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那碗鸡汤,手抖得厉害。
不是气的,是身子实在太虚了。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腿肿得跟充了气似的,走路都喘。可这碗汤,我得喝。
我喝了一口。
咸得发苦。
抬头看婆婆,她坐在对面盯着我,目光像把刀子。女儿在屋里哭,她一动不动,只说了一句:“多喝,下奶。”
我没说话,把碗推给何景浩:“老公,你尝尝。”
何景浩刚接过碗,婆婆“腾”地站起来,巴掌扇过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巴掌没落下来。
何景浩突然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妈,这汤里的事,要不要我去问问周小梅?”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我叫许晓萱,今年二十八岁。
跟我老公何景浩结婚两年,之前怀过一次,没保住。这次剖腹产生下女儿,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女儿出生那天,产房外面气氛就不太对。
我妈走得早,从小是我爸把我拉扯大的。我爸叫吕长顺,是个退了休的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他站在产房门口,抱着我女儿,眼睛红了。
“好,好,闺女好。”他说。
可婆婆程玉华就没那么高兴了。
她抱着孩子,脸上的笑挤得勉强:“闺女也好,闺女也……好着咧。”
话是这么说,但那个停顿,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景浩在旁边打圆场:“妈,晓萱刚生完,你别累着她。”
“我累她?”程玉华声音拔高了,“我伺候你媳妇儿,我还累她了?”
我没吭声。
疼,身上哪儿都疼,没力气吵架。
住院那几天,程玉华白天过来,晚上就回去了。晚上是何景浩陪床,他笨手笨脚的,给孩子换个尿布都手忙脚乱。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老公,”我小声问他,“你妈是不是不高兴我生的是女儿?”
何景浩愣了一下,说:“别瞎想,我妈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
我没再问了。
出院那天,我爸来了。他把我那点东西收拾好,又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晓萱,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两万块。
“爸,你……”
“别跟爸客气。”我爸搓着手,眼神一直往孩子身上瞟,“爸租那房子条件差,你去了也不方便。亲家母说伺候你坐月子,你就安心住着。有事给爸打电话。”
程玉华在旁边笑呵呵的:“亲家你就放心吧,我保准把晓萱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爸千恩万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
到了婆家,程玉华安排我住进东边的次卧。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床上铺了新的床单,窗户开着透气。
“你先躺下歇着,”程玉华说,“我去给你炖个汤。”
我点头。
过了一会儿,汤端上来了。老母鸡汤,金黄色的油花飘在面上,闻着挺香。
咸。
咸得有点发苦。
我看了看程玉华,她正坐在床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怎么,不合胃口?”她问。
“没有,挺好喝的。”我说。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灌。
那天晚上,何景浩下班回来。他抱起女儿,突然说了一句话。
“晓萱,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周小梅,就是我前妻。当年坐月子,也是我妈伺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何景浩低下头,“她生了一场病,后来离了婚。”
02
何景浩没再说下去。
我也没追问。
但那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周小梅。
何景浩的前妻。当初媒人介绍的时候,只说他是二婚,前妻因为感情不和离了。我没多想,谁还没个过去呢。
可现在细想起来,这事儿不对劲。
怎么会那么巧?
也是坐月子,也是婆婆伺候,然后“生了一场病”,就离了婚?
我翻了个身,刀口扯着疼,睡不着。
第二天,程玉华一大早就起来了。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响了一通。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汤进来。
“鲫鱼汤,下奶的。”她说,“趁热喝。”
我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还是咸。
比昨天还咸。
“妈,”我试探着说,“这汤好像有点咸了。”
“咸?”程玉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尝尝。”
她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好像是有点。没事,下次少放点。”
说完,她把碗推回来:“你快喝了吧,凉了腥。”
我看着那碗汤,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咸就咸吧,也许真是她手重。
可接下来的几天,每一顿饭都这样。
早上煮粥,咸。中午炖汤,咸。晚上炒菜,还是咸。
我喝了两天的咸汤,身子越来越不对劲。
腿开始肿,一按一个坑,半天回不去。刀口那一片也隐隐作痛,整个人没精神。
我偷偷去医院查了。
抽了血,验了尿。
医生看了报告,脸色不太好看:“你这身体吃盐吃得太多了。血钠超标,肾脏负担很大,再这么下去,可能会出问题。”
“严重吗?”我问。
“严重倒说不上,但你得控制。你现在是哺乳期,身体本来就虚,吃太咸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我点了点头,拿了点药,出了医院。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会不会是程玉华故意的?
