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蹲在船坞的水泥墩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打量面前那条旧铁壳船。船身锈得厉害,甲板上的木板烂了一大半,驾驶舱的玻璃碎了好几块,海风裹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就这么看了很久,像在掂量一件拿不准的家什。

他老婆陈玉凤站在旁边,两只手揣在围裙兜里,眉头拧着,半天没吭声。她心里犯嘀咕,160万,大半是跟亲戚借的,还有一部分是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两个闺女,大的刚工作,小的还在念书,家里处处等着用钱。

一条破船,压上了全部家底

周海生打了二十多年鱼,除了跟海打交道,别的行当他也不会。可原来那条木船去年台风里撞了礁,龙骨裂了,修不如换。买条新船?没个四五百万想都别想。

这条旧铁壳船是从浙江那边过来的,年头不短了,但船底厚,龙骨结实,发动机拆开洗一洗还能转。周海生算过账,加上维修翻新的钱,凑合着还能扛得住。

陈玉凤没再说什么。她跟了周海生这么多年,知道他认准了的事,劝也白劝。船买回来了,手续办妥,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翻修。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海生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先是除锈,角磨机一开,铁锈粉末满天飞,落在头发上、脸上、混着汗往下淌。护目镜是从旧货摊上淘的,镜片刮花了,看啥都雾蒙蒙的。一天干下来,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晚上睡觉手指头还在抖。

陈玉凤负责做饭送饭,早上蒸一锅馒头,煮一锅咸菜汤,装在保温桶里提到船坞。有时候潮水涨上来,漫过台阶,两口子就坐在水里吃饭,脚泡在海水里,也不讲究。

敲到那个舱壁,声音不对了

拆到第十几天,周海生开始清理船舱底部的隔舱。铁壳船内部隔成好几个独立舱室,为的是万一哪个舱进了水,船还能浮着。他一个舱一个舱地钻进去检查,锤子敲舱壁,声音闷闷的,说明是实心的。

直到敲到船尾靠近机舱的一个小隔舱,声音不对了——“咚咚”两声,空的。后面有夹层。

他心跳快了半拍。拿着角磨机装上切割片,沿着那个位置切下去。铁皮切开一道缝,里面塞着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他把油布一层一层剥开,手有点抖。

里头是金条。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个金元宝,几件零碎的金首饰,耳环、簪子、戒指都有。他粗略数了数,光金条就有二十根。全部东西加起来,按现在的金价算,少说值好几百万。

周海生蹲在船舱里,盯着那些金灿灿的东西,脑子里嗡嗡的。陈玉凤在外面喊他吃饭,喊了两声没见人应,走过来一看,也愣住了。两口子对视了半天,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陈玉凤蹲下来,把油布重新盖上,小声说了句:“先别声张,回家再说。”

那盏灯,亮到了后半夜

那天晚上,家里的灯亮到后半夜。周海生把那包东西锁在柜子里,坐在桌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陈玉凤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针半天没动一下。

这笔钱太烫手了。他们还欠着亲戚几十万,船还没改完,后续还得往里砸钱。小闺女明年考大学,学费生活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可这钱能拿吗?

周海生想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船是连壳带底一起买的,金条是在船壳夹层里发现的。要是搁在以前,可能有人觉得谁发现就是谁的。但他前两年听人说过类似的事,有人从海里捞了东西,最后判下来还是要上交。他心里没底,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给一个在镇上司法所工作的老同学打了电话,没说具体什么事,就问了问关于船里发现东西该怎么办。老同学告诉他,按照《民法典》的规定,拾得漂流物、发现埋藏物或者隐藏物的,参照拾得遗失物的规定处理,应该返还给权利人,或者送交公安等有关部门;如果找不到权利人,最后是要归国家所有的。

周海生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回去跟陈玉凤说,陈玉凤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咱买的是船,船里的东西不归咱。再说了,万一原主人家后人还在找呢。”

骑着电动车,把编织袋送进了派出所

两人把油布包重新裹好,装进一个编织袋,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的派出所。值班民警打开编织袋的时候,也愣了半天。民警问他们在哪发现的,周海生老老实实说了。做完笔录出来,陈玉凤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这件事在附近传开后,议论声不少。有人说周海生两口子傻,那么一大笔钱拱手送出去。也有人说不该全交,起码留一两根。周海生听了也不恼,该修船修船,该干活干活。

后来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说经过多方查找,联系上了原船主的一个远房亲属。那批金条是原船主的父亲上世纪九十年代出海打鱼时一点点攒下的,怕放在家里不安全,就藏在船体夹层里。后来老人去世,家里人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船也几经转手卖了。

金条走完程序,交还给了原船主的亲属。对方专程从外地赶来,要给周海生两口子一笔酬谢金。周海生推了好几次,最后只收了一点辛苦费,别的一分没多拿。

船有了新名字,叫“心安号”

船改造好以后,周海生给它重新起了个名,叫“心安号”。出海打鱼的头一天,陈玉凤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慢慢离岸,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她想起那天在船舱里看到金条的那一幕,心里其实也翻腾过。但她很快又想明白了,真要拿了那笔钱,以后每次出海,心里都揣着事儿,哪能踏实得了。

有邻居后来问他,到底后不后悔。周海生把烟往耳朵上一夹,笑了笑说:“没那个命,就别做那个梦。自己挣的,哪怕少,花着硬气。”

一条锈迹斑斑的旧船,一个塞在夹层里的油布包,二十根金条。有人算过,那笔钱够他们还清所有债,够小闺女念完大学,够换一条像样的新船。可这两口子偏偏选了最“不划算”的那条路。

你说他们傻吗?也许吧。但那天晚上亮到后半夜的灯,和后来出海时踏实的觉,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