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了两个把宏观经济学"拆开重装"的人|凯恩斯|宏观经济学|罗伯特|菲利普斯

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了两个把宏观经济"拆开重装"的人

北京时间10月12日17时45分，瑞典皇家科学院公布了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坦福大学的罗伯特·E·霍尔（Robert E. Hall）和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获奖理由是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微观经济学基础。

一句话说清这个奖的分量：今天全球央行和财政部测算利率、物价、就业时用的那套主流模型，源头就是这两个人半个世纪的工作。诺贝尔经济学奖委员会主席约翰·哈斯勒（John Hassler）在发布现场说，获奖者的研究为各国央行和政府正在使用的模型提供了稳定的理论基础，"有了它们，我们应对能源危机、家庭消费需求骤变这类冲击时更有把握"。

霍尔与伍德福德都是典型的学院派。霍尔1943年生于加州帕洛阿尔托，1967年从麻省理工学院拿到博士学位，此后在斯坦福大学任教；伍德福德1955年生于马萨诸塞州奇科皮，1983年获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目前在哥伦比亚大学。两人将平分1200万瑞典克朗奖金，按发稿时汇率约合人民币800多万元。

他们的故事，要从将近一个世纪前凯恩斯提出的一道难题说起。

宏观经济天然有波峰和波谷。繁荣期物价上涨，衰退期失业率攀升。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之后，凯恩斯提出一套主张：总需求不会自动和供给能力对齐，需要政府出手调节——需求不足就降息、扩赤字，给经济踩油门；需求过热就加息、收紧开支，给经济踩刹车。这套操作后来有了个名字，叫稳定政策（stabilisation policy），目标是熨平经济波动，避免长期高失业或失控通胀。

凯恩斯的基本判断经受了很长时间的检验，被留下来的执行方法却卡住了：当时的宏观模型依靠的是几条统计关系。比如菲利普斯曲线，失业率越高、通胀越低；再如收入与消费的关系，可支配收入涨了，消费就跟着涨。用这些关系做政策推演，多数年份很顺手，前提是这些关系长期稳定。

70年代，这个前提被掀了。

1970年代：模型集体失灵

石油危机把油价和通胀同时推上天，失业率却居高不下。菲利普斯曲线失效了，通胀和失业一起涨；收入与消费的关系也不灵了。照老模型该"刺激"的时候，刺激下去只把通胀推得更高。西方世界陷入低增长、高失业、高通胀并存的局面，经济学界称之为滞胀，一僵就是十年。

问题出在哪？199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卢卡斯（Robert E. Lucas Jr.）给出了尖锐批评：宏观经济变量之间的统计关系，会随着政策本身而改变。把模型建在随时会变的统计关系上，等于把楼盖在流沙上。他主张宏观模型必须建立在微观基础上——通胀来自千千万万家企业各自定价，消费来自千家万户各自决策，只有从个体行为出发，模型才能解释政策变化带来的连锁反应。

批评的方向是对的，具体怎么做，当时没人想得出来。直到霍尔和伍德福德各自交出了答案。

霍尔：把研究整体倒过来

最先卡住的是消费。凯恩斯之后的消费理论常说，家庭消费取决于对"未来收入"的预期。可"预期"看不见摸不着，没法直接测。几十个研究者试图给"未来收入预期"找观测指标，都无功而返。

霍尔换了个不寻常的思路：既然消费由预期驱动，消费数据本身就该是预期的最好指标——对未来乐观的家庭会多花钱，悲观的家庭会少花。顺着这个逻辑推下去，一个推论浮现出来：只有当新信息改变家庭对未来的判断时，消费才会调整，而新信息按定义无法预测。结论自然成立：如果这个理论正确，消费变化就应当无法被预测。

研究设计也来了个反转：与其拼命找能预测消费的指标，不如直接检验"消费变化能不能被预测"。1978年，霍尔发表论文给出答案：不能。用诺贝尔奖委员会科普材料里的话说，这是消费研究的一个"尤里卡时刻"。数据检验过后，连当初最怀疑他的同事也服了。

这篇论文的价值还在于立起了一根尺子。既然"消费不可预测"是理论基准，现实中能预测的消费变化，就全部来自对理论假设的偏离——比如有的家庭借不到钱、没有储蓄，只能赚多少花多少。1982年，霍尔与合作者弗雷德里克·米什金（Fredric Mishkin）用美国家庭微观数据测出，约80%的家庭按"向前看"的方式做消费决策，其余约20%属于"手停口停"。这个比例随时间和国家变化，测量方法却被保留下来，成为今天宏观模型的基础组件。

伍德福德：给央行造了一间"实验室"