可我想不出理由。她是孩子的奶奶,我身体垮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到了家,程玉华正在厨房忙活。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炉子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程玉华背对着我,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然后转过身,从灶台上的盐罐里又舀了满满一勺盐,撒进汤里。
她搅了搅,又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那一瞬间,我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手重。
她是故意的。
我退回房间,心砰砰跳。
晚上何景浩下班,我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公,我发现你妈做饭的时候,偷偷往汤里加盐。”
何景浩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她故意往汤里加盐。”我说,“我亲眼看见的。”
何景浩沉默了。
他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老公……”
“我妈不是那种人。”他打断我,“肯定是你多心了。也许她就是想让你多吃点盐,觉得这样奶水好。”
“可是我身体都肿了!”
“那你也别瞎想。”他站起来,语气有点不耐烦,“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少放点盐。”
他说完就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晚,程玉华又端了汤进来。
我还是喝了。
不是因为我想喝,是因为我没别的选择。
03
又过了几天。
汤还是一样咸,程玉华还是一样笑眯眯的。
何景浩那天气氛不对,他没当着我的面跟程玉华说什么,但我猜他应该提了。
因为程玉华那天的汤,盐没放那么多。
可我喝起来,还是觉得咸。
不是味觉的问题,是心理。
我开始留意程玉华的一举一动,看她买菜,看她做饭,看她端汤进来的表情。
每次她端汤进来,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看着温和,但我总觉得藏着什么。
那天,曹倩雪回来了。
小姑子嫁了个做小买卖的男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隔三差五回娘家打秋风,顺便跟程玉华拉拉家常。
她一来,就抱着我女儿亲个不停:“妈呀,这孩子长得真俊,像她姑。”
程玉华在旁边笑:“你小时候也长这样。”
“那可不。”曹倩雪抱着孩子,看了我一眼,“嫂子,你这气色不太好啊。”
“还行。”我说。
“坐月子可得吃好喝好,”曹倩雪说,“我妈伺候你,你可得领情。这年头,有几个婆婆愿意伺候儿媳妇的?”
我没接话。
程玉华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晓萱,吃饭了。”
饭菜端上桌,曹倩雪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妈,你这菜怎么这么咸?”
程玉华愣了一下:“咸吗?我尝尝。”
她夹了一块,嚼了嚼:“还好啊,不咸。”
曹倩雪又喝了一口汤:“妈,你这汤也咸。你以前做菜不这样啊。”
程玉华脸上有点挂不住:“可能是年纪大了,手重了。”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她,没说话。
曹倩雪没再说什么,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了。
那天晚上,曹倩雪没走。
她跟程玉华在客厅里说话,我在房间里哄孩子。夜深了,孩子睡着了,我口渴,想去客厅倒杯水。
走到客厅门口,听见她们说话,我停下了脚步。
“妈,你那个汤是不是放太多盐了?”曹倩雪的声音。
“你少管。”程玉华的声音。
“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沉默。
“妈,你别闹出事来。”
“我能出什么事?”程玉华声音压低了,“你不知道,你哥那个媳妇儿,娇气得很。我给她做饭,她还在你哥面前告我的状。”
“那你也别这样啊。”
“我哪样了?我这是为她好。多吃盐,奶水足。”
“可是……”
“行了行了,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曹倩雪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04
那天之后,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程玉华是故意的,这件事我确定无疑。
可她到底想干什么?
