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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我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红烧肉的香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

六岁的林浩抬起头,小声问我:“妈妈,是不是那个叔叔又来了?”

我没回答他。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我的手却有点抖。

深吸一口气,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刚毅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束蔫头耷脑的玫瑰,眼圈红得像兔子。

“慧君……”他声音发哑,“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我没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郑高澹从书房出来了。

我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公,你出来一下。”

林刚毅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那束玫瑰“啪”地掉在地上。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声音发颤:“你……你叫他什么?”

01

林刚毅已经来了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上周二,我刚下班回来,正蹲在门口换鞋。他忽然从楼道拐角窜出来,吓了我一大跳。

“慧君!”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眶发红,“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甩开他的手,问他有什么好谈的。离婚证都办下来三年了。

他说他跟唐雨薇过不下去,求我原谅他。

我没理他,开门进屋,把门关上了。他在外面站了半小时才走。

第二次是周四晚上,我正在给林浩洗澡。他又来了,在门外喊我的名字,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听见了。

邻居刘婶探头出来看热闹,我只好拉开门。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是给林浩买的。

“他不需要你的东西。”我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这次是第三次。

他站在门外,捧着那束蔫头耷脑的玫瑰,像演电视剧似的。

我心里头那个烦啊。离婚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带着唐雨薇来逼我签字,说我跟他不合适,说唐雨薇才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我跪在地上求他看在儿子的份上别离婚,他一脚把我踢开,骂我是泼妇。

林浩当时才三岁,吓得躲在门后面哭。

那天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慧君,”林刚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后悔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回头一看,郑高澹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是给林浩装水的。

“谁啊?”他问我,语气平淡,目光却打量着林刚毅。

“前夫。”我说。

林刚毅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他打量着郑高澹,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郑高澹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双旧拖鞋,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

林刚毅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但很快又堆出笑容:“你好,我是慧君的前夫。”

郑高澹没理他,把保温杯递给我:“水装好了,儿子说想喝蜂蜜的,我加了一点。”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林刚毅的脸色更难看了。

“慧君,”他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愿意把林浩接回去。你跟孩子一起回来,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差点笑出声来。

当初他逼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说孩子归我,抚养费一分不给。现在倒说起重新开始了。

“孩子我自己能养。”我说,“你该回去了。”

“慧君!”他的声音带着恳求,“我求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唐雨薇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她花光了我的钱,还跟别人搞在一起,我……”

他的眼眶又红了。

“她卷走了我账上所有的钱,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慧君,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冒出两个字:活该。

“你回吧。”我说完,转身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拍门的声音,还有他的哭腔:“慧君,我明天还来!我天天来,直到你原谅我!”

我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喘了口气。

郑高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盛饭了。林浩趴在茶几上画画,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我发现他在画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大人。三个手牵在一起。

“画的谁啊?”我蹲下来问他。

“爸爸,妈妈,和我。”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心里一暖,鼻子却有点酸。

这个“爸爸”,不是林刚毅,是郑高澹。

02

晚上哄完林浩睡觉,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郑高澹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见他说“专案”、“材料”、“证据”之类的词。

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

郑高澹这个人吧,乍一看很普通,可相处久了就觉得不对劲。

他住在这个老小区里,房子是租的,家具是旧的,衣服是地摊货。可他对财务、法律、税务这类东西太懂了,懂到不像普通人。

有一次我跟他聊起商场的税务问题,他说了两句,说得比财务经理还专业。

还有一次他接电话,说到什么“审计报告”,语气跟领导似的。

我心里头起了疑心,可也没多问。他不想说,我就不问。

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呢。

林刚毅当年追我的时候,我也是被他的甜言蜜语迷住了。

他那时候刚创业,开了一间小公司,穿着西装革履,开着小轿车,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我爸妈都是工厂退休的工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林刚毅条件好,天天催我嫁给他。

我那时候也傻,以为他是真心爱我。

结婚后我才发现,他手机里存着唐雨薇的照片,备注是“此生挚爱”。

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大学同学。我问他还联系吗,他说早就不联系了。

我信了。

后来唐雨薇出现了,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可笑。

她回来了,林刚毅就像疯了一样,天天往外跑,回来就跟我吵架,说我什么都不是,说我不如她一根手指头。

我忍着,想着孩子还小,忍忍就过去了。

可林刚毅根本不给我忍的机会。

他带着离婚协议回来,逼我签字。

我哭着求他,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他说孩子可以给我,他不要了。

那天他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了一脸。

林浩吓得哇哇大哭。

林刚毅看了林浩一眼,眼神很冷漠,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签字。”他说。

我签了。

签完字,他当着我的面给唐雨薇打电话,声音温柔得像变了个人:“雨薇,我离婚了,咱们可以在一起了。”

