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被人拖进屋子里的时候,龟奴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胳膊。老鸨柳月娘捏着簪子凑过来,笑盈盈的,像给牲口打烙印。姑娘没哭,一把夺过那根簪子,没刺向别人,直直划开了自己的脸。殷红的血往下滴,滴在衣襟上,她瞪着柳月娘,眼神决绝得不像个丫头。
这个姑娘叫阿枳,是《兰香如故》里的角色。她这一簪子划下去,本想着毁了自己的脸,就能躲过接客的命运。柳月娘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不少男人就好这一口",转头吩咐龟奴把嘴堵上,照样送过去。阿枳拿命去押的这点尊严,连个笑话都算不上。毁容换来的不是怜悯,而是换了个卖点的噱头。
阿枳这一刀,其实捅醒了一个人,隔壁屋子里被绑着的兰香。兰香亲眼看着阿枳的血溅到自己扇面上,也亲耳听到那句冷冰冰的话。她当时就明白了,毁容这条路根本走不通,硬闹只会让自己更惨。所以兰香没走阿枳的老路,转头去画彩蝶。阿枳用自己的血,给兰香上了一课,在泥潭里,自毁不是脱身的法子,得动脑子。
阿枳没接成客,后来被陆燮和许万全花二十两银子赎了出来。她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满心欢喜地回家了,以为自己终于能有个落脚的地方。结果回到家,爹妈说她"丢人现眼",转头把她"给了个跛子,换了头小牛犊"。她在兰香面前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头牛犊值多少钱?在阿枳爹妈眼里,女儿的清白和命,就值这个价。
从跛子家逃出来的时候是冬天,阿枳穿着残破的草鞋,脸上的伤疤冻得通红,身上裹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在金陵街头讨饭。按理说,一个沦落到这一步的人,满脑子想的应该是怎么活下去。可阿枳不是,她没只顾着讨饭。她看到骡子身上的烙印,借着讨剩饭的机会凑近去听,硬是打听到了蕺儿的下落。然后一步一步走回金陵,去陆家书画行找兰香。
刚逃出深渊,怕再被抓回去,她只知道蕺儿被行商带去京城,并不知道蕺儿落入了赵星棠手里受尽磋磨。戴家权势显赫,她一个孤身弱女,害怕说出来会牵连对自己有恩的许家。这些恐惧每一条都是真的,一个被卖过、被家人卖过、在街头讨过饭的女人,你让她怎么敢轻易相信"说出来就有人管"。直到她打探确认蕺儿就在戴府、身处水深火热,她才主动找到兰香,交出全部线索。
兰香没有看不起阿枳,她牵住阿枳脏乎乎的手,阿枳"似乎骤然软了,温驯地跟着去了"。一个像刺猬一样的人,只有在感受到真正的善意时,才会把肚皮翻过来。兰香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京城救蕺儿,她愣住了,问:"明日一早?"她不敢相信,自己这样的人,还能被人需要,还能参与一场拯救。
这句"蕺儿在京城",成了兰香命运的转折点,兰香本来是不愿意进京的。京城是她的伤心地,她祖父宁死不屈被满门抄斩,家中女眷为守节自悬房梁,她差点跟着全家步入黄泉。她宁愿留在金陵面对难缠的公公婆婆一大家子,也不愿意跟着林锦岐去京城。可阿枳带来的消息,让她想起蕺儿在青楼里舍命救过她,想起自己许下的"我会回来救你"的承诺。她改了主意,决定进京救蕺儿。
这一趟进京,兰香从赵星棠手里把蕺儿和小蒲的身契换了回来。赵星棠本来想刁难,开出三万两白银的天价赎身费,摆明了不想放人。兰香不硬撞,她翻旧例、找律法空子,给赵星棠想了个办法,用私产单独经营、收益不进夫家公账,把身契硬生生换了回来。拿到身契那天,兰香抽出两张薄薄的纸,蕺儿和小蒲一人一张,说了句:"自由了,从今往后,你不再姓吕。"
重获自由的蕺儿,没留在京城,也没回金陵。她要去泉州自立门户,还拉着阿枳一起。蕺儿说得实在:"即使在泉州,女人自立门户养活自己,也会被骂不要脸,受尽白眼。"阿枳笑着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说了那句让很多人记住的话:"我早就不要脸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你细品这笑里头有多少层意思。脸,她毁过;脸,她爹妈拿去换过牛犊。如今脸上有疤,她反倒不怕了。世俗的眼光、旁人的白眼,对一个已经"不要脸"的女人来说,算个屁。
腊月二十五,阿枳和蕺儿、小蒲出发去泉州。阿枳"打扮男不男女不女,毫不避讳地露出脸上的伤疤,甚至显出了几分凶相"。她故意凶。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她要用这张带疤的脸,在新的地方活出个人样来。
为什么偏偏是泉州,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明代福建是"八山一水一分田",耕地不够用,海洋贸易就成了活路。隆庆元年,漳州月港开关,东南海上贸易进入繁荣期,冒出了一批女性海商,比如郑妈黄氏。泉州的"女户"制度也不是凭空捏的,那是户籍赋税治理适配地方民生的制度弹性,让一部分女性可以独立立户、经营产业、执掌生计。泉州港口通商,女子立女户、租铺面、对接船帮都更方便。
到了泉州,三个人分工清楚。蕺儿跑外头,联络船帮和商行;小蒲管账;阿枳坐店接待客人。头一年,她们专做南洋生丝的转口生意,利润薄,胜在走得稳。第二年转机来了,蕺儿在码头上结识了一位从吕宋回来的老商人,打听到南洋那边缺瓷器、缺铁器,而泉州本地的瓷窑正愁东西卖不出去。
一边是供不应求,一边是积压滞销,中间就差一个敢押身家的人。蕺儿没犹豫,把全部积蓄押上去,装了两船瓷器出海。小蒲吓得连续几夜睡不着觉,生怕这钱打了水漂。结果船回来的时候,换回的是满舱香料和苏木,净赚了三倍。
这笔生意,她们用来做本钱,兰香那边也没闲着,她拿自己嫁妆三百两,又把首饰送当铺换五百两,合计八百两,一部分做成金叶子缝在旧棉袄里,临出门才交给蕺儿。她特意说这笔钱是借的,不是白送的,怕蕺儿自尊心受不住。小莲、宝盖凑了三十两,玉蝉添了二十两,加起来再补日常零用。林锦岐帮忙写信,联系泉州当地乡绅和官员家眷,给蕺儿落户口、办保状。
阿枳的前半生,一直被抛弃。被卖进轻烟楼,她拿簪子划烂自己的脸想保清白;被赎出来,亲爹妈嫌她丢人把她卖给跛子换牛犊;从跛子家逃出来,流落街头讨饭。可她从来没依附过谁。她靠自己的力量,艰难地活着。过去,她的价值由老鸨来定,由她的爹娘来衡量,由一头牛犊和二十两银子来衡量。如今在泉州,她自己给自己定价。脸上那道疤,从别人眼中的耻辱,变成了她自己刻下的勋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