就因为我生的是女儿?
还是因为她看不上我这个人?
我想不通。
我也不敢跟何景浩多说。上次跟他说了,他不信,还嫌我多心。要是再说,他会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
可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
我打电话给我爸。
“爸。”
“晓萱啊,咋啦?”
“没事,就想问问你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我爸声音乐呵呵的,“你身体咋样?孩子乖不乖?”
“挺好的。”
“那就好。有啥事给爸打电话。”
“嗯。”
我挂了电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想让我爸来接我回去。
可我说不出口。
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他现在好不容易轻松一点,我要是在婆家闹出事来,他得多操心。
再说了,我要是回娘家,街坊邻居会怎么看我爸?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坐月子还回娘家,肯定是跟婆婆闹翻了。”
这话传出去,我爸脸上挂不住。
我咬着牙,忍了。
可忍字头上一把刀。
那天中午,程玉华端了一碗猪蹄汤进来。
“喝了吧,补补。”她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比之前都咸。
像是直接喝了一口盐水。
我放下碗,看着程玉华:“妈,这汤太咸了,我喝不下去。”
程玉华的脸色变了:“怎么又咸了?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不是,是真的咸。”我说,“你要不信,你自己尝尝。”
程玉华愣了一下,端起碗,尝了一口。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马上又舒展开:“还行啊,不咸。”
“妈……”
“我说不咸就不咸。”她放下碗,“你给我喝了,这汤炖了一上午,不能浪费。”
我看着她,心里的那股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不喝。”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喝。”
程玉华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们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程玉华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跟景浩告状了?”
“什么?”
“说你喝了咸汤,身体不舒服。景浩昨天晚上问我,说是不是盐放多了。”
“我没告状,是他自己发现的。”
“放屁。”程玉华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你少在这儿装。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只想好好坐个月子,把孩子养大。”
“你不想干什么?”程玉华冷笑,“我看你是想把我儿子抢走。”
“那是你儿子,我抢不走。”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你生了个女儿,我不跟你计较。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待着。你要是不识相……”
她没说完。
但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05
那天晚上,何景浩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女儿在旁边睡着了,屋里只有床头灯亮着。
他洗了把脸,坐到床边,看了看女儿,然后看着我。
“晓萱。”
“今天,我妈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
我没说话。
“曹倩雪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她说你跟妈闹别扭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嫌妈做的菜太咸,跟妈吵起来了。”
我坐起来,看着他:“景浩,你信我,还是信你妈?”
何景浩没说话。
“我亲眼看见的,”我说,“你妈往汤里加盐。她明明是故意的。”
何景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我愣住了:“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他低着头,“我装了个摄像头在厨房,想看看我妈平时怎么照顾你的。结果……”
他打开手机,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里,程玉华正往汤碗里加盐,一勺,两勺……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他抓住我的手,“她是我妈,我不能……”
“你能。”我说,“你现在就去找她。”
何景浩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
“晓萱……”
“你去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我们走到厨房,程玉华正在收拾碗筷。
何景浩叫了一声:“妈。”
程玉华转过身,看到我们俩站在门口,脸色变了:“怎么了?”
何景浩没说话,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视频播放完了。
程玉华的脸色先是白,然后红,最后变得铁青。
“你……你什么时候安的?”
“妈,”何景浩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玉华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玉华突然抬头:“我干什么?我伺候她,我给她做饭,我还错了?”
“你没伺候,”我说,“你在害我。”
“你胡说!”程玉华一下子激动起来,“我害你什么了?我就是放多了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道你放了多少盐吗?”我说,“我的身体已经出问题了,医生说盐分超标,肾脏负担大。继续喝下去,会出大事。”
“我没……”
“你有,”何景浩打断她,“妈,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对周小梅的?”
程玉华愣住了。
“周小梅当年也是你伺候月子的,”何景浩说,“后来她生了病,离了婚。是不是也是因为……”
“你别胡说!”程玉华尖叫起来,“周小梅那是她自己身体不好,关我什么事?”
