明显,但我知道它在抖。

患者三十一岁。进手术室之前她拉着我问,医生,我还能醒过来吗。我说能。我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台手术的术后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二十。这个数字我没告诉她,也没告诉她丈夫。她丈夫在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边角都被捏烂了。

我跟他说,手术风险很大,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点头,一直点头,点到最后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自己手背上,他也没擦。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打开腹腔的时候我就知道情况比片子显示的更糟。肿瘤已经侵犯了周围的组织,黏连得厉害,我一点一点分离,一层一层地剥,像在一张湿透的纸上写字,稍微重一点就破。中途有两次血压掉下来,麻醉师喊我,我停手,等,等血压回来,再继续。那两分钟里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慢得像水从瓦缝里往下滴。

我做了我该做的。该切的切了,该清的清了,该缝的缝了。关腹的时候我数了两遍纱布,器械护士也数了两遍。做完这些,我才有空想,她能不能活下来,不在我手里了。

她推去ICU的时候我跟着走了一段。她脸很白,嘴唇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灰,插着管子,眼睛闭着。我看着她,忽然想,她三十一岁,跟我妹妹一样大。她可能有个孩子,可能刚买了一套房子,可能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丈夫说,等我好了我们去趟海边。

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腹腔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的,干净的,也是危险的。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写手术记录。写到一半,笔停住了。我想起我第一天当医生的时候,带我的老师跟我说,你要记住,你救不了所有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常识。我那时候不信。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仔细,够快,我就能把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后来我信了。再后来我发现,信了也没用。你还是要拼尽全力,还是要一点一点地剥,一层一层地分,还是要为一个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把腰弯五个小时。因为那百分之二十是活的,是她丈夫在外面等着的那点东西,是她自己进手术室前问的那句"我还能醒过来吗"。

晚上我又去了一趟ICU。她还在,血压靠药物撑着,尿量不多,但有了。护士说,下午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喊了声"妈"。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手背上扎着针,青一块紫一块的,指甲剪得很短,涂了层透明的指甲油。不知道是谁给她涂的,可能是她自己,早上出门前。

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她丈夫还在,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手里换成了我签过字的那沓同意书。他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今天过去了。

他说,谢谢医生。

我说,明天再说。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得人有点晕。我走过去的时候想,明天,她可能好,可能不好。我可能还要再站五个小时,可能不用。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我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