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vi 王煜全
编辑|李小天
1818年,玛丽·雪莱在小说《弗兰肯斯坦》里写下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瞬间:科学家亲手赋予造物生命,却在它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感到恐惧。两百多年后,这个故事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被重新讲述。
ChatGPT问世不到四年,AI已经从实验室走进日常。程序员不再亲手写代码,从未学过编程的人也能做出产品,科技巨头宁可现金流转负,也要把钱砸向算力。与狂热相伴的,是挥之不去的隐忧:这是一场终将破灭的泡沫,还是一场真正造福人类的技术变革?资本蜂拥而入的赛道,哪些被高估了?当AI足够强大,原有的社会秩序会被颠覆吗?人类的工作,乃至人类本身,又会被取代吗?
带着这些问题,霞光社创始人Vivi与科技投资人、海银资本创始合伙人王煜全展开了一场对话。他的判断出人意料地明确:现在不是泡沫,而是一场超级巨大的技术变革,真正的风险窗口在2029年前后。他直言具身智能和大语言模型被高估,英伟达这样的头部企业反而被低估。他也警示,Mythos级别的能力一旦随开源扩散,就像"人人手里都有了核弹"。在他描述的图景里,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弗兰肯斯坦时刻"。
但他并不悲观。在他看来,AI替代的是本就不该由人来做的重复劳动,而人类的创造力、好奇心,以及人与人之间有温度的连接,将变得前所未有地珍贵。
本期《超级对话》,我们从泡沫与风险聊到中美分水岭,再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AI会让人类变得更好吗?
现在不是AI泡沫,2029才是危险窗口
Vivi:我们这次对话,先从对AI发展趋势的预判聊起。"技术变革""AI泡沫""变革中的泡沫",如果从这三个核心关键词中选择一个,你选哪个?
王煜全:我觉得很明确,是一场超级巨大的"技术变革",而且会形成特别巨大的社会变革。
坦白讲,我觉得现在不是泡沫。你看,IT七巨头不约而同地在增加投资。人工智能谁看得最清楚?就是站在最前沿的这些人,而他们都在追加投资。像谷歌,现金流都转负了,宁肯把赚来的钱全部投回去。
还有特别重要的一点:每一次技术革命,最后的赢家往往并不是技术领先的人。因为技术最终会平权,谁都能用得上。真正的赢家是观念领先的人。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工智能最终的观念还没有显现出来。今天你听到很多人在讲人工智能会怎么样,都不用太认真听,最后到底会是什么样子,还没有被认真地讨论出来。
Vivi:你此前提到,真正值得警惕的风险窗口可能在2029年前后。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这个判断主要看哪些变量?
王煜全:因为我们看到,2029年前后模式会清晰起来的行业,包括AI软件、AI编程、自动驾驶,可能还有一些小一点的行业。它们足以示范给大家看:人工智能来了以后,你这么用就可以了。于是各行各业都会引入。
但当各行各业都知道怎么玩的时候,其实是最危险的。因为从"知道怎么玩"到"实现利润",中间是需要时间的。
我们常说泡沫和泡沫破灭的核心,并不是像过去说的"资本主义腐朽没落然后衰退"。大量萧条和危机的本质都是预期过高,就像郁金香花球事件:本来已经很好了,但我预期更高。一旦增速没有达到预期,太贪婪了,就跌下来,跌下来以后一切又回归白菜价。
Vivi:除了应用范式清晰之外,还有什么因素会放大这次波动?
王煜全:第二个原因是,美国也面临着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资本的流动性迅速增加了。
首先是交易时间。美国已经开始搞5×24的交易,将来会搞到7×24,我认为到2028、2029年很可能实现。那时涨跌是连续的,没有时间思考。现在是每天闭市,闭市的时候你可以思考,第二天早上未必还是原来的策略。
其次是量化交易。7×24之下几乎全是量化交易,而量化的算法会趋同。算法驱动意味着什么?你涨我也涨,你跌我也跌,它会放大波动。
再次是稳定币。我们预计到2029年左右,稳定币会达到万亿美元的规模。美国股市三四十万亿美元,一万亿表面看起来很小,但它的流动性比一般货币资产高很多,我认为要乘以10,相当于有10万亿流动性很强的资产进入市场。
7×24、量化交易、稳定币叠加在一起,一旦有涨跌就会被迅速放大。
Vivi:如果波动真的来了,产业里的企业应该怎么应对?谁受冲击最大?
