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中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约为2.8亿,接近总人口的20%。预计到2040年,这一比例将上升至28%,总数超过4亿,比美国全国人口还要多。
相比之下,日本是全球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国家,而中国在老龄化进程上大致落后日本一到二十年,每年老年人口净增超过1000万。与日本、韩国不同的是,中国的人口老龄化发生在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较低的阶段,这被称为"未富先老"的问题。
造成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是生活水平改善带来的预期寿命延长。
新中国成立时人均预期寿命不到40岁,到去年已达到78.2岁,而2024年这一数字进一步攀升至79岁。换言之,无论一个人是否选择婚姻、生育,衰老几乎都是必然抵达的终点,这也是所有讨论的起点。
与此同时,出生率持续下降。独生子女政策长期压低了生育水平,即便2016年政策放开,养育子女的高成本仍抑制了生育意愿。2023年中国出生人口902万,死亡1110万,连续第二年人口负增长。
虽然近两三年国家陆续出台鼓励生育的政策措施,但生育意愿的回升是一个缓慢渐进的过程,不可能立即见效,中国未来人口老龄化形势依然严峻。
这种结构性失衡,形成了所谓"4-2-1"的倒金字塔家庭结构:四位祖辈、两位父母、一个孩子。它是1980年至2016年独生子女政策的产物,加重了家庭和社会养老负担,最终导致纳税人和劳动人口减少、领取养老金的人数增长。
当传统家庭养老模式一点点瓦解,"照护"这个词,离每一个普通人——无论是作为未来被照护的对象,还是可能承担照护责任的那一方——都比想象中要近得多。
目前,照顾老人的责任仍主要落在成年子女身上。
然而随着独生子女一代的父母步入老年,完全依赖"子女在旁照顾"的家庭养老模式已不可持续,必然要转向社会化养老,即由养老院提供机构养老,或由社区为居家老人提供服务。
然而,走向机构养老的路径,并不像账面上那么顺。
老人对养老院的抗拒,常被家人简单归结为"不要作",但其背后是更深的焦虑——一旦住进去,意味着对自己生活的决定权被整体让渡。
有些老人甚至是被亲人半骗半推送进机构的,这种剥夺不是从入住那一刻才开始,而是从他们被贴上"脆弱""不中用""听话就好"的标签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启动。所谓厌老与恐弱,恰恰是从旁人目光先溃散的。
更何况,中国目前在养老准备上存在明显不足。
2020年中国在养老方面的支出约为2320亿美元,预计到2035年将增长近一倍至4400亿美元。老龄化带来人口红利递减、经济增长放缓等多重挑战。医疗资源方面,中国每千人拥有2.4名医生,低于经合组织3.7的平均水平;每千人3.3名护士,远低于日本的12.4和韩国的8.5。
中国医生收入一般、工时偏长,而护理人员的缺口尤其明显,这直接决定了养老机构的服务质量和老人入住后的体验。与此同时,养老金的可持续性也在承压。
目前男性法定退休年龄60岁,女性白领55岁、女性蓝领50岁,这一标准制定于上世纪50年代,当时预期寿命不到40岁。所谓渐进式即每年延迟几个月,逐步到位,以减小对就业市场的冲击。
一项网络调查显示约60%受访者支持延迟退休至65岁,40%反对;青年失业率偏高,是政府谨慎推进改革的重要考量。
单纯从体制和账本看问题还不够,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老年"这个词被想象得过于单一。
老年其实是一条很长的光谱:有人七十岁仍能自如出行、持续学习、建立新的友情,也有人六十出头就陷入慢性病与孤独;把"老人"简化为一群需要被安置的脆弱群体,不仅低估了他们的能力,也放大了社会对衰老的恐惧,让"住进养老院"几乎等同于"退出人生"。
一些新尝试正在打破这种刻板印象,位于北京海淀的"联颐之家"建在居民楼旁,与北医三院等三甲医院联体,79岁的衡书华下楼即可完成看医生、取药、看牙,还设有70张床位接收她中风的丈夫。
中国城市约30%、农村逾40%的老人感到孤独,孤独会增加痴呆、抑郁和死亡风险。联颐之家还为周边老人送餐,借此关注独居老人。上海乌鲁木齐路的Peter理发沙龙则因老板Peter与62岁顾客宝莉等老客人形成了持续多年的友谊,演变为一个非正式的社区聚点。
这类社群对积极老龄化非常重要。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联合国已将2021至2030年定为"健康老龄化十年",中国在2016年"十三五"规划中首次提出健康老龄化,2021年再次重申。
所谓"建构老化"认为,社会观念和退休制度把本可继续发挥作用的老年人束缚了,积极老龄化可释放大量劳动力。换句话说,让老年人持续参与社会,不只是道德命题,也是现实的经济命题。
技术层面,深圳的优必选等机器人企业已开发出养老院递送机器人、助行机器人、跌倒预警方案等产品,2017年智慧养老被纳入国家政策。
专家指出,技术可用于可穿戴设备监测心率与活动量、远程医疗等场景,但无法取代人与人的互动,关键是让技术对老人友好、可用、可负担、可获取。
为缓解护理员短缺,北京政府对进入养老行业者给予最高6万元(约8300美元)补贴,但工作强度大和社会偏见仍是年轻人望而却步的原因。
照护工作长期被低估,背后其实是整个社会对"衰老"的回避:年轻人不愿进入这个行业,不仅因为累、因为薪水不高,更因为日复一日直面衰老、失能和死亡,需要相当强大的心理承受力。
当照护被视作一种廉价且低阶的劳动,而不是一门需要专业训练、值得尊重的职业,机构的服务质量就很难真正提升,老人对养老院的恐惧也就一代代被强化。
银发浪潮不可逆转,专家普遍认为,无论身处何种阶层,每个人都应有尊严地度过人生最后阶段;中国需从国家层面制定战略,建立体系化应对机制。
尽管中国养老服务业起步晚,但创新力度大,经过数年努力有望形成较为完善的养老服务体系。
说到底,老人抗拒入住与子女口中的"不要作",看似是家庭内部的小摩擦,实则折射出整个社会在面对衰老时的集体慌张。
当"养儿防老"难以为继、独生一代又无从分担,照护便从私人家务变成公共议题,考验的是制度,也是观念。
真正的尊严养老,不只是把老人安顿好,而是让他们在身体衰弱之后,仍握有对自己生活的决定权。承认老年是一个光谱而非一条下坡路,让机构、社区、技术与家庭各归其位,脆弱才不会被草率等同于负担,衰老也才可能被温柔接住,而不是被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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