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冬天,上海保育院门口,一个年轻女人将裹在薄棉袄里的婴儿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孩子哇哇大哭,她也没回头。工作人员追了几步,没追上,只能返回抱起孩子。这种事,那年月在上海、江苏、安徽的保育院门口,几乎天天发生。不是当妈的狠心,是实在养不活了。锅里没米,孩子跟着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被丢下的孩子,加上各地福利院里收的孤儿,全挤在南方城市的保育院。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有的咳嗽,有的拉肚子,保育员心疼得急得直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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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层层往上传,传到了康克清那里。她是全国妇联主席,看着报告上那一串串数字,眉头皱成了川字。思前想后,她找到乌兰夫,问能不能从内蒙古调点奶粉来。乌兰夫是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书记,他想了半晌,最终斩钉截铁地说:奶粉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把孩子接过来吧。

要知道,当时内蒙古也在挨饿,草原上的人均口粮不比南方多。乌兰夫之所以敢接下这个重担,是因为牧区有牛羊,有奶,孩子养得活。方案上报周总理后,得到批准。总理叮嘱:一定要妥善安排好孩子。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定下目标:收一个,活一个;活一个,壮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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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第一批孩子从上海出发。火车走了几天几夜,到了内蒙古,先在育婴站停下来。医生一个个检查,喂药,喂奶,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慢慢养回来。

四子王旗的保育院也迎来一群孩子,最小的才几个月,最大的不到五岁。由于人手短缺,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也被分配来照顾二十八个孩子。她叫都贵玛,没结过婚,连抱孩子都不会。

第一天晚上,都贵玛就懵了。二十八个孩子,这个哭了那个闹,尿布堆成小山。她手忙脚乱,急得直跺脚。夜里孩子受惊,她爬起来哄,哄完这个那个又醒了。她躲在被窝里哭过好几回,哭完了爬起来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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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冬天,零下三十几度,有个孩子发高烧,她裹上棉袄,骑上马就往几十公里外的卫生所跑。她知道路上有狼,但看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她根本没有后路。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怀里抱着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孩子也救回来了。

慢慢地,都贵玛学会了当妈妈。哪个孩子什么脾气,哪个孩子什么时候饿,她摸得清清楚楚。她教孩子们说话,带孩子在草地上玩耍。有一天,最小的那个孩子直勾勾看着她,嘴里蹦出两个字:额吉。

都贵玛愣住了,然后,所有孩子都跟着喊“额吉”“额吉”。都贵玛,这个还未结婚的姑娘,真正成了孩子们的妈妈,她连连应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等孩子们身体养好之后,牧民们骑着马、赶着勒勒车前来领养孩子。领养的条件不低,得家里有奶牛,得没有孩子或者孩子少的。牧民们不在乎民族,蒙古族、汉族、达斡尔族,谁家条件够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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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被一个个抱走,都贵玛站在保育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圈红了。她不舍,但也知道,孩子终究要有一个完整的家。后来,她实在想孩子,就偷偷跑到牧民家远远看一眼。

这二十八个孩子,和后来陆续抵达的3000个孩子,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全部活了下来。这些孩子长大后,有的放牧,有的上学,有的当了工人。他们管养父母叫阿爸、额吉,说蒙语,吃手把肉,在草原上扎了根。很多人到了中年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有人开始寻亲,更多人已经把草原当成了唯一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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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都贵玛被授予“人民楷模”国家荣誉称号。如今,都贵玛已经85岁了,她老了,头发白了,但和孩子们的羁绊还在,孩子们逢年过节还会来看她。每每想起60多年前那个冬夜,她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三千孩子入蒙古,是各族人民团结一心、亲如一家的佳话。在草原上,没有“孤儿”这个称呼,这三千个孩子,全都在家庭陪伴中长大,他们是草原的孩子,更是“国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