王煜全:要看受冲击的程度,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算力中心。算力已经建起来了,波动一来,可能有几个月token不好卖,账面会贬值,流水会缩水。但只要没有大量借贷,就不会出问题。
第二类是硬件,硬件卖不出去就会出问题。不过GPU还好。历史上这种事出现过很多次,当年思科在互联网时代就大涨大跌,但它的业务没有受伤,还是继续往前走,只是股价波动很大。我觉得英伟达也会是这样。
最有意思的是第三类,我们认为内存企业很可能会受伤。原因在于,它不是这个产业的核心,抗风险能力没那么强。英伟达在行情好的时候下单,行情不好的时候就不下单,它不会替上游扛,而是把风险转嫁出去。可内存企业本身就是生产者,风险又能转嫁给谁?
所以我认为,第一,像海力士这样的企业可能会受重创,甚至跌到很惨的时候,被美国企业收购都有可能。第二,韩国会受重创。别以为这次韩国股市大波动,他们就长教训了,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永远不会长教训。两三年的时间,足以让韩国的股民们重新相信股市永远不会跌,然后犯和今年一模一样的错误。
观察这个波动会非常有意思。如果能对它有充分的把握,就可以提前做很多安排;如果没有,也会受很大的伤。
Vivi:那么如果AI泡沫出现,您觉得它最先出现在哪一层?基础模型、算力、应用,还是具身?
王煜全:泡沫一般出现在"表面看起来离应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好像已经找到怎么做应用了,但实际上应用的钱还没赚回来。
比如自动驾驶,大家希望它被认可后,10亿人都不买车了,直接用自动驾驶服务,这是个巨大的产业。但实际上,就算年增速已经翻倍,要变成10亿用户依然需要20年,这时候明显就高估了。
一般来说,泡沫的特点是:基础设施在大干快上,大家以为应用能迅速把这个窟窿填上,结果应用没填上,而基础还在大干快上,就形成了落差。所以最贴近应用的那部分基础,反倒会受伤。
谁被高估,谁被低估?
Vivi:回到现在的市场,你觉得市场高估了什么?哪些行业又被低估了?
王煜全:高估还是低估,关键在于预期。我们从来不认同价值投资,因为高速增长的科技领域大多是趋势投资,看的不是它今天值多少钱,而是明天值多少钱。所以要问的是成长性:一家公司PE再高,只要成长性足够惊人,就无所谓。
最典型的是Anthropic。今年初,它的CEO说,去年做了一个特别激进的预算,结果实际增长比最激进的预算还快了10倍,再高的PE也被增长消化掉了。大家之所以认同它,是因为AI编程这个赛道足够清晰:大量程序员已经改用AI编程,连我这样从没编过程的人也在编程,编程市场在急剧放大。所以别看它今天估值夸张,已经是万亿级别,还没上市就要冲2万亿。
技术革命爆发期还有一个特点:头部企业依然会高速增长。过去沃尔玛、IBM当老大时,两年再涨一半是不可能的。但英伟达市值刚过4万亿美元时,我就说三年内有望过6万亿,现在它五点几万亿,一年内过6万亿几乎是铁定的事。所以这一类企业反而是被低估的。
Vivi:这个爆发期会有多久?
王煜全:我认为至少还有10年。整个互联网十年,留下了非常大的企业,而且它们都在规模化地增长。那时候大家也说全是泡沫,但实际上那是一场高速变革。所以我们的理解是,这是一个10到15年的周期。
Vivi:那有没有被高估的赛道?
王煜全:具身智能肯定是,大家对它的预期过高。
做技术投资的基本功,是知道技术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宇树为例,它不断在增强的运动能力恰恰是长板,而要把业务做成,得补的是短板。连王兴兴自己都承认,短板是大脑。我们开玩笑说,这不就是zombie吗?体能很强,脑子不行。
现在机器人大会上人人都在讲VLA,但做大脑的团队几乎不发论文,因为没什么进展。我每次去都不看翻跟头,只看叠衣服,因为衣服这类"连续形变物体"一碰就变,最考验对物理世界的理解。前年叠的是T恤,因为只有两只短袖、衣服厚、好叠;现在还是叠T恤。说白了,大家只是套用了新名词,实际进展并没有。
本质上,physical AI的突破还没有发生。而我认为,未来真正的核心甚至不是physical AI,而是cultural AI,文化AI。服务员之所以能提供服务,不是因为会端盘子,而是因为会察言观色。只有当上下文对齐以后,culture的部分才可能被解决。
Vivi:这么说来,大模型本身是不是也被高估了?
