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上海码头,奥地利医生罗生特穿着陈毅为他定制的西装,提着装满日记和资料的箱子,向前来送行的战友挥手告别。他相信,战争已经结束,自己还会以另一种身份回到中国,却没料到,这次离开竟成了人生最后一次远行。
罗生特原名雅各布·罗森菲尔德,1903年出生于奥地利莱姆贝格,1927年毕业于维也纳大学医学院。作为犹太人,他曾因参加工人运动和反对法西斯而遭到逮捕,关押期间被毒打致伤,出狱后被迫限期离开欧洲。
1939年,他流亡上海,在租界开设诊所。经波兰记者汉斯·希伯介绍,罗生特结识了新四军军医处负责人沈其震。中国敌后战场缺医少药,许多伤员因简单感染便失去生命。听到这些情况后,这位外科医生作出了一个决定:到新四军去。
1941年3月,罗生特化装成传教士,在地下交通人员护送下,携带医疗器械抵达盐城。为保护他的亲属,也便于在根据地开展工作,组织上为他取了“罗生特”这个名字。此后,他担任新四军卫生部顾问,创办卫生学校,编写军医教材,还多次带着医疗队进入反“扫荡”前线。
战地医院没有完整设备,手术台有时只是拼起的木板。罗生特原本专攻泌尿科,却在战争中兼做外科、妇科和儿科。他看病不问职务高低,面对普通战士和高级干部,同样认真检查。1943年,经陈毅和钱俊瑞介绍,他成为中国共产党特别党员。
有意思的是,罗生特真正被战友熟知,并不只因医术。1943年,山东军区政委罗荣桓病情反复,陈毅派他前往诊治。由于罗生特中文尚不熟练,翻译又不懂医学,陈毅便调来懂英语、德语的王雨田协助。两人由此并肩工作,后来成为患难相交的朋友。
王雨田曾评价,罗生特认为医生要有音乐家的耳朵、鹰一样的眼睛、灵巧的双手和戏剧家的嘴巴。话说得生动,要求却极严格。为给罗荣桓治疗,两人常在油灯下讨论到深夜,反复推敲病情和用药。1943年冬,万毅在战斗中面部中弹,罗生特完成救治后,伤口愈合留下对称的凹痕。万毅笑称:“挨了一枪,倒换来一对酒窝。”罗生特也跟着打趣:“这一枪替你美容了。”
他还特别关注女同志的健康,尽力为她们实施安全的妇科手术。在物资极端匮乏的条件下,罗生特把有限的营养品让给重伤员,行军时也常把坐骑让给病号。部队给他增加烟草补贴,他却常常推辞:“我来这里,是为了消灭法西斯,不是为了享受。”
罗生特坚持写日记,记录根据地的社会状况、军队生活和将领谈话,准备将中国革命介绍给欧洲。他保存了大量手稿,也关注土地、税收、民情和战争形势。遗憾的是,这些资料被带回欧洲后,他始终没有完成原定著作,许多珍贵记录因此未能及时整理出版。
1945年后,罗生特随部队转赴东北,曾任东北民主联军卫生部顾问。新中国成立前后,他思念故乡亲人,决定返回奥地利。刘少奇在天津接见并挽留他,罗荣桓还把使用多年的怀表赠给他;陈毅在上海为他举行送别,并颁发中德文荣誉证书。罗生特当时说:“我争取做奥地利驻中国的大使,再回到这里。”
愿望没有实现。1949年11月底,他回到奥地利才得知母亲死于纳粹集中营。当地没有给这位反法西斯医生应有的生活保障,他疾病缠身,求职屡屡受挫。得知中国可能接纳自己后,他曾设法递交申请,却因通讯和外交渠道不畅,迟迟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1952年,中国方面通过罗生特妹妹的来信重新寻找他。此时他已前往以色列探亲。4月22日,罗生特因心肌梗死在以色列去世,年仅49岁。若这次联系能够早一些抵达,结局或许会完全不同。
1977年,王雨田病重之际仍惦记这位老战友:“罗生特对中国革命有功,不能忘记他。”此后,王雨田的家人和罗荣桓等人的亲属陆续搜集资料。1992年10月,山东莒南举行罗生特纪念活动,并为其塑像揭幕。那位“大鼻子医生”没有留下后代,却在中国留下了手术记录、日记、战友回忆,以及一段无法割舍的生命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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