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高等选举法院10月4日晚公布了总统选举首轮投票的计票结果。自由党候选人、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的长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得票率47.03%,现任总统、劳工党候选人卢拉得票率45.16%。两人都没有超过半数,所以要在10月25日进行第二轮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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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4日,巴西总统卢拉在圣保罗州圣贝尔纳多-杜坎普市投票后发表讲话。

这个结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选前,Datafolha等几家主流民调机构一直显示卢拉小幅领先。卢拉本人投票后也承认,他原本确信自己在第一轮就能胜出。结果弗拉维奥不但反超,还多拿了大约220万张选票。这是卢拉1998年以来第一次在首轮输掉。首轮结束后,Datafolha又做了一次民调:按有效票计算,第二轮弗拉维奥52%,卢拉48%。特朗普在白宫对记者说,博索纳罗在第一轮取得了“非常、非常大的胜利”。

弗拉维奥的父亲去年因为策划政变被判了27年。照理说,一个前总统因为搞政变被定罪,他所代表的政治力量应该受到很大打击。可实际情况正好相反。父亲被判刑才一年,儿子就在首轮拿到了5600多万张选票。弗拉维奥已经公开表示,当选以后要推动大赦他的父亲,大赦不成就特赦。

现在很多报道的重点都放在总统这一票上,谁领先,领先几个点。这当然重要。但笔者觉得,同一天举行的国会选举和州长选举更值得注意,我们的媒体对这一点讲得还不够。巴西这次是总统、全部513名众议员、三分之二的参议员和各州州长一起选。博索纳罗的自由党在众议院拿下121席,在参议院从9席增加到28席,两院都成了第一大党,另外还赢了5个州长,包括里约热内卢州。博索纳罗家族自己也收获不小: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和另一个儿子卡洛斯当选参议员,还有一个儿子和老博索纳罗的弟弟当选众议员。

这一点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巴西总统的权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会。老博索纳罗当年执政,一直受制于国会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中间派”政党。这一次如果弗拉维奥当选,他手里的国会基本盘比他父亲当年要强得多。更要命的是最高法院。巴西参议院有权弹劾最高法院大法官,而判老博索纳罗有罪的正是最高法院。弹劾大法官本来就是自由党的竞选承诺。据美洲协会分析,明年2月新一届参议院开始运作以后,支持弹劾的参议员会有49人,离通过所需的54票只差5票。

所以,巴西这次如果“变天”,不只是换一个总统那么简单。第二轮结果如果跟第一轮差不多,巴西的行政、立法,甚至司法,都可能发生一次比较大的转向。

当然,第二轮还没有投票,在巴西政治里,三个星期并不短。卢拉说现在是“进入了加时赛”,他的竞选团队正在调整策略,重点动员首轮没有投票的人。这次弃权率超过21%,是1998年以来最高的,有3350万人没去投票,这是卢拉的希望所在。但从数字上看,翻盘的难度不小。首轮其他候选人加起来只拿到8%左右的选票,而且多数偏右。有分析估算,卢拉得从这部分选民里拿到六成才有可能赢。从巴西过去的选举来看,首轮领先的候选人往往也会赢得第二轮。2022年那次大选,两轮之间有效票只增加了0.3%。所以除非出现大的意外,应该说弗拉维奥的赢面是比较大的。

弗拉维奥能走到这一步,主要不是靠外交议题。巴西选民最关心的还是治安、腐败和生活成本。9月份的一项民调显示,28%的受访者认为暴力犯罪是国家最大的问题。巴西的个人负债很高,物价也高,很多人觉得这几年收入没有涨。卢拉已经80岁了,再加上牵连政商两界的“玛斯特银行”丑闻,选民的不满主要落在了执政者身上。

再看周边。这一两年,智利、哥伦比亚、厄瓜多尔、洪都拉斯、秘鲁都换上了右翼政府。阿根廷总统米莱还跑到巴西给弗拉维奥站台,因为辱骂卢拉和巴西最高法院大法官,引发了两国近40年来最严重的外交危机,双边关系降到了代办级。巴西如果也右转,南美几个主要国家基本上就都是右翼执政了。巴西是拉美最大的国家,经济总量约占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的三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美国在西半球推动右转浪潮的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拼图。

那么,巴西右翼如果上台,对中国会有多大影响?