王煜全:我认为现在正处在一个高估大模型的阶段。大语言模型什么问题都能回答,但它更像鹦鹉学舌,说的都对,却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要理解含义,需要知道动机、背景和相关性,也就是上下文。国外有个说法叫situated knowledge,立场性知识:我在哪、对谁说话、彼此的背景是什么、以前交流过什么、有什么共同的文化。这些在语言里都会被省略掉。只懂语言、不懂背景,就不可能形成真正的理解。
未来真正有巨大意义的,不是大语言模型,而是"大行为模型",因为它能在行为上给你提供支持。
所以现在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时刻:大家以为的方向未必是对的,而被忽视的方向,可能在未来三年里长成参天大树。像当年BAT,以及字节、拼多多、美团这样级别的公司,会在未来三年诞生,而且很可能诞生在中国。
中美AI分水岭:路线、开源与出海
Vivi:刚才我们聊的是AI这轮热潮本身。但如果把视野再拉开一点,会发现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变化:中美做AI的方式,好像正在变得越来越不一样。美国在不断往模型能力的上限冲,中国则有越来越多团队在往成本、开源和产业应用上走。你觉得中美现在是真的在走两条不同的路,还是只是处在不同的发展阶段?
王煜全:我的理解是,过去这个阶段双方差不多,但接下来会进入一个分水岭,未来会分道扬镳。过去大家做的都是大模型、算力中心,只不过他闭源、我们开源。现在分水岭正在到来。
美国还会继续走大模型的路。虽然美国那么多人在用Agent,但依然是大模型支撑Agent,Agent只是大模型的一个变现工具,并没有深刻理解Agent本身和大模型是不一样的。
美国还没有认识到另一点:真正的应用应该在手机上,而不是在互联网上。因为当初美国是互联网强,手机一直弱。手机是记录人的行为特别好的载体,而互联网没法记录人的行为,你大量的行为都不在互联网上。互联网是内容的聚集,而手机平台会变成行为的聚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理念、两个完全不同的市场。我认为内容市场要比行为市场小100倍,行为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所以未来会走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中国会做ToC,强调移动终端,强调Agent;美国会做ToB,强调大模型,强调内容。
Vivi:你最近提出一个观点,认为中国的大模型应该闭源。为什么?
王煜全:这一轮大模型的突破是Mythos,几乎公认它是一颗"核弹":今天大多数网站和软件系统在它面前不堪一击。我认为中国开源模型最多一年就能达到这个水平。到那时,等于人人都拥有了核弹,一定会有少数人用它作案。开源本身不是问题,但开源系统足够强大、人人可得,就成了问题。真闹起来,中美冲突会进一步加剧,责任都会被怪到中国头上。
而且开源并没有让中国赚到钱。海外小运营商装个Kimi、DeepSeek就能在美国提供服务,钱被英伟达、OpenRouter这些平台赚走了,中国反倒成了背锅侠。
所以我主张主动闭源,有三个好处:一是承担责任,像负责任的有核国家一样不扩散;二是不给对方口实;三是收入更好、更可持续。晚人家半年、靠蒸馏追赶、再比人家便宜10倍,这种生意不可持续,也不利于创新。闭源后不必低10倍,你卖10块,我卖7块就好。
如果国内都闭源,小玩家自然退出,政府也好统筹,前10名留下、统一定价,大家拼质量而不是拼价格。现在海外用我们的token量很大,收入却连1/10都不到;未来token量不必那么大,但能直接拿到海外收入的1/2、1/3。
Vivi:如果中美模型达到差不多的水平,最终比拼的是什么?
王煜全:最终拼的是应用,这方面我们还是有优势的。中国的硬件也在逐渐解决问题,现在看起来最抗打的是华为。华为和智谱、华为和DeepSeek,华为硬件和中国大模型一起协同研发,看能不能实现训练上的升级。训练卡不住我们,我们就活下去了。现在看,我觉得这条路基本上已经走通了。
Vivi:中国AI企业从第一天起就想走向全球,只是美国这块太难进。如果走向全球,哪个方向最先起势?长板和短板分别是什么?
