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人类在寻找地外生命时,几乎只用一把尺子——地球标准。我们判断一颗星球有没有生命,首先看它是否落在恒星的宜居带内,是否可能存在液态水、氧气和适宜的温度。
可一些天文学家提醒我们,这种思路也许过于狭隘:适合地球生物生存的环境,未必是外星生命的必需。
它们或许根本不需要水,不需要氧气,甚至不需要阳光。
因为在宇宙这块宏大的画布上,除了碳元素以外,还有一位结构上极为相似的"亲戚"——硅。由此延伸出的硅基生命假说,就是在逼我们放下成见,去思考另一种可能的生命织锦。
硅基生命并不是什么新潮念头。许多人熟悉它,大概是因为1967年《星际迷航》剧集中那只名为"霍塔"的硅基怪兽。
但追溯源头,这个设想要古老得多。早在1891年,德国天体物理学家尤利乌斯·谢纳就指出,硅与碳性质相近,很可能成为星际生命的替代基石。
要知道,当时人类甚至还分不清银河系与更广阔的宇宙,不知道宇宙的年龄,也不知道碳、硅等元素是如何诞生的。
这里讨论的硅基生命,不是人工智能、计算机或机器大脑那种"硅基心智"。
硅基生命的概念远早于1950年代中期半导体硅的问世;那时及更早的科幻作品里,这类生命常被称作"铁基生命",或借用真空管、钢铁玻璃这类工业意象,就像那个年代开始崛起于大城市天际线的摩天大楼。
打开元素周期表,硅就在碳的正下方,二者共享许多化学特性,尤其关键的一点是:它们都是四价元素。原子最外层电子壳有8个位置,四价原子能形成4个共价键。
碳结合4个氢原子就是甲烷,氧、氮、碳分别是二价、三价、四价,分别能形成2、3、4个键。碳是氦聚变的副产物,宇宙中极为丰富;碳氮氧循环再把碳聚变为氮和氧。
它们与宇宙中最丰富的氢结合,便得到水、氨与甲烷——这三者正是普通彗星的主要成分,也是我们谈论"挥发物"和"有机构件"时所指的物质。
扣除暗物质、氢与氦之后,这三者构成了宇宙物质的很大一部分。
硅作为四价元素自然引人注目。硅与氢形成的"甲烷等价物"叫做硅烷,由1个硅原子和4个氢原子构成。
锗同样四价,曾一度是我们首选的半导体材料,后来被硅取代,因为硅在更高温度下表现更稳定。而这正是硅在生命学上的切入口:它适合去填补那些高温下碳化学已经无法运作的生态位。
所谓"碳基、水基生命",真正的含义是以碳为骨架、以水为溶剂的化学体系。氨虽稍逊于水,但冰点远低于水,可为极冷世界开门;而硅则指向另一端——高温世界。
氨还有一个优势,就是氮在宇宙中相当丰富;硅的宇宙丰度大约只有氮的三分之一、碳的十分之一。可在地球上情况完全不同:硅是地壳中仅次于氧的第二丰富元素,岩石、泥土、矿物几乎都由它们组成。
讽刺的是,这反而削弱了它作为地球生命候选者的说服力——它比碳氮都丰富(碳氮在地壳中都不到1%),却在地球生物中几乎无足轻重。
硅还有一些弱点,它的原子质量比碳大一倍多,这给参与的分子带来更大应力——但同样温度下硅原子的热运动幅度更小,因此更耐高温。
碳与硅的聚合方式也不同:碳聚合物常是碳原子彼此直接相连的长链,如聚乙烯;而硅酮则是硅—氧—硅—氧交替相连,而非硅—硅直接成链。碳能搭建庞大的原子"脚手架",供其他原子依附,这正是有机化学的根基。
能充当这种"脚手架"的非金属,除了碳和硅,还有硼和硫,也都曾被提议作替代生命的基础。硅还极易与氧结合形成二氧化硅——最常见的形态就是石英。
二氧化硅比二氧化碳稳定、惰性得多,在水中几乎不溶,这些特性对早期化学并不"亲民",恰好解释了地球生命为何以碳为基础。
因此我们对硅基生命真正的想象,并非类地或极冷世界,而是像金星那样的酷热地狱——那里的大气中碳其实很丰富,但高温让碳化学无法立足。
你家厨房里的硅胶手套或硅胶厨具之所以耐高温又抗溶剂,就是硅酮的本色;但这反而让它难与水、氨搭配作溶剂。
硅能和氢氟酸反应,氢氟酸也被提议为替代溶剂;但更有意思的方向,是以熔融金属为溶剂。铝的熔点约660°C,锡仅232°C,铅约328°C;锡、铅、硼都是四价元素,而且都相对常见。
地壳含大量硅的一个原因就是硅密度较低,在熔融金属上漂浮——我们据此推测,一颗逐渐冷却的熔岩行星,大量硅会浮到表面形成富硅地壳。
硅本身极耐高温:硅酮要到约250°C才会着火而非熔化,石英熔点超过1650°C。
由此延伸出一个有趣的推断:地球遥远的过去也许曾存在硅基生命,当行星冷却、忒伊亚那颗矮行星撞击原始地球、把地壳撞飞形成月球,并经漫长的彗星雨带来海洋之后,它们才被彻底清除。但行星诞生时就非常热,若足够靠近恒星,可以一直保持高温。
因此不难想象金星类行星、火山行星,或所谓的克托尼亚行星——那些原本是超级地球、气态或冰态巨行星,因过于贴近恒星而被光致蒸发、热逃逸或潮汐作用剥去大气与轻元素,最终剩下炽热的金属与硅球——的熔岩管中孕育硅基生命。
