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从医院出来。

母亲的病情暂时稳定了,护工催了我三次,我才肯离开。手机没电了,屏幕上最后闪过的数字是00:43。我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没打到车。初秋的夜风灌进单薄的衬衫,冷得人发颤。

终于,一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我面前。摇下车窗,司机探出头:“走不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很脏,座套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闻着像烟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我报出地址,司机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上了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母亲苍白的面容还在眼前晃,医生说下次再这样,可能就……我不敢往下想。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发现车窗外全是陌生的路。霓虹灯牌、梧桐树、便利店,和我记忆中的回家路线完全不一样。再看导航——我手机没电,看不到。但我认得外滩的那栋钟楼,刚才已经路过两次了。

“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我直起身,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司机没有回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镜子里只照出他的下半张脸,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前面修路,绕一下。”

我没说话,又靠回去。可过了十分钟,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连路灯都暗了。我彻底认不出这是哪里。凌晨两点半,一个单身女人,在一辆故意绕路的车上。

我的手悄悄摸向包里的手机,没电,开不了机。手指碰到一张硬卡片——是医院的探视卡。我攥住它,掌心全是汗。

“师傅,”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再这样我投诉了。”

车速慢下来。司机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别回头。”

我愣住了。

“后面有人跟着我们。从医院门口就跟着了。”

我的脊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本能地想回头看,可他那句“别回头”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座位上。我盯着后视镜,里面只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得像纸。

“黑色的车,跟了十几分钟了。”司机的声音很稳,“你坐好,别往后看。我把你甩掉。”

我想起刚才在医院门口,那个站在花坛边抽烟的男人。我以为是等家属的,没在意。现在回想,他好像在看我。一直看着我。

车突然加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司机不断变道、转弯、穿小路,像一条在暗夜里游动的鱼。我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回头,不敢眨眼,不敢呼吸。

“你一个人,”司机忽然说,“怎么这么晚从医院出来?”

“我妈……住院了。”

“家里没别人陪你?”

“就我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又拐了两个弯,上了大路,路灯重新亮起来。他松了口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这回我看清了,他大概五十来岁,眼睛很疲惫,但很亮。

“甩掉了。”

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手指还攥着那张探视卡,边角已经被我捏烂了。

“谢谢你。”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他摇摇头。“以后这么晚,别一个人打车。叫家人接。”

“我没有家人了。”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母亲还在医院,可在这座城市里,我确实,没有别人了。

司机没再说话。车稳稳地开,穿过一盏一盏路灯。我终于认出这是延安路,再往前就是我家。到小区门口,他把车停下,计价器上的数字比我平时打车的钱多了一倍还多。

我掏钱,他摆摆手。“算了。你留着给妈妈买点吃的。”

我把钱塞进他挡风玻璃前的纸巾盒里,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头探出车窗,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见他的车没有立刻开走,而是亮着双闪,一直停在那里,直到我走进小区大门,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我上楼,开门,反锁。站在玄关,没有开灯。手还在抖。过了很久,我摸到开关,灯亮起来。屋子和走之前一模一样,可我觉得什么都变了。

我走到窗边,拨开窗帘一角。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路灯下,双闪一明一暗。又过了几分钟,它缓缓启动,拐出小区,汇入空荡荡的马路,很快不见了。

我拉上窗帘,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这时我才想起来,我根本没告诉他我家住哪栋楼。可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该往哪儿开。

后来我再没打过那辆车。可每次深夜回家,进小区之前,我都会回头看一眼。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我知道,有些夜晚,你永远不知道身后跟着什么。也永远不知道,那个替你挡住黑暗的人,从哪里来。

计价器多出来的钱,我一直留着。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一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每次出门看见,就想起来,那天凌晨,有个人让我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