王煜全:长板是价格。美国以外大多是开放市场,中国成本低、产业化场景多,机会很大。
短板是规范和信用。人们越依赖AI,就越看重信用:身家性命、全家的信用卡都交给你了,不能有一点被偷的可能。再加上政治敏感因素,我们在当地的信任度还远远不够。不是中国人坏,而是跟人家不熟。欧美企业在当地干了这么多年,早已知根知底。
但我非常相信,AI领域会出几个中国巨头,快速实现全球扩张,甚至比肩OpenAI、Anthropic,核心市场在欧洲、亚非拉。中国企业是被卷出来的,未来中国全球化的主要对手是另一个中国人,我们没有刻意跟美国竞争,却可能把它干掉。在美国以外,全球市场可能是三七开:中国七,美国三。
到了应用化阶段,全世界会更像中国。ToC不需要基础,微信、TikTok在哪都能流行;ToB需要基础,而很多中国人已经具备了。大量留学生和出海者在当地工作多年,两边都熟。美国的全球化靠愿意往外跑的美国人,日本靠侨民,中国也一样。哪怕在西亚、中亚的小国,都有几个能干的中国人,能帮企业把摊子支起来。
AI会让人类更好吗?
Vivi:AI的发展日新月异、一日千里,过去几年有没有超出你判断的地方?或者跟你判断的趋势不一样的?
王煜全:我好几年前就在说,未来的核心叫"智能服务"。智能服务要的是什么?是像人一样。以前没有这个观念,现在突然有了。当一个观念涌现的时候,你就是在创新,这是人类独有的活动。迄今为止,人工智能所谓的创新还是以总结为主。
我们应该把人类最强的那部分激发出来,让它变得更强:我们的创造力、好奇心和想象力。往后看50年、100年,这些东西对整个社会来讲都会非常受尊重、非常被强调,甚至很多成功都要依靠它们。所以对我们来说,人类的黄金时代正在到来。
但反过来讲,你要想明白:以前我们做的很多事,本来就不该做。现在很多人在说,人工智能替代了这个、替代了那个,我们失业了。我说你认真想一想,它让你失业的这份工作,你本来就不该做。
比如司机,为什么不该由人来做?你干一辈子司机,能力是增加了还是减弱了?是减弱了,因为反应能力变弱了。送外卖也一样,送一辈子外卖,你的价值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是减少了。作为人而言,我的价值应该是增加,而不是减少。凡是不能给我们增加价值的事情,说得不客气点,跟驴拉磨没有区别。以前叫"为五斗米折腰",为了那点钱被迫像驴一样拉磨,像牛马一样。现在人工智能来了,我们就不应该再做牛马了。
Vivi:但有的人就是想做重复性的工作,让自己有个营生、能活下去。现在等于倒逼所有人去思考,对很多人来说,活着可能变得更难了。
王煜全:我们也不用那么绝望。没有创造力能不能活?能活。因为有一个特别大的需求:人工智能永远做不到人和人之间的连接,而连接的需求会更强大。这时候需要大量的人转而从事和别人建立深层连接的工作。简单说,连接依然是人的特色,因为它是有温度的,人工智能没有温度。
但如果你说这些都不行,我非得干重复性劳动,那我觉得也没有办法。你本身就比人家贵,人家还做得比你好,这时候还非得靠这个生存,除非像动物园一样被养起来,否则不太现实。
Vivi:最后收个尾。回看每一次技术革命,最先赚钱的往往是卖铲子的人。今天的AI似乎也是这样,英伟达赚得盆满钵满,大量应用公司还在烧钱,赢家名单和AI到来之前几乎没有变化。这一轮技术革命的红利,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才会真正扩散开?
王老师:现在这一波肯定都还没赚到钱,至少设备是赚到钱了,英伟达肯定赚了大钱。说赚钱的人没有变化,是因为看得太短了。
用宏观的视角看这个世界,现在好比福特的时代:福特车已经造出来了,正在放量,福特本身甚至因为上了流水线还在亏本。你说谁赚到钱了?谁都没赚到。但福特车一旦上量以后,后面出现了好多好多的企业,UPS,甚至沃尔玛,都是因为有了汽车才做得出来。再往后,美国经济就完全不一样了,腾飞了起来。
现在正好处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上。我有很多证据,坚定地相信未来30年会特别好:一是经济会高速发展,二是贫富分化会减弱。因为各行各业都有机遇,各行各业都可以被AI重新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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