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大将军姜维将出军，右车骑将军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将何以存！”冬，十月，维入寇洮阳，邓艾与战于侯和，破之，维退住沓中。
——《资治通鉴·魏纪九》
引子
公元262年，冬，十月。陇西，侯和。
寒风如刀。
这是他的第十一次北伐。
也是最后一次。
数万蜀军与邓艾的魏军对峙了整整一个月。姜维使尽了浑身解数——挑战、佯攻、夜袭、诱敌——邓艾就是不出战。
这个老对手，太了解他了。
邓艾的营寨扎得如同铁桶，深沟高垒，拒马鹿角层层叠叠。魏军的弓弩手日夜轮班，蜀军一靠近就箭如雨下。更可恶的是，邓艾还派兵断了蜀军的粮道。
又是断粮。
姜维闭上眼睛。他太熟悉这个剧本了。
诸葛亮北伐，每次都是因为粮尽而退。他姜维北伐，十次有八次也是因为粮尽。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从成都到汉中，从汉中还到陇西，几千里山路，粮草运输消耗掉的比送到前线的还多。
打不下去。
“撤军。”姜维的声音很轻。
“将军，撤到哪里？”副将问。
姜维沉默了一会儿。回成都？回汉中？还是……
“沓中。”他说。
沓中，在陇西与汉中的交界处，一片适合屯田的河谷。姜维打算在那里驻扎下来，一边屯田自给，一边寻找下一次机会。
他没有选择回成都。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因为成都等待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一把磨了很久的刀。
一、蜀汉的黄昏：当北伐成了奢望
姜维的困境，不是他一个人的困境。是整个蜀汉的困境。
刘备去世后，蜀汉的朝堂上一直存在着四股势力：
第一股是元老派——关羽、张飞、赵云这些人，他们是刘备起家的班底。到姜维时代，这批人已经基本死光了。
第二股是荆州派——诸葛亮、蒋琬、费祎、魏延、杨仪，他们是刘备在荆州收拢的人才。这批人是蜀汉的中坚，也是北伐最坚定的支持者。
第三股是东州派——法正、李严、孟达，他们是刘璋旧部，后来归顺刘备。这批人夹在中间，立场摇摆。
第四股是益州本地派——谯周、杜琼、张翼，他们是蜀地的土著豪族。这批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跟着刘备打天下，他们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诸葛亮活着的时候，四派被他捏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他有这个威望，也有这个手腕。
诸葛亮死后，绳子就松了。
蒋琬和费祎还能勉强维持，但他们已经是荆州派的末代代表。等到费祎被刺杀，荆州派彻底失去了领袖。益州本地派开始抬头，他们不想北伐，不想打仗，只想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姜维呢？
姜维是凉州天水人，不属于任何一派。他是“降将”，是“外人”，在蜀汉朝堂上没有根基。他能当上大将军，全靠诸葛亮的赏识和后主刘禅的支持。
但这种支持，是有条件的——他必须不停地北伐。
北伐成功了，他在朝堂上有话语权。北伐失败了，益州本地派就会群起而攻之，说他是“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于是，姜维陷入了一个死循环：越是被排挤，越需要北伐来证明自己；越是北伐，越是损耗国力，越是招致益州派的反对。
他停不下来。
一停下来，就是死。
二、黄皓：一个宦官的崛起
姜维在朝堂上最大的敌人，不是诸葛瞻，不是董厥，而是一个宦官——黄皓。
黄皓是刘禅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刘禅当皇帝后，黄皓从一个小太监一步步爬到了中常侍的位置。
在董允活着的时候，黄皓被压得死死的。董允为人刚正，黄皓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每次想搞小动作，董允就是一顿训斥。
董允死后，接替他的是陈祗。
陈祗这个人，比董允“灵活”得多。他知道刘禅宠信黄皓，就主动交好黄皓，两人结成政治同盟。陈祗在朝堂上主事，黄皓在宫中吹枕边风，一里一外，把蜀汉的朝政搞得乌烟瘴气。
陈祗死后，黄皓更是大权独揽。
他不仅干预朝政，还开始插手军队。他扶持了右将军阎宇——一个既没有战功也没有能力的庸才——想让他取代姜维的大将军之位。
阎宇也很识趣，对黄皓百般逢迎，两人一拍即合。
在他们的运作下，朝堂上反对姜维的声音越来越大。
尚书令樊建、侍中董厥、卫将军诸葛瞻——这些人本来都是蜀汉的栋梁，但也在黄皓的拉拢下，逐渐倒向了反北伐的阵营。
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他应该支持北伐才对。但他的立场却很微妙——他不是反对北伐，而是反对姜维。他觉得姜维消耗国力、屡战屡败，不配当大将军。
他甚至想过联合阎宇，把姜维换掉。
姜维在前线拼命，后方却有一群人正在商量怎么搞掉他。
这就是蜀汉末年的政治现实。
三、洮西大捷与段谷之败：过山车般的两年
公元255年，姜维在洮西打了一场漂亮仗。
那一战，他大破雍州刺史王经，斩首万余，王经只带着一万残兵逃回狄道。这是诸葛亮死后蜀汉取得的最大胜利。
消息传到成都，刘禅大喜，加封姜维为大将军。
姜维趁势提出：乘胜追击，拿下狄道，然后进取陇西。
但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太大了。益州派说：粮草不足，不能再打了。荆州派残余也说：见好就收吧，别冒险了。
姜维无奈，只能退兵。
他约好镇西将军胡济，第二年在上邽会合，一起北伐。
公元256年，姜维如约出兵。他率军出祁山，等胡济来会师。左等右等，胡济就是不来。
胡济为什么不来？
有人说是因为粮草不济，有人说是路上被魏军阻挡。但姜维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胡济不想来。
胡济是荆州派的老人，但他也是益州本地豪强的女婿。在“支持北伐”和“保全家族”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姜维等不到援军，只能孤军深入。
邓艾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先是在段谷设伏，等姜维的军队进入包围圈，然后四面合击。蜀军大败，士卒溃散，死伤惨重。
姜维带着残兵败将退回汉中，上书请罪，自贬为后将军。
这是姜维一生中最惨痛的一次失败。
不是输给了邓艾，是输给了自己人。
四、侯和之战：最后一搏
段谷之败后，姜维蛰伏了几年。
公元258年，诸葛诞在淮南反叛司马昭，姜维再次出兵。邓艾坚守不出，诸葛诞很快被镇压，姜维无功而返。
公元262年，姜维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他出兵陇西，包围洮阳。
邓艾还是那个邓艾——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姜维围攻了一个月，粮草将尽，只能撤军。
这就是“侯和之战”。
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邓艾与战于侯和，破之，维退住沓中。”
没有大规模的厮杀，没有精彩的战术，只有两个字——退住。
但这一次，姜维没有退回成都。
他退到了沓中。
沓中在陇西与汉中的交界处，地势险要，适合屯田。姜维在那里驻扎下来，一边种地养兵，一边等待机会。
他为什么不回成都？
因为他知道，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五、权力的绞杀：姜维为什么不回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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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系列文章由之前的细品《资治通鉴》的魏晋南北朝部分改写而成，没改写的部分也可以在本公号里面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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