这类行星在银河系中可能相当普遍,强潮汐作用也为生命提供了巨大能量。
能量来源是复杂生命的关键。生物学家普遍认为生命起源于深海,次表层海洋同样可行;但阳光驱动的光合作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能支撑稠密的生物量,为演化出智能提供推动力。
欧罗巴那样的卫星可能有次表层海洋生命,但木星潮汐只够供养有限的生态;而被恒星潮汐撕扯的熔融行星,能量通量极为充沛。问题不在能量够不够,而在温度会不会过高。
至少从工程角度,我们完全可以人为设计这样的生命,只不过它不会是柔软的碳基,而更接近金刚石或石墨烯这类"硬碳"。
至于自然演化能否走到这一步则更难判断——演化只能走最小步数的路径,没法像工程改造那样跳跃。
除了高温,强辐射、强酸环境同样可能适合硅基生命,这意味着可宜居系外行星的范围会被大大拓宽。
当然,硅基生命也有关键难题,一直追溯到DNA——或者说硅基等价物"sDNA"。碳基DNA依靠脱氧核糖、磷酸基与四种含氮碱基(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鸟嘌呤)形成A-T、C-G配对编码遗传信息。
硅虽同为四价,却难以组建稳定、精巧、多功能的大分子。硅—硅键普遍比碳—碳键弱,硅化合物在水中稳定性较差——这也正是我们更关心无水高温环境的原因。
有人提出用硅酮构建信息聚合物链,但这类设想高度推测,目前没有任何经验证据支持自然界存在这类分子。
有了骨架与溶剂,还需能量通量,热恰好能提供。
可以设想一种以地热为动力、像巨型热电偶般运作的硅生命:巨大的硅树扎根于熔融海洋深处,枝干伸入近乎真空的天空散热,靠热流存活;或是其移动版本——穿行熔岩的硅鲸、硅海怪,或在克托尼亚行星巨大熔岩管中蠕动的类沙虫。
它们也可能靠电磁辐射生存:硅是理想的半导体,是现代太阳能电池板的基础,演化出"光合"版本并不比生物热电偶更难。
由此可以想象外表覆石英的生物,或以石英为树皮、根系汲取岩浆、带有高热导或高电导"毛发"的树木;或是硅酮气囊附在岩浆气口、吸食富矿气体同时以内置光伏细胞吸收阳光的奇异物种。
木卫一那样的卫星也许正是此类生命的温床——剧烈的潮汐火山活动甚至能让它们蔓延至邻近卫星或土星环那样的行星环中。设想一片不是由碳酸钙而是由石英构成的珊瑚礁,并不困难。
硅基生命也未必全由硅构成——正如我们并非全由碳构成——它们可能在熔融铅的海洋中游动,皮肤由铁、钛或钨铸就。
反过来,耐高温并不等于不能耐低温。
可以想象冰封世界上的石英板,依靠低温超导般的高效率,在微弱能量通量下运转;或在一颗大气浓厚、阳光难以穿透、风暴肆虐、碳基生命无法立足的行星上,布满金属脉的石英巨石吸收闪电,在"脑"与"计算机"的朦胧边界上运行着某种心智。
另一类"硅基生命"便是机器人与计算机心智——若某个外星文明习惯发射冯·诺依曼探测器探索宇宙却不追求殖民,我们或许会看到这些自我复制探测器的变异遗迹,渐渐从带有生命特征的机器,演变为带有机器特征的硅基生灵。
而要识别它们,SETI层面同样棘手。若其废物是二氧化硅,大气中便看不到,却可能像泥土那样覆盖行星表面,与无生命时的天然风化层明显不同。
我们或许能从行星反照率中发现异常——某些波段未被反射,正如植物有特定的光合吸收频段。若它们扩散到金属岩体乃至太空,就会改变整颗行星的光谱特征。
生命的本质是会改变环境、尽量榨取生态系统的能量,并不断扩张进新的生态位,因此必然留下某种印记。但若对方是一头裹着石英与钛皮、在比金星还恶劣的行星次表层岩浆口中畅游的巨兽,我们要找到它就极为困难。
严格说来,这样的生命甚至可能潜藏在地球深处——那是另一个话题了。
硅基生命作为一种可能,前景诱人,却留下了远比答案更多的未解之谜,当前所能做的更多只是推测。
可当我们每天都在发现新的系外行星,就一次次被提醒:这颗蓝色星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淡蓝点",而宇宙是近乎无限的画布,上面也许正描绘着比我们想象更离奇的故事。
硅基生命的假说,恰恰在督促我们抛开自以为是的标准,去探索存在的未知疆域。
无论我们最终能否找到这些奇异的生灵,这场探寻本身就在拓宽人类的视野——因为宇宙的地平线广阔无垠,其中必然蕴藏着我们尚未梦见过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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