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维在1961年写过一篇上万字的《黄维第十二兵团被歼纪要》,并在1978年对那篇稿子进行了整理增补,然后就有了杜聿明、宋希濂、文强等人签署意见的稿件处理单,或者说是稿费评议单,宋希濂在上面批示:“此稿据作者说明,是对一九六一年初稿进行整理增补的第二稿,为第一稿未付稿酬,当时作者尚在押,我同意杜聿明同志的意见,按甲级稿付酬。”
黄维那篇稿子得了九十元稿费,在上面签字“同意杜宋审稿意见”的文强是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文史专员、文史专员学习组组长、文史军事组副组长,杜聿明和宋希濂、黄维都是第五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文史专员,文强在杜聿明宋希濂之后签字符合规定。
黄维那篇稿子详细记述了第十二兵团在双堆集被歼灭的前因后果,细看之下我们不难发现,直到1961年,黄维也不知道廖运周是起义而非投诚,所以还认为自己当时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被俘时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的杜聿明和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中将主任宋希濂是1959年第一批特赦的,十二兵团中将司令黄维和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文强是1975年最后一批特赦的。
特赦后的文强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幕:“我特赦出来后,廖运周也参加了我们的宴会,黄维一见他,鼓起两只眼睛,不跟他说话。黄维对我说:‘这个廖运周,把我的部队都送掉了。’”
黄维和文强并没有像杜聿明宋希濂那样特赦后先在红星农场劳动一年以适应环境,而是直接进了全国政协文史专员办公室,所以对廖运周的真实身份未必完全了解,起码在1961年写自己被歼纪要的时候是不知道的。
那篇稿子后来被收录进了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汇编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的战场记忆(之三大战役)》:“当时已处于中原野战军的包围压迫之下,如就地防守,势将困毙,仍然只有乘解放军的包围阵地尚未巩固之时,向东转移之一途,二十七日拂晓,向东南方向攻击,企图各军交互掩护转移,以达到向东逃窜之目的。”
不能不说黄维的逃跑决定是正确的,第十二兵团属于白崇禧为总司令的华中“剿总”,指望徐州“剿总”的邱清泉第二兵团、李弥第十三兵团来救自己,那无异于傻老婆等痴汉子——黄百韬就是前车之鉴:“胜则举杯相庆,败则出死力相救。我们是办不到的。”
邱清泉和李弥为了保存实力,救援黄百韬的时候,连刘峙和杜聿明的命令都不听,就连参谋总长顾祝同说话都不好使,这件事在《李宗仁回忆录》中也有记载:“黄百韬突围不成,乃向邱清泉乞援。清泉竟拒不赴援。参谋总长顾祝同见事急,遂亲自飞往徐州,责令邱清泉出兵。邱清泉把眼睛一瞪,说:‘我出兵援黄,徐州方面出事,谁能负责!’顾祝同拍胸说:‘我是参谋总长,徐州失守,我参谋总长负责!’邱说:‘你说得好,你才负不了责呢!’顾说:‘难道你一定要违抗我参谋总长的命令?’邱说:‘什么总长不总长,我就是不出兵!’顾墨三气得面孔发青,但他终无法使邱清泉援黄。”
李宗仁的回忆录所站的地位更高,应该比其他人了解的内幕更多,这也从侧面证明黄维不指望其他人救援而自己逃跑是正确的,但同时黄维的回忆,也证明了他在突围过程中产生了一个误判。
黄维在1961年甚至1978年都不知道廖运周是地下党员,所以他产生了误判:“第八十五军的攻击部队廖运周师(第一一〇师)攻击进展以后,因后续部队迟缓,以致被解放军截断联络,该军其余部队的攻击,也因之停顿。”
