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在岳庙撞见有人调戏自己的娘子,冲上去一把扳过那人的肩膀,拳头都举起来了,一看是高衙内,“先自手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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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称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林冲,为何连这一拳都不敢打下去?

那个后来跑到沧州放火、还想拾他几块骨头回京请功的陆虞候,又凭什么能把他逼到这般田地?

提起《水浒传》里的林冲,许多人首先想到的便是风雪山神庙。

“八十万禁军教头”这个名头听着威风,好像八十万大军都归他调教,高俅的“太尉”更让人觉得是位极人臣,至于陆谦的“虞候”,大多数人恐怕连是做什么的都说不上来。

然而翻开《宋史》和宋人的笔记,这三个人的位置与我们印象中的样子,其实有不小的出入。

先说高俅,三人之中只有他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人物。

有意思的是,《宋史》并没有给高俅立传。

与他同时代的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在列传里都有专门的篇幅,高俅的名字却只零星散落在《徽宗本纪》《钦宗本纪》和别人的传记里,加起来不过寥寥数行。

要想知道他是怎么发迹的,反倒得去翻南宋王明清的笔记《挥麈后录》。

按王明清的记载,高俅原本是苏轼身边的小史,也就是替主人抄写文书的小书吏,一手字写得颇为工整。

苏轼离开翰林院出知定州时,把他留给了曾布,曾布以手下书吏已经够多为由推辞,苏轼便又转托给了驸马都尉王诜。

元符末年,王诜与当时还是端王的赵佶交好,两人有一次在殿庐候班时碰上,端王说自己忘了带篦刀,想借王诜的梳理一下鬓发,用完又夸这样式新颖可爱。

王诜便说自己新做了两副,另一副还没用过,晚些时候派人送过去。

当晚去送篦刀的,正是高俅。

他到端王府时,赵佶正在园子里踢球,高俅在一旁等着通报,眼睛却一直往球场上瞟。

端王看见了,便叫他过来问是不是也会踢,高俅说会,端王就让他下场对踢,一踢之下十分满意,当即派人去传话给王诜,说篦刀收下了,连送刀的人也一并留下了。

一个多月后,宋哲宗驾崩,端王即位,是为宋徽宗,高俅从此“不次迁拜”,也就是不按常规次序破格提拔。

别人眼红,也想借他的门路讨个恩典,徽宗却说:你们哪有他那样一双好脚。

不过这段故事王明清自己注明是听胡元功说的,属于转述,徽宗朝真正靠踢球得宠的也不止高俅一个,后来当了宰相的李邦彦就是此道高手,所以这其中或许有些添油加醋的成分。

客观而言,高俅能坐上殿帅的位置,光靠一双脚也是不够的。

徽宗想提拔他,又担心他没有军功、资历太浅,便把他托付给西北边帅刘仲武,让他到军中挂职。

两人相处得相当融洽,刘仲武立了战功,也都称许高俅出了力,高俅就这样带着一份边功回到了京城。

后来刘仲武的儿子刘锜,正是靠高俅举荐才被授为閤门祗候,而这位刘锜,就是日后在顺昌大败金兀术的那位名将。

政和七年正月,《宋史·徽宗本纪》记“以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为太尉”,宣和四年五月,又加开府仪同三司。

王明清说他“数年间建节,循至使相”,在三衙前后待了二十年。

殿前都指挥使是殿前司的最高长官,殿前司与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合称三衙,分掌全国禁军,殿前司的长官俗称“殿帅”。

从这一点来看,《水浒传》里林冲口口声声称“本管高太尉”,倒也没有冤枉他,高俅确实是林冲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那么“太尉”究竟是多大的官?

