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我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磨得起了球,袖肘处有细密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那是母亲白内障手术前最后的作品。

我把它套在身上,立刻被一股樟脑和旧棉絮的气味裹住。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母亲总说我还在长个子。可我已经三十四岁了,她依然固执地按记忆里的尺寸织毛衣。

周末整理遗物,我在抽屉底层发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五团毛线,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线头都仔细卷好,用皮筋扎紧,像随时准备开始另一个冬天。还有一张购物清单,背面是她歪斜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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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囡怕冷,多买两斤羊毛。”

夜晚降温,我披着这件短了一截的毛衣坐在阳台上。对面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有个苍老的身影正在灯下织毛衣,动作缓慢,像在做某种虔诚的仪式。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也是这样坐在灯下,把毛线绕在椅背上,一圈一圈,把漫长的冬夜织成温暖的形状。

风从领口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那五团毛线还躺在抽屉里,线头干燥而蓬松,像沉默的母亲,用另一种方式,仍打算陪我度过往后所有的冬天。

我把毛衣脱下,叠好,放回衣柜。明年春天,我想去学织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