霍尔解决了消费从哪里来，伍德福德则把整座大厦盖完了。

2003年，伍德福德出版《利息与价格》，系统性呈现了一个建立在微观基础上的完整宏观经济模型。比较形象的说法是，这个模型相当于政策制定者的实验室：假设央行把利率下调0.25个百分点，GDP和通胀会怎么走；某个经济体要把通胀压回目标区间，利率该提到多少，都可以先在模型里算一遍。模型有几个关键构件，每个都对应现实中的一件事。

一是价格粘性。企业调价有成本，所以不会频繁改价。价格在短期内"粘住"不动，这正是凯恩斯当年说"需求影响产出"的微观原因：需求降了，价格没有同步降，销路收缩，企业被迫减产裁员。价格粘性给了稳定政策存在的位置。

二是预期。企业调价时要向前看：预料到竞争对手要涨价、成本要上升，现在就会把价格定得高一些。于是今天的通胀，很大程度上由大家对未来的判断决定。这带来一个实用推论：央行对未来的表态，本身就会影响当下物价。央行说话可信，市场就按它的指引走，政策事半功倍；央行摇摆不定，市场只能靠猜。所以"央行沟通""政策透明度"从可选项变成了央行运作的核心科目，这套认识在传统凯恩斯模型里是空白。

三是利率框架。伍德福德把19世纪末瑞典经济学家威克塞尔（Knut Wicksell）的"自然利率"概念现代化：存在一个既不让消费过热、也不让消费过冷的利率水平，央行要做的就是盯住它、围绕它调节。这改变了央行的操作方式，重点从调控货币数量转向直接管理利率。今天我们常听到的"加息25个基点""降息50个基点"，背后就是这套框架。

四是供给冲击。石油涨价、供应链断裂这类冲击，70年代的老模型招架不住，刺激和压制似乎怎么选都错。伍德福德的模型算清了这笔账：能源价格上涨会压低经济的潜在产出，如果需求没有同步收缩，需求压力反而偏高，通胀就会失控，此时该做的是加息降温、先把通胀压住；继续刺激只会火上浇油。这个结论在1970年代根本无法想象，后来各国应对能源危机时，也因此多了一份从容。

这套模型，现在是全球央行的默认选项

这些工作汇集成的"新凯恩斯主义"模型，已经成为过去二十多年全球央行和财政部的主流工具。2003年之后，各国央行陆续搭建起自己的版本，连瑞典央行也有一套适配本国国情的模型。疫情冲击和近两年能源危机期间，各国正是靠这类模型做政策推演。按诺奖委员会的表述，相比70年代的滞胀，这些年的衰退和高通胀持续的时间明显更短——模型没有消灭波动，但让政策制定者每一次出手都更有依据。

这背后有一条普通人也能看懂的经济学智慧：预期本身就是经济的一部分。霍尔的消费理论证明，家庭花钱，是在赌自己对未来的判断；伍德福德的通胀理论说明，企业定价，同样在赌未来。政策制定者管理好预期的稳定性和可信度，比事后补救经济数据更省力。这也是为什么央行行长每一次公开讲话都字斟句酌：讲话本身就是政策。

落在个人身上，这套理论同样成立。你决定存钱还是花钱、换工作还是留下、买房还是观望，都是在用今天的行为，对明天的判断下注。宏观看似遥远，但央行的每一次利率决议，最终都会变成你账户上的利息、房贷的月供和超市的价签。

今年是诺贝尔奖设立125周年，奖金也随之提高：2026年每项奖项的奖金为1200万瑞典克朗，比去年多100万。经济学奖本身有段特殊来历：1968年由瑞典中央银行出资设立，以纪念建行300周年，1969年首次颁发，全称是"瑞典国家银行纪念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经济学奖"，也是六个诺奖里唯一由金融机构设立的奖项。今年颁给两个把宏观经济"拆开重装"的人，也算和这个出身相得益彰。

最后说一件和奖项本身无关的事：霍尔的代表作发表于1978年，距今年获奖近半个世纪。诺奖不追热点，它确认的是那些被时间反复检验过的工作。这种滞后，是学术评价体系里少有的公平。

（信息来源：诺贝尔奖官网 nobelprize.org（2026年经济科学奖新闻稿、科普背景、获奖者资料页）；瑞典皇家科学院 kva.se；新华社、中国青年报、中新网、北京晚报、财联社等权威媒体报道）

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菲利普·阿吉翁、乔尔·莫克尔

《创造性破坏的力量》

《历史上的企业家精神：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到现代》

《启蒙经济：英国经济史新论》

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达龙·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

《现代经济增长导论》

《微观经济学》（第三版）

《宏观经济学》（第三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