黄维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突围成功,不是廖运周打得不好,而是其他部队跟进太慢,这才被解放军将其前锋与主力分割歼灭和包围。
黄维最初的安排是熊绶春第十四军以浍河南岸原已构成的阵地防守掩护,并尽可能集结兵力与覃道善第十军协力攻击;在双堆集附近的杨伯涛第十八军向西、向南掩护,等第十军、吴绍周第八十五军攻击进展后,自己再跟第十八军一同开溜。
虽然有史料和影视剧说黄维跟廖运周关系不错,但实际上黄维是把八十五军及一一〇师当炮灰使用的,他真正在乎的是土木系起家班底第十八军,这一点黄维十分清楚:“当时整编第十八军(等于兵团的组织)军长胡琏兼任整编第十一师师长,该军则下辖整编第十一师(即第十八军)和整编第三师(即第十军),另外整编第十师(即第十四军)也归胡琏指挥。”
吴绍周的第八十五军属于嫡系中的二流,可以说他属于何应钦派,也属于白崇禧派:“国防部又以整编第八十五师师长吴绍周部(即第八十五军)编入第十二兵团,并由何应钦提出,以吴绍周升任第十二兵团副司令官仍兼该整编第八十五师师长,白崇禧另有打算,把第八十五军抓在手里,并把它编入第三兵团(张淦兵团),还把这个军派到广水、应山方面去了。由于我的力争和国防部的坚持,其间几费周折,白崇禧才把这个军吐出来。”
第八十五军最后加入第十二兵团序列,也是最后赶到淮海战场,黄维却让这个军打头阵,作为土木系干将,黄维也是有保存实力小心思的。
括号里的注解也是黄维原话,前几天笔者写了“整编军”还被某个不懂历史的同行举报,说当时只有整编师没有整编军,但黄维不会写错,杜聿明、宋希濂、文强等人也不会审错:1946年2月老蒋方面拟定的《关于军队整编及统编中共部队为国军之基本方案》中协议规定全国陆军编为三十六个军,陆续完成整编的军、师、旅番号前都冠以“整编”字样,内战全面开打的时候,已有蒋系第十集团军改为整编第十九军、第十九集团军改为整编第二十二军、第二十七集团军改为整编第二十四军、第三十一集团军改为整编第二十六军、第三十七集团军改为整编第二十九军、第三十八集团军改为整编第一军,第十八军作为土木系核心、陈诚嫡系,当然也晋升为整编军,然后就变成了第十二兵团。
黄维在面临被包围危险时迅速制定突围逃跑计划,不能说不是个正确的选择,但他让战斗力最弱的第八十五军打头阵,而选择的刀尖居然是地下党员廖运周带领的一一〇师,这就是绝对的误判了。
当时的一一〇师在1947年夏就已成立了中共地下师党委,团长级别的大部分为预备党员、积极分子,别说黄维,就是当了保密局局长的毛人凤居然也对此一无所知,看起来蒋系情报系统还真是又聋又哑,难怪廖运周主动请缨的时候,黄维居然还十分感动。
廖运周回忆:“黄维见我这样支持他的意见,对我又是夸奖又是鼓励。在回去的路上我反复地琢磨着:黄维的部队尽管近来有些消耗,但装备仍然完好。且军官们受法西斯熏染较深,士气未退,战斗力仍然很强。现在解放军的确是立足未稳,黄维四个师并力突围还真有让他跑出去的危险。我又记起了刘邓首长要我们在最有利的时机发挥最大的作用的指示,觉得现在是火候了!必须立即举行战场起义,打乱黄维的突围部署。”
解放军为廖运周打开了一条通道,在廖师通过后马上关门,可怜可笑的黄维还以为自己的后续部队行动太慢而没能成功突围。
杨伯涛在晚年已经记忆力减退,但还念念不忘“黄维是个外行”,指的可能就是在突围时安排不当,但这似乎也是国民党军队的常规操作,不仅仅是黄维,连邱清泉也是舍不得用熊笑三的第五军,其他将领就更不用说了。
黄维想跑没跑掉,不是跑错了,而是在调兵遣将的时候犯了致命错误,这也给读者诸君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黄维肯舍得把杨伯涛第十八军拉上去打头阵,他是不是就能跟着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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