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突尼斯的农村地区,一名女性此前想要参加社会保险,需要跑多个行政机构,填写13份表格。
后来,一个名为Ahmini的项目把这套手续压缩进一部手机应用,免费下载,通过手机银行完成缴费。考虑到当地农村女性文盲比例较高,应用还加入了语音功能,不需要识字就能操作。
类似的思路在多个国家同时出现。
阿尔及利亚推出Damancom门户,参保人可以在线查询账户、申报经营活动、完成缴费。
巴西的个体微型创业者制度允许免费在线登记。
佛得角把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增值税、消防税和社会保障缴费合并为按营业额4%征收的单一税,再配上一站式服务点。
蒙古把社保服务集中到一站式窗口,2011年的估计显示,约60%的人口经常使用这类服务点,政府还部署了电子自助终端,牧民甚至可以享受流动服务车上门办理。
这些变化确实降低了登记的门槛。
但登记完成之后,事情并没有结束。
巴西的数据提供了一个对照。到2018年,已经登记的个体微型创业者中,46%存在欠缴。近一半人走完了简化后的注册流程,却没能把后续的月度缴费坚持下去。
蒙古的情况更直观。投入了一站式服务、电子终端和移动应用之后,牧民和自雇者的社保覆盖率还是从2014年的23%跌到2020年的16%。此后虽有回升,主要依靠一项2020年出台的追溯补缴法律,允许按最低工资的10%清偿历史欠费。
使用这项优惠的人群中,超过95%年龄在40岁以上,半数以上是女性。
这说明这项措施主要是在替已经拖欠多年的人补齐旧账,而不是从源头上防止欠费发生。
登记变得容易了,缴费为什么还是跟不上。
蒙古2021年的一项调查给出了线索。
在预计经营正规化会遇到的困难中,63.5%的受访自雇者提到缴纳税款和保险费,这是所有选项里被提及最多的一项,超过了记账困难、登记程序复杂这些手续性问题。
手续已经不再是主要障碍,口袋里有没有那笔钱才是。
但如果止步于这一步,结论会显得过于简单,仿佛收入低只是一个自然存在的经济现实,政策只能顺应、补贴、慢慢等待经济增长来解决。
这个前提需要重新审视。
报告里有一组数字很能说明问题。葡萄牙雇员的非正规就业率是6.3%,自雇者则是37.5%。蒙古雇员是13%,自雇者是82.9%。突尼斯雇员是43.4%,自雇者几乎是100%。
几乎在每一个国家,自雇者陷入非正规状态的比例都远远高于雇员。
这意味着,大量所谓的自雇者,并不是主动选择当老板,而是被挤出正规雇佣关系之后落到的位置。
巴西的pejotização提供了最直接的例证。工人先被雇主解雇,几天后被同一个老板要求以个体户身份重新上岗,工伤保险、带薪休假,以及原本由雇主承担的那部分社保缴费,在这次身份转换里一次性消失。
平台经济里把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认定为独立承包商的做法,逻辑完全一致。美国围绕优步和来福车司机身份的诉讼,争的正是这一点:平台实际设定报酬、监督活动、限制劳动者的自主权,控制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改变的只是一纸合同的名称。
换句话说,自雇者普遍收入偏低、缴费能力薄弱,不是一个外在于制度的既定事实,而是资本把用工成本转移出去之后留下的产物。
先把成本转嫁给劳动者个人,再让国家和研究者去讨论这批人为什么缴不起社保费,这中间省略掉的一环,恰恰是成本原本应该由谁承担。
明白了这一层,再回头看国家在简化登记上的热情,会多一层理解。
国家并非没有别的选择。葡萄牙把经济依赖型自雇单独列为一个类别,要求对劳动者依赖程度超过80%的发包企业承担10%的缴费,依赖程度在50%到80%之间的承担7%。
这等于要求资方把此前转嫁出去的一部分成本吐回来。但报告也提到,这一制度安排持续引来大型平台雇主的诉讼,边界至今仍在法庭上拉锯。
相比之下,开发一个手机应用,建一个一站式窗口,成本低,见效快,还能在覆盖率这类国际可比指标上迅速体现出来。
国际劳工组织的报告把全球获得至少一项现金社会保护待遇的人口比例从2015年的42.8%提升到2023年前后的52.4%列为重要进展,这类数字经常被用来衡量一国社会保护体系的成效。
于是出现一种选择上的倾斜。