“我跟你说,何景浩,”程玉华指着他,“你要是敢为了这个女人跟你妈作对,我跟你没完!”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满是失望。
而我,端着那碗汤,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06
“妈,你喝。”
我把那碗汤端到程玉华面前,声音很平静。
程玉华愣住了:“你说什么?”
“这碗汤,你喝一口。就一口。”
程玉华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说,“这汤是你炖的,你喝一口,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胡说。”
“我不喝。”程玉华推开碗,“你要喝就喝,不喝拉倒。”
“你不敢喝?”我盯着她,“因为你怕咸?”
程玉华没说话。
曹倩雪在旁边急得跳脚:“嫂子,你干什么呢?”
“没你的事。”我说,“妈,你喝。”
何景浩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把那碗汤端起来:“妈,你喝。你要是喝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程玉华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在发抖。
“你……你也要气我?”
“我不是气你。”何景浩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放了多少盐。”
程玉华咬着牙,不说话。
“妈,”何景浩的声音在发抖,“你喝一口。求你。”
程玉华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她忽然伸手,接过那碗汤。
她的眼睛闪过一丝光。
她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全吐了出来。
“呸!”
她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汤溅了一地。
“这……”她张了张嘴,“这是人喝的吗?”
我说:“妈,你不是喝得挺开心的吗?”
她站在那里,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的那股火忽然就灭了。
我抱着女儿,转身要走。
“你站住!”程玉华在背后喊,“你去哪儿?”
“回娘家。”
“你说回就回?”她追上来,“这是我何家的孩子,你休想带走!”
我转过身,看着她:“妈,这孩子是我生的,我想带走就带走。”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程玉华气得发抖,她冲到门口,挡在门前:“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
“你就什么?”我打断她,“你就继续往汤里加盐?然后告诉别人,是我身体不好?就像周小梅一样?”
程玉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周小梅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愧。”
程玉华没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害怕。
07
我抱着女儿,推开了门。
何景浩追出来:“晓萱,你别走。”
“我不走,难道还留在你家,等着你妈继续害我?”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不是我妈。”我说,“你可以容忍她,我不行。”
何景浩看着我,眼圈红了:“晓萱,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你处理了多久了?”我说,“从周小梅到现在,几年了?你处理好了吗?”
“你处理不好,”我说,“因为你不敢。”
我抱着女儿,走下楼梯。
到了楼下,我发现,一个人影正站在路灯下面。
我爸。
“爸?”
我爸转过身,我看到他脸上的泪。
“闺女,”他说,“爸在楼下等了你好久了。”
“爸,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他走过来,接过我怀里的孩子,“你打电话那天,语气就不对。爸想来接你,又怕你不愿意。所以就在这儿等着了。”
我抱着我爸,哭得像个孩子。
“爸,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好。”我爸抱着孩子,用力点了点头,“爸带你回家。”
我上了我爸的车,从后视镜里看到何景浩站在楼上,看着我们。
他没追下来。
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解脱。
车子开动了。
路上,我不停地跟我爸说话。
“爸,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
“慢点说,”我爸说,“爸听着呢。”
我把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都讲了出来。
我爸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爸,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傻孩子,”我爸说,“你一点也不没用。你只是心太软。”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
回到家,我爸给我炖了汤。
清淡的,不咸的。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汤,眼泪又掉了下来。
“闺女,喝吧。”我爸说,“以后再不让你受委屈了。”
我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清淡。
很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08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何景浩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曹倩雪找上门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嫂子,你回去吧。我妈她……”
“她怎么了?”
“她认错了。”曹倩雪低着头,“她说,以后不会那样了。”
我看着曹倩雪,没说话。
“嫂子,你就看在我哥的面子上……”
“倩雪,”我打断她,“你知道你妈对我做了什么吗?”