我的心,在那个瞬间死透了。

离婚后,我带着林浩租了一间小房子,在商场找了份收银员的活儿,一个月三千块钱。

日子过得很紧,房租一千,吃饭一千,剩下的钱给林浩买奶粉、交幼儿园的费,基本不剩什么。

最难的那段日子,我的钱包里只剩两百块钱,还要撑半个月。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怕爸妈担心,怕姐姐骂我当初不听劝。

有一天晚上,林浩发烧了,我抱着他去附近的诊所。诊所关门了,我只能去医院。

挂号、化验、打针,花了四百多块钱。我刷了信用卡,利息高得要命。

林浩在输液室里睡着了,我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旁边一个大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沙子进眼睛了。

后来我在商场认识了郑高澹。

他是来买东西的,买了一只保温杯,就是我手上这只。他挑了很久,问了我很多问题,什么材质好、保温效果怎么样。

我耐心地给他介绍,最后他说:“你挺有耐心的。”

我笑笑说这是我的工作。

后来他经常来商场,每次都找我说话。有时买点东西,有时不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特意来找我的。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生活?”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比你大几岁,离过婚,没孩子。”他说,“我条件一般,但我能对你好,也能对得起你孩子。”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一个月后,我答应了他。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帮我一把。

我承认我自私。但那时候的我,真的太累了。

03

第二天上班,我正在商场收银台前面站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走了进来。

是唐雨薇。

我一眼就认出她了,虽然三年没见,但她那张脸我永远不会忘。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挎着一个名牌包,打扮得跟杂志封面似的。

“徐慧君。”她走到我面前,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心化妆的脸。

“找我有事?”我语气平淡。

“我想跟你谈谈。”她说,“关于林刚毅。”

“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我知道他去找你了。”唐雨薇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他最近天天往你那儿跑,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变冷:“我警告你,离他远点。”

我觉得好笑:“是你老公天天来找我,不是我找他。”

“那你就搬家,换个地方住,让他找不到你。”唐雨薇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收银台上,“这里有三万块,拿着带你的孩子走。够你们租一年房子的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头冒火。

“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我说。

“你别不识好歹。”唐雨薇声音放低,“我跟林刚毅是合法夫妻,你再缠着他,我就告你破坏别人家庭。”

“你去告吧。”我把信封推回去,“这钱留着给你老公交罚款吧,听说他公司不太行了?”

唐雨薇的脸一瞬间变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心里头有点后悔。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冲了,不应该这么早暴露我知道的消息。

这事还得从上个礼拜说起。

那天晚上郑高澹接电话,我隐约听到了几句。他说的是“林刚毅”、“税务”、“偷漏”什么的。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没问他。

后来我偷偷查了一下林刚毅的公司,发现果然出问题了。

他的公司被税务稽查了,说是账目有问题,涉及金额不小。

我当时心里头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心疼,是有点痛快。

就这一下,让我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大度。

唐雨薇走后,我站在收银台前发了一会儿呆。

“慧君姐!”同事小刘喊我,“下班了,你怎么还不走?”

“马上。”我回过神,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半只烤鸭。林浩爱吃这个,郑高澹也爱吃。

到家的时候,郑高澹正在客厅教林浩写作业。

“妈妈回来了!”林浩跑过来抱住我,“妈妈,我考了一百分!”

“真的?”我开心地亲了他一口,“真棒!”

“是爸爸辅导我的。”林浩指着郑高澹。

郑高澹笑了一下:“他自己用功。”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暖。

这个男人,给林浩的比亲爹给的都多。

他陪林浩写作业,带他去公园玩,周末还教他下棋。林浩喊他爸爸喊得比亲爹还亲。

我有时候在想,老天爷让我受了那么多苦,也许就是为了让我遇到他。

晚上吃完饭,林浩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

郑高澹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今天上班顺利吗?”他问。

“还行。”我说,“唐雨薇来找我了。”

他皱了皱眉:“找你干什么?”

“让我离林刚毅远点。”我说,“还拿钱打发我。”

“钱呢?”

“没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放下碗,看着他,“为什么不问我到底想不想回去?”

“你想回去吗?”他问得很平静。

“不想。”我摇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那个男人过日子。”

“那就行了。”他说。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响。

“我最近接了个活。”郑高澹忽然说,“可能要忙一阵子。”

“什么活?”

“帮一个朋友处理点税务的事。”他说得很含糊,“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追问。

但我心里明白,他说的“朋友”很可能跟林刚毅有关。

04

林浩放学那天,我接到他的时候,发现他书包里多了一个信封。

“谁给你的?”我问。

“老师说是一个阿姨给我的。”林浩说,“让我回家再打开。”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十万。

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带上孩子,离开这里。”

我拿着支票的手在发抖。

又是唐雨薇。

她这是铁了心要赶我走。

我拿出手机想打电话骂她一顿,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支票放在桌上。

郑高澹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支票看了一眼,问我:“谁的?”