凡是不触及谁来承担成本这个问题的技术性修补,推进得很快。凡是需要重新认定劳动关系、要求资方把转嫁出去的那部分吐出来的方案,进展就慢得多,也更容易招致阻力。
这不是哪个官员懒惰或者哪套系统设计得不好,而是一道分配问题,被悄悄改写成了一道行政效率问题。
技术手段能够处理的,始终只是门槛高度,处理不了的是门槛背后那道早已形成的成本分配格局。
更值得注意的是,各国为自雇者量身定制的低门槛制度,运行一段时间后,往往并没有成为通向完整保障的台阶,反而把这批人固定在了一个低配的平行轨道上。
巴西的个体微型创业者缴纳很低的定额费用起步,一旦经营规模扩大需要升级到下一级税制,缴费义务跳升至营业额的4%,此后还会继续提高,而对应的待遇与低档几乎没有差别。
截至2018年,46%的登记者存在欠费,很大程度上正是卡在这道跳升面前。
乌拉圭的情况类似。参加单一税制的劳动者普遍反映养老金和工伤待遇偏低,想在收入提高后转入缴费更高、保障更全的一般制度,却发现这条路径几乎没有搭建起来。
当地社会发展部的官员直接用残酷来形容这种跨越的难度。
一个原本应当是过渡性的优惠安排,运行多年之后变成了永久性的低保障层级,而这批被留在低配轨道上的人,恰恰就是此前被正规雇佣关系挤出来的那批自雇者。
制度没有改变他们的位置,只是给这个位置修了一条看起来体面一些的通道。
这里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账,是税基。
单一税、简化征收这类设计,对自雇者而言降低了负担,对国家而言则是把原本游离在税收系统之外的大量小规模经营活动,以较低门槛招揽进正式税基。
巴西2017年已有490万家微小企业申请加入这套简易税制。这些新纳入的纳税人,大部分正是前面提到的那批被挤出正规雇佣关系、转而以自雇身份谋生的人。
资本先把用工成本转嫁给他们一次,国家再从这批已经被转嫁过成本的人身上,以较低门槛完成一轮新的税收和缴费汲取。
两次动作叠加在一起,这批劳动者承担的,是双重的成本转移。
还有一点值得补充。自雇者内部本身并不均质。
欧盟的研究把自雇人员分成若干类别,其中经济依赖型劳动者往往同时缺少通常与自雇相关的经营自主权,也缺少常规雇佣关系本应提供的社会保护。
一端是真正拥有客户基础、具备议价能力的小业主,另一端是实质上只依附于单一发包方、毫无议价权的伪装雇员。
同一套登记便利化的制度,把这两类人不加区分地装进同一个框架,表面上一视同仁,实际上掩盖了二者在议价能力上的巨大落差。
那些最缺乏议价能力的人,恰恰最需要制度去追问他们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位置,却最常被当作需要被劝说、被补贴、被培训登记技能的对象。
回到最初的问题,登记便利和持续缴费之间那道缺口,究竟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如果把它当作一个技术问题,答案就是继续开发更好用的应用,设立更多一站式窗口,这类工作确实在推进,也确实带来了一些实际便利。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这道缺口的产生顺序是这样的:资本先以非正规化、外包、平台化的方式把用工成本转移给劳动者个人,使大量本该是雇员的人变成名义上的自雇者;国家随后以简化登记的方式把这批人重新招揽进税收和缴费系统,完成一轮新的汲取;而当这批人因为收入本就微薄难以持续缴费时,制度又为他们准备了一条低门槛、低保障、几乎没有上升通道的平行轨道,把这个被挤压的位置固定下来。
这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各有其道理,也各有其受益方,但没有一环真正触及最初那次成本转嫁本身。
手机应用能让人更方便地走进这个系统,却无法让一个被雇主逼迫改换身份的工人重新拿回原本属于他的那份雇主缴费。
所以这道缺口不会因为技术手段升级而消失。
它会一直存在,直到有人开始认真追问,究竟是谁决定了把雇主那部分责任转移出去,又是谁有能力让这部分责任转回来。
策划丨林原
文稿丨艾冉
排版丨张纾
责审丨蒲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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