曹倩雪没说话。
“你知道的,”我说,“你什么都知道。”
曹倩雪的眼泪掉了下来:“嫂子……”
“你不用说了。”我说,“你回去吧。”
曹倩雪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三天,何景浩来了。
他没打电话,直接找上门来。
我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我让他进来了。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到何景浩,脸色不太好看。
“景浩来了。”
“你这孩子,”我爸说,“我不叫你,你是不是还想不起来,你还有个岳父?”
何景浩低着头:“爸,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晓萱。”我爸说,“你们两个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何景浩进了我的房间,坐到床边。
“晓萱,跟我回家。”
“回哪个家?”
“回咱们的家。”他说,“我跟我妈说了,咱们搬出去住。”
“你妈同意了?”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何景浩看着我,“我不能再让她害你了。”
我看着何景浩,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就坐在那里等我。
后来女儿哭了,我抱起女儿,哄她。
何景浩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晓萱,我这辈子,错过一次了。周小梅的事,我没处理好。但我不想再错过你。”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09
我跟他回去了。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程玉华,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和何景浩在外面的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每个月两千块钱租金。不大,收拾一下还挺温馨的。
何景浩跟单位请了年假,专门在家伺候我坐月子。
他不会做饭,笨手笨脚的,煮个粥都能糊。但他很认真,拿着手机查菜谱,一点点学。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心里忽然觉得,也许日子还能过下去。
程玉华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何景浩出去跟她说话,我坐在屋里,透过门缝,看着她们母子俩。
“景浩,你跟妈回去住吧。”
“妈,我不回去了。”
“妈都认错了……”
“妈,你没错。”何景浩说,“你只是太爱我了,爱到已经不记得怎么当一个好婆婆了。”
“晓萱不是周小梅,我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何景浩说,“你要是还想让我这个儿子,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程玉华站在那里,低着头。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何景浩抱着女儿,逗她玩。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晓萱,”何景浩忽然说,“我妈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
“你别再伤心了,好不好?”
何景浩看着我的眼睛,忽然哭了。
“晓萱,”他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那道裂开的伤口,好像慢慢合上了一点。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把手机给我。”
“怎么了?”
“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明天过来看看孩子。”
何景浩愣住了:“你……你愿意让她看孩子?”
“她是孩子奶奶,”我说,“我不能让我的女儿,没有奶奶。”
何景浩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谢谢你,晓萱。”
“别谢我。”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忍了。”
10
半个月后,我出了月子。
身体恢复了很多,腿也不肿了。女儿长得白白胖胖的,特别爱笑。
程玉华隔三差五来看看孩子,带点衣服啊、玩具啊,放下就走。不再像以前那样,非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我知道,她心里还有疙瘩。
可我也知道,她怕了。
她怕的不是我,是何景浩。她怕儿子真的跟她断绝关系。
我跟我爸打过几次电话,我爸每次都说,好好过日子,别想太多。
我说好。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忘了的。
那天下午,我抱着女儿在阳台上晒太阳。
楼下王芳大嫂又在那里嚼舌根:“你说程玉华这人,亲儿媳妇都容不下。这下好了,儿子不回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自作自受。”
我听着,没有接话。
我不想去议论别人,也不想让别人议论我。
我只是抱着我女儿,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心里默默想:你长大了,妈一定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何景浩下班回来,买了一篮子菜,说要给我炖排骨汤。
“少放盐。”我说。
他笑了:“放心,一点盐都不放。”
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忽然想起我爸说的话:“过日子,就是磕磕碰碰的。只要两个人心里有对方,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我不知道这话对不对。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会好好活着。
为了女儿,也为了那个曾经咽下所有苦的自己。
隔壁楼传来电视声,楼下又有人在吵架,远处有小孩在哭闹。
日子一天天过,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我抱着女儿,走进厨房,看着何景浩笨拙地切着排骨,笑了起来。
“我来吧。”
“你会做?”
“不会,”我说,“但总比你强点。”
他嘿嘿笑了,让到一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那天的排骨汤,虽然还是有点咸,但我喝得下去。
不是因为盐少了。
是因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