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对大型科技公司来说是动荡的一个月。3月18日,Meta决定逐步停止对Horizon Worlds的支持,这是其五年来押注虚拟现实、投入超过700亿美元的最后堡垒,也是其从Facebook更名后的旗舰项目。八天后,OpenAI宣布关闭Sora,其AI视频平台,损失小得多(大多数估计仅为10亿美元)。
在这两项声明之间,Meta和Alphabet被裁定对青少年成瘾负有责任,原因在于其社交媒体算法的设计,这些裁决可能引发成千上万起类似诉讼。那时,美国各地因担心用水量激增和电价飞涨,已暂停或推迟了超过1550亿美元的新数据中心项目。
这些损失、诉讼、抵制和收紧揭示了技术乐观主义者们一再搞错的事情。虽然技术突破开辟了新的可能性,但仅靠突破——即使资源充足、用心良苦的突破——也不足以创造有意义、持久的进步。真正的进步包括决定保留什么、拒绝什么。真正的进步建立在约束之上。
“约束”一词让人联想到限制:预算、时间线和资源。这些现实当然算数,但真正让事情有意义的约束,是我们自己选择的那些——我们划定的关于拒绝什么、坚持什么的界限。
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应该接受约束。如果人们做出来的东西被证明有害或无用,我们几乎总是(最终)会对它们加以限制,就像我们对石棉和氢化油等突破性材料所做的那样。真正的问题是何时。而“何时”才是关键。如果我们早早划定界限,突破就能为人创造价值。如果我们划定得太晚,它们就会成为社会的负担。那不是进步。
今天我们正处于人工智能新突破的早期阶段,现在正是认真审视什么才算作进步的好时机。简而言之,进步应该看它结出什么果实来评判,而不仅仅是看生产力的速度。突破总是跑在我们能好好利用它的前头——这正是它们成为突破的原因。但没有约束的突破,会让我们在一堆冒着烟的“我们能做什么”(好的和坏的)里翻来翻去,而不是创造一个建立在什么真正值得做之上的世界。约束不是进步的对立面,恰恰是进步的关键。
设计这个领域,最懂约束的价值。15世纪印刷机的大量涌现,催生了16世纪的排版标准。20世纪初的包豪斯原则,试图通过重拾工艺感和人性,来收拾19世纪末工业时代的混乱局面。90年代的互联网野蛮生长,直到2000年代UI/UX设计才把它理顺。突破扩展了可能性。约束将这些可能性转化为我们真正珍视的东西。
我们现在又走到了同一个循环里,但有两个明显不一样的地方。第一,节奏正在加快。快到连那些发明和塑造AI的人,都没法做三个月以上的规划。(我曾与大型语言模型公司的领导者交谈过,他们说自己的时间线是两周,还有其他软件公司的人以天为单位计算周期。)各种可能性——好的也好,坏的也罢——正在疯狂膨胀。
第二,每有一次突破,我们就挣脱掉之前的约束。老建筑看着好看,一部分原因是当时的建筑技术和材料只能用到砖、木、石头这些自然的东西。今天的建筑师拥有更多自由,但那些造出经典建筑的人明白,他们必须做出极其克制的选择。我们不仅需要围绕新兴技术设置约束,还必须更善于选择约束。有约束的进步,就是对一些事情说“行”,对另一些事情说“不行”。
随着技术突破不断加速,我们设计有价值约束的能力也必须跟上。这并不难想象;问题在于行动意愿。首先要做出常识性的选择,着眼于效果本身,而不纠结于用什么技术——比如,不要破坏你无法修复的东西,不要卖连自己家人都不敢用的东西,不要让孩子上瘾,不要靠别人的绝望赚钱。在此基础上,要制定策略来预见副作用——比如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和人工人格可能带来的混乱——并在副作用出现之前就设计好约束机制。
回顾过去能帮我们找到方向和更细腻的视角。和今天一样,过去的设计师与他们那个时代的突破性技术有着不同的关系。有些人,如查尔斯和雷·伊姆斯,拥抱新兴技术并用它们来创造更好的东西。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以最低的成本,为最多的人,创造最好的产品”。另一些人,如维克多·帕帕内克,拒绝大多数技术,主张用简单的方法让DIY反主流文化自己发展起来。
对于那些选择接受当前这轮突破并希望改进它们的人来说,有很多调整工作要做,以使这些技术更有用。现在是时候为人工智能设计更好的用户界面,并且——说来讽刺——帮助人们协作而非竞争。当今无处不在的单人聊天窗口就像早期互联网的蓝色链接:方便是方便,但离真正的潜力还差得远。
持怀疑态度的人会关注那些不良副作用——它们似乎几乎与人工智能突破同时出现,比如原本没有任何征兆的人却出现了人工智能诱发的精神病,或日益令人担忧的“人类衰弱”。其他人则试图完全拒绝这项技术,因为回归面对面、远离数字设备的设计体验正在复兴,而戒除人工智能的方法也越来越多。无论采取哪种方式——接受、怀疑还是拒绝——都可以通过设定约束来创造价值。
这并不是说建设与突破并重的理念完全错误,只是它并不完整。我打个比方吧。在《夺宝奇兵》中,印第安纳·琼斯和他的对手贝洛克正竞相寻找约柜。关键是一枚刻有铭文的圆牌,把它装在高度刚好合适的法杖顶端,就能将阳光折射到地图上,揭示约柜的位置。
两人都有一枚圆牌,但贝洛克的是复制品,只有正面刻着提示。印第的真品背面也有铭文。
贝洛克按照正面的说明制作了他的法杖,说明上说法杖应高6卡达姆(约72英寸)。他照光、标记地点,然后开始挖掘。与此同时,印第找人翻译了背面的铭文。上面还有一条指示:“并减去一卡达姆,以敬奉这约柜所属的神。”正确的高度是5卡达姆,而非6。仅凭一半的说明,贝洛克把法杖做得太高了。他在错误的地方挖掘!
极端技术乐观主义者倡导将突破视为进步的唯一途径,他们正在错误的地方挖掘。他们自信满满——虽然天真,且常常心甘情愿——照着一半的说明行事,仿佛掌握了全部情况。他们相信技术突破就是进步所需要的一切。实际上,突破对于进步来说必不可少,但光有突破还不够。真正的进步既需要抬高标杆,也需要削低标杆。
约束不必针对技术本身(让技术继续快速发展)。约束应该针对技术带来的后果(现在就明确我们不想要什么,这样一旦真的发生了,我们就有现成的办法加以约束)。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不能再假装技术专家掌握着通往进步的道路。尽管突破可能奠定基础,但就连那些正在打造基础AI模型的公司掌门人,也坦然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发明者的职责是创造新的可能性领域。我们可以因此欣赏他们。但我们不能把进步完全交到懂技术的人手里。技术能力不等于智慧,工程不等于理解,可行不代表值得做——光有可能性也不等于进步。最重要的是,深思熟虑的约束并非反进步;它们恰恰是在捍卫价值。
要构建,要富足,当然可以。但也要把约束当作通往进步的关键一环。设计得当的约束不会阻碍进步——真正的进步恰恰离不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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