太尉在秦汉时是掌管全国军事的最高长官,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

到了宋初,太尉仍是三公之一,正一品,不过早已成了虚衔,多拿来给宰执重臣加官,蔡京、童贯都当过这种太尉。

政和二年,热衷复古的宋徽宗下诏改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司徒、司空、太尉都不再算作三公,太尉被挪去当了武官官阶的第一阶,正二品,从太尉往下数,武官一共五十二阶。

也就是说,高俅当的这个太尉,在武将这条路上已经是走到头了,但它与蔡京、童贯当过的那个太尉,早已不是一回事。

再加上开府仪同三司这个从一品的文散官阶,高俅在名义上的品级确实很高,只是这品级里虚的成分不少。

到了北宋末年和南宋,武将当上太尉的越来越多,甚至有了“太尉多如狗”的戏称。

更何况在宋朝,武将的品级再高,也要看文官的脸色。

仁宗朝的狄青有一个叫焦用的旧部,犯了事被韩琦抓起来要杀,狄青赶去求情,说焦用有军功,是条好汉。

韩琦回他的是:“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

说完当着狄青的面把焦用杀了,狄青在一旁站了许久不敢动。

后来狄青做到枢密使,依然被文官们轮番弹劾,最后被外放陈州,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高俅能在徽宗朝稳稳当当,靠的从来不是这个武阶,而是皇帝本人。

所以靖康元年金兵南下,徽宗仓皇南逃,高俅随驾走到临淮一带便称病回了京城。

后来随行的童贯、梁师成等人都被诛杀,高俅却在家中病死,算是得了善终。

按照惯例,天子要为他挂服举哀,太学博士李若水接连上书反对,说他以幸臣的身份越级登上高位,败坏军政,以致金人长驱直入,罪应与童贯相当,能保全首级而死已是侥幸,还应当追削官秩。

钦宗最终没有举哀,还追削了他的官。

不过王明清也提到,高俅发迹以后并没有忘记苏家,苏家子弟每次进京,他都会给钱给物,问寒问暖,这一点倒与小说里那个奸臣不太一样。

再来说林冲。

“八十万禁军”并不是小说家随口吹出来的数字。

据《宋史·兵志》记载,太祖开宝年间禁军只有十九万三千,太宗至道年间三十五万八千,真宗天禧年间四十三万二千,到了仁宗庆历年间,全国兵力一百二十五万九千,其中禁军八十二万六千,确实有八十万之多。

只是到了林冲生活的徽宗朝,军中吃空饷的情况已经十分严重,有记载说北宋末年京师三衙名籍上有十余万人,实际只剩三万左右,金人南下时也曾嘲讽:“闻南朝有兵八百万,今在何处?”

八十万更多只是一个账面上的号称。

至于“教头”,就是宋代军中负责教士兵练武艺的人,相当于现在部队里的军事教员,又分都教头、教头和副教头。

元丰二年,宋神宗在开封府界推行保甲,要给大保长集中训练,在二十二个县设了十一所教场,每十个大保长按一门武艺配一名教头。

《宋史·兵志》记这一回动用的是“禁军教头二百七十,都教头三十,使臣十”。

光是为了教保甲,一次就能抽调出两百七十个禁军教头,整个禁军里的教头有多少,也就可想而知了。

值得留意的是,史书把“使臣”和教头分开来记。

使臣是宋代低级武官的统称,好歹是有官阶的,这样分开列,大概说明教头本身并不算一个官。

宋代武官从高到低有正任、遥郡、横行、诸司使副、使臣,再往下才是校尉、副尉、殿侍、军将这类不入品的杂阶,而教头作为一份差事,很可能根本不在这套阶序之内。

即便有教头另外挂着武阶,多半也就在最底下那几级打转,与正二品的太尉之间,隔着几十个台阶。

《水浒传》自己其实也透露了这一点。

王进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他的父亲王升是都军教头,林冲的岳父张教头也是教头,一个东京城里随便一数,就有好几位“八十万禁军教头”。