很多人会拿老博索纳罗的例子来说明问题不大。老博索纳罗2018年竞选的时候访问过台湾,还指责中国在“收购巴西”。可他上台以后,中巴贸易继续增长,巴西没有按美国的要求把华为彻底排除在5G网络之外,也没有退出金砖。现实利益把他拉了回来。

这个判断大体上是对的,因为结构就摆在那里。中国已经连续17年是巴西第一大贸易伙伴。2025年中巴贸易额达到1710亿美元,巴西对华出口约1000亿美元,顺差290亿美元。巴西三成左右的出口去了中国,大豆出口有七成以上卖给中国。今年前8个月,巴西对华出口超过770亿美元,同比又增长了15%。从这个顺差里获益最大的,恰恰是农业州的大庄园主和矿业公司,而他们正是右翼的票仓。圣保罗州州长塔西西奥也是右翼的重要人物,他一直在争取中国中交建、中车这些企业去投资。就连扬言要退出金砖的泽马,他当州长的米纳斯吉拉斯州,对华出口也占到全州出口的将近四成。弗拉维奥本人10月8日在巴西利亚也说:“我不会选边站。”

但笔者觉得,不能因此就太放心。关键要看他准备在哪些地方动手。

今年7月,弗拉维奥给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提交过一份文件,支持把巴西的即时支付系统PIX排除在“非西方的跨境结算安排”之外。当时,中国银联国际正准备跟PIX对接,让中国游客在巴西可以扫码付款。在同一份文件里,他还批评卢拉政府推动“去美元化”。卢拉执政这几年,中巴企业越来越多地用本币结算,巴西还计划今年发行50亿元人民币的主权熊猫债,是第一个申请发行主权熊猫债的拉美国家。在稀土问题上,弗拉维奥公开提出,巴西可以帮助美国摆脱对中国的依赖。据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学者介绍,他的团队还向美方提交过一份“去中国化”的稀土供应链合作草案。他还表示当选后要加入特朗普搞的“美洲之盾”,并支持美国把巴西两大犯罪团伙列为恐怖组织。至于金砖,他6月份说过要重新评估巴西的成员身份,后来就不怎么提了。

这些加在一起看,脉络就比较清楚了。大豆、铁矿石照买照卖,这一层不会断。可是中巴之间这几年正在往深处走的那些东西,比如本币结算、支付系统对接、关键矿产、通信和数据基础设施,恰恰是最容易被卡住的。美洲对话组织的研究员马尼奥塔说得比较直接:弗拉维奥执政,巴西会继续跟中国做生意,但战略上的分量会下降,去美元化会放慢,对敏感行业的投资审查会加强。中国社科院拉美所的学者李兵的判断也差不多,他的说法是“保经贸存量、降合作增量、弱战略联动”。

金砖的问题也一样。巴西是金砖里唯一的南美成员,去年当轮值主席国的时候,还促成了印尼加入,也是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仅次于印度的第二大借款国。巴西大概率不会退出金砖,但很可能从一个积极的建设者变成一个被动的参与者。老博索纳罗时期就是这样:峰会照去,新开发银行照常运转,但巴西很少主动提出什么倡议。

还有一点,笔者觉得比他说“不选边”更值得注意。巴西一家政治风险咨询公司的创始人德索萨分析过弗拉维奥的世界观。卢拉的思路是,巴西作为一个中等强国,可以在中美之间争取最大的回旋余地,参与塑造多边规则。弗拉维奥的思路则是,中等强国早晚会被美国或中国的引力吸过去,而巴西本来就属于西半球。德索萨说,这有点像上世纪90年代阿根廷提出的“边缘现实主义”,意思是弱国最好不要试图在大国之外搞独立的立场。这种想法如果真的落到政策上,影响的就不是某几个项目,而是巴西几十年来不结盟、追求多极化的外交传统。

外交部长的人选也值得关注。弗拉维奥到现在还没有公布。据《环球报》专栏作家透露,他的弟弟爱德华多私下说过,哥哥当选的话由他来掌管外交部。爱德华多跟班农这些人一起谋划过拉美极右翼的政治运动,还游说过特朗普制裁审判他父亲的巴西法官。

当然,弗拉维奥也有他的约束。巴西民众对中美两国的看法其实差不多。皮尤今年的调查显示,47%的巴西人对美国有好感,46%对中国有好感。今年7月Datafolha问巴西人应该怎么应对美国关税,74%的人主张跟特朗普谈判,只有2%的人认为应该接受美国的全部要求。外交政策也不是多数选民投票时考虑的主要问题。所以即便弗拉维奥赢了,也不等于巴西人选择了亲美。他要是在外交上走得太远,国内是有阻力的。

这样看来,中国对巴西右翼不必抱太大幻想,也没有必要过度紧张。经贸的基本盘是稳的,这一点老博索纳罗时期已经证明过了。但有些情况恐怕要提前做好准备:中巴关系可能会从“命运共同体”这样的战略高度,退回到比较单纯的买卖关系;熊猫债、银联与PIX对接、关键矿产、5G和数据中心这些合作,可能会放慢,甚至被搁置;中资项目在审批和落地环节,也可能遇到更多看不见的障碍。另一方面,巴西右翼本身并不是铁板一块。农业议员团、圣保罗的工商界和那些矿业州,跟中国的利益是绑在一起的。中国今后跟巴西打交道,可能要更多地借重这些地方和行业层面的力量。

卢拉执政这几年,中巴关系是往战略层面走的。右翼一旦回来,而且是带着国会第一大党的席位回来,这个方向恐怕就很难再按原来的速度走下去了。即便弗拉维奥上台以后表现得比较务实,中国对巴西的判断,也不太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