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信报手笔)

作为欧盟第二大及全球第七大经济体的法国,近月有两宗新闻成为全球焦点:一是学生连日示威,抗议教育拨款不足;二是政府债券孳息不断上升。这两宗新闻表面风马牛不相及,实质上互为关连,同样反映法国公共财政面对庞大压力,市场愈来愈不信任政府有能力控制公共债务。其实这不仅是法国的苦恼,亦属全球共同趋势,美国、日本等其他发达大国同样出现财政濒临失控的问题,值得投资者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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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最新学生运动再次显示,每逢想加税或削减福利,必然触发激烈暴力反抗,因此大部分税费改革最终都会触礁收场,今次示威遇着法国债息上扬,令政府没有多大空间透过增加教育开支来平息民愤;加上法国目前政局混乱,总统马克龙无法控制国会,令削减开支的预算难于闯关。该国明年春季举行总统大选,现时支持度最高的两名参选人分别属极右和极左,这两股势力都无意认真处理财赤问题,未来政府“躺平”势令市场更加忧虑,导致债券面对更大抛售压力。

《华尔街日报》本月初曾有一篇长文分析法国财政危机,揭露法国当局几年前“计错数”,令实际税收少于预测,不过出于连串政治考虑,政府没有及时披露,以致错过了尽快填补少收税收的黄金时机。报道又提及,疫情期间当局大举增加开支来振兴经济,岂料疫后需求大幅反弹,通胀意外升温,令法国财政部制定预算时预算错误。

事实上,法国财政部当前困境,同样在其他国家出现,新冠疫情及疫后经济发展,打乱各地财金官员部署,影响社会大众期望,以致公共财政压力目前已成为全球多国都要面对的挑战。2008年金融海啸令全球进入超低息年代,一些地方甚至短暂出现负利率,尽管大部分地方的经济在2009年开始复苏,但全球通胀一直维持在低水平,各地央行不用急于加息。然而,长期低息“宠坏”各国政府,习惯低成本融资,官员觉得举债度日乃天经地义。突如其来的疫情进一步巩固这种心态。不只法国国民,很多其他国家的民众都养成了一种期望,认为政府在重大危机时推出赤字预算来救自己是应份的,危机过后却不觉得有需要修补财政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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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疫后突然出现通胀,各地财金官员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大家原本以为新冠疫情跟金融海啸一样,即使疫情结束,需求仍要好一段时间才回复过来,结果需求却V形反弹;再加上2022年爆发俄乌战争,引发能源价格上涨,导致十多年来未现的通胀重临,迫使各国央行急速加息。

在历史上,“高息”环境比比皆是,反而超低利率只是2008年后的事,金融海啸前夕的美国利率是5厘左右,再之前上世纪七十至九十年代利率更高;跟那些年相比,当前各地利率只算是回复正常,仍未到高息水平。问题的根源在于,之前“正常”利率时期,各地政府债务没那么高。如今法国政府债务相当于GDP的115%左右,金融海啸前曾长期处于60%至70%之间;美国债务由金融海啸前约60%飙至现时超过120%;日本债务早于金融海啸前已达GDP的150%,现在再涨至250%左右。换言之,利率跟20多年前相若,政府负债却多了超过一倍,单是支付利息都吃不消,美国、法国、英国等不少发达大国的一年利息支出已高于军费,由此可见负债有多严重。

近年各国都声称致力维持财政纪律,但无法令市场安心。美国总统特朗普去年再度上台后,找来富豪马斯克雷厉风行削减开支,不过那些削支措施是否有用,令人怀疑。特朗普政府亦提高军费及其他减税措施,多出的开支随时高于马斯克的削支规模。英国近几届政府都曾信誓旦旦强调,经济增长可让国家在毋须全方位加税下就能增加税收,可是,每年新一份预算案快将发布时,财金官员就说经济表现不如预期,新增税收较预测少,最终还是要加税,这种控制财赤的方法跟“等运到”没分别。有些国家更是摆烂,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一直说会维持财政纪律,可是,下调食品消费税、增加拨款发展新兴产业等措施,全部都跟她口中说的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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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只是长年开支过多积累下来的问题,现在公共财政规划更要面对AI的冲击。虽然美国不少企业的股价和盈利因为AI而暴涨,但美国利得税收入预计未来几年将会减少。企业盈利和整体经济增长未能惠及库房,原因是现时税收基础高度依赖向劳工征税,例如薪俸税、社保供款等。AI兴起,企业可减少聘用员工,经济发展的红利由拥有AI及资本的人士全部取得,征税架构却没有调整。各地政府的税收持续疲弱,却不能大幅削开支、缩减公共服务,因为随着物价上升及AI打击就业市场,普罗大众比以往更需要政府提供服务和福利,减少公共开支只会造成更大民怨,令社会不稳,随时逼政府下台。

高负债、高福利国家入不敷支的困局,不能永远拖下去,始终有日会爆煲。以往大家最担心发展中国家,例如阿根廷、墨西哥、泰国等,又或是较小型的已发展国家,例如十多年前欧债危机下的希腊和爱尔兰等“欧猪国”。其实,法国、日本、美国等大国面对的财政问题同样严峻。然而,国际金融市场欺善怕恶,以往可以逼希腊这些小国自行削支,但同一招恐怕无法用来应付美国、法国等大国。

我们只能寄望,这些超级大国突然良心发现(虽然希望渺茫),在爆煲前自行控制政府债务,否则一旦出事,这些国家可能采取一些“非传统”的方法来撇清部分债务。她们没有决心削债,却有实力赖账,届时投资者只能欲哭无泪。

编按:邓传锵为《信报》及《信报月刊》总编辑,其专栏<老总平常谈>逢周一及周五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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