王进的遭遇更能说明问题。

高俅年轻时学使棒,被王升一棒打翻,三四个月都起不来,等他当上殿帅,上任头一天点名,王进因病没到,高俅便要拿他问罪,王进只好连夜带着老母亲逃往延安府。

殿帅要收拾一个教头,几乎用不着什么像样的理由。

当然,品级低并不代表日子过得差。

林冲的父亲做过提辖,岳父也在军中,他自己在东京有宅子,家里还有使女锦儿伺候,在街上碰到一口好刀,讨价还价之后一出手就是一千贯。

宋代最精锐的上四军,一个士兵的月俸是一千文,中等禁军也就五百到七百文,一千贯就算按七十七文当一百的省陌来算,也有七十多万文,相当于一个上等禁军士兵几十年的饷钱。

小说里的数字未必经得起细算,但林冲在禁军里算得上是体面人家,这一点大概没错。

柴进听说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来了,也是以上宾相待。

回到岳庙前那一拳。

高衙内本是高俅叔伯兄弟高三郎的儿子,因为高俅新近发迹,没有亲生儿子,便过继来当了干儿子。

林冲事后跟鲁智深解释时说的是:“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这一次。”

请受就是俸禄。

林冲心里很清楚,他与高俅之间差的不只是几十个台阶,他吃的每一口饭,都是从高俅管着的这口锅里来的。

最后说陆谦。

“虞候”这个名字很早就有了,《左传》里说“薮之薪蒸,虞候守之”,原本是看守山林水泽的小官。

到了唐代后期,藩镇在军中设都虞候、虞候,负责整肃军纪,相当于军中的执法官。

五代到宋,都虞候一路升格成了统兵大将,三衙都设有都虞候,地位仅次于都指挥使和副都指挥使,可以说是禁军里的高级将领了。

然而单单一个“虞候”,却是往下走的。

宋代禁军的编制,一个指挥步军五百人、马军四百人,指挥下面分若干都,每都有都头、副都头,再往下才是十将、将虞候、承局、押官这些最底层的小军职,将虞候只比承局高一点。

说来也巧,当初把林冲骗进白虎节堂的,正是两个自称“新近参随”的承局。

除了军职,宋代的虞候还有一层意思。

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里讲临安雇人的行情,说府第宅舍要雇“大夫、书表、司厅子、虞候、押番、门子、直头、轿番小厮儿、厨子、火头”,都有“行老”专门引荐,虞候与门子、轿夫、厨子排在一起,就是官宦人家花钱雇来的侍从跟班。

《水浒传》里杨志押送生辰纲,梁中书派了两个虞候跟着,一路上嫌热嫌累,被杨志拿藤条赶着走,也是这一类人。

陆谦整天在太尉府里走动,替高衙内跑腿出主意,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更像是后一种,严格来说没有什么品级可言,连林冲都比不上。

可偏偏就是这个品级最低的人,把林冲一步步推到了绝路上。

陆谦与林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平时一口一个“兄长”。

他先是约林冲去樊楼喝酒,让富安趁机把林娘子骗到自己家楼上,好让高衙内下手;林冲闻讯赶去砸了陆家,又拿着解腕尖刀在樊楼和陆家门前守了几天,陆谦却一直躲在太尉府里不敢回家。

再后来,林冲被刺配沧州,陆谦又跟着追到了沧州,买通管营、差拨,火烧大军草料场。

那天夜里,林冲躲在山神庙里,听见门外几个人站在檐下看火。

其中一个说:“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

一个自己没有半点品级的虞候,替太尉许诺给别人做大官,而且说得理直气壮。

陆谦大概比谁都清楚,在宋朝的官场里,台阶是一级一级熬出来的,门路却可以一步登天,高俅自己就是从一个小书吏走到太尉的。

他想走的也是同一条路,只是他找到的门路是高衙内,拿去换前程的,是自己从小认识的朋友。

林冲把陆谦踩在雪地上时,陆谦说的是:“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

林冲回了一句“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便一刀剜了下去。

陆谦这句话里有几分是求饶,有几分是心里话,书里没有交代,林冲也没有给他再说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