“唐雨薇。”我说,“她来找过林浩。”

他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她怎么找到林浩的?”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跟着我找到学校的。”

他把支票放回桌上,没说话。

“我想报警。”我说。

“报警也解决不了问题。”他说,“现在报警,警察最多是警告一下。”

“那怎么办?”我问他,“她三天两头来骚扰我,我总不能一辈子躲着她。”

郑高澹沉默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想了很久。

“慧君,”他抬起头看着我,“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识林刚毅的老丈人。”他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什么意思?”

“你记得我说过,我以前在税务系统工作过吗?”

我点点头。

“林刚毅娶的第一个老婆,他老丈人姓周,是开建材厂的。我在省税务局的时候,查过他的案子。”

“什么案子?”

“偷税漏税,涉及金额很大。”郑高澹说,“我当时负责那起案子的审计工作。老周托人找到我,想私了,我没答应。”

“后来呢?”

“后来老周被判了五年,罚了上百万。”他说,“他老婆到处告我,说我受贿。上面查了我三个月,没查出问题。但我还是辞职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惹麻烦。”他说,“清官难做,给人查一次就够了。”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怪他这么低调,难怪他住在这种老小区里。

他是被人告怕了。

“林刚毅知道这事吗?”我问。

“应该不知道。”郑高澹说,“但老周肯定跟他提过。”

“那他现在找你……”

“他应该不知道是我。”郑高澹说,“但他公司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从书房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这是林刚毅公司的税务审计报告。”他说,“里面问题很多。”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看不明白,但我知道这东西对林刚毅意味着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还在考虑。”郑高澹说,“这个人,他该付出代价。”

05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晚上,我打开手机,财经新闻弹出来一条消息:林刚毅的公司被税务立案调查了。

新闻上说得很详细,说他的公司涉嫌偷税漏税,账户被冻结,法人被限制出境。

我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没有看错。

唐雨薇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徐慧君,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老公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别装了!我知道你老公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就想整死林刚毅!”

“我老公干什么的关你什么事?”我说,“你要是觉得有冤屈,你去找税务局。”

“姓徐的,”唐雨薇咬牙切齿,“你等着,我不让你好过!”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有些乱。

郑高澹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的表情,问我怎么了。

“林刚毅的公司被查了。”我说,“新闻上都报了。”

“我知道。”他说,“今天下午的事。”

“是你举报的吗?”

郑高澹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是把材料寄给了相关部门。”他说,“该怎么处理是他们的工作。”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得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坚决。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我问他。

“不是。”他说,“我在等你下定决心。”

那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他一直没有动林刚毅,不是因为他没办法,是因为他在等我的选择。

如果我选择了原谅林刚毅,跟他复婚,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我选择不原谅,他就帮我讨回公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从你第一次跟我说起他的事开始。”郑高澹说,“我让人查了一下他的底。越查越黑。”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但你的事,我没有插手。我不会替你做什么决定。我只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一把。”

我心里头热乎乎的,嗓子却堵得说不出话。

这个男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他考虑得比谁都长远。

“谢谢你。”我憋了半天,就说了这三个字。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想着林刚毅当初对我的所作所为,想着我带着林浩吃苦的那些日子。

我承认,我心里头有恨。

恨他当年那么绝情,恨他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恨他让林浩从小就没有完整的家。

可现在,我心里头更多的是痛快。

我想看他跪在我面前,亲口承认他错了。

06

林刚毅果然来了。

这次他没有再打“玫瑰牌”,而是直接跪在了我家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灰白,眼眶红肿,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慧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求你,帮帮我。”

“帮你什么?”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门。

“公司的事……你老公肯定有办法。”他说,“我求求你了,看在儿子的份上,去跟他说说……”

“儿子?”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把儿子当儿子了?当初离婚的时候,你连抚养费都没给过。现在想起儿子来了?”

“我错了。”他双手抓住我的脚,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我真的错了。慧君,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能帮你什么?”我说,“我就是一个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块钱。”

“你老公肯定有关系……”他指着屋里,“他是税务系统的,他肯定有办法。”

“他跟你非亲非故,凭什么帮你?”

“你是他老婆,”林刚毅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说一句话,他肯定听。”

我看着他,心里头很平静。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变过。

当初他为了唐雨薇抛弃我,现在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又跪着求我。

他的心里永远只有他自己。

“你起来吧。”我说,“跪在这里不好看。”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说。

“那你就跪着。”

我正要关门,唐雨薇忽然从楼道里冲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脸上的妆也花了,眼线糊了一片,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狼狈多了。

“徐慧君!”她几乎是扑过来的,手指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是在报复!你想整死林刚毅!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过,让你带着你的孩子走!”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你不走,是想看我们的笑话是不是?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装给谁看?”

“你骂够了吗?”我问她。

“没有!”她抬手指着屋里的方向,“你老公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当年收了老周的钱,现在又来整林刚毅,他就是一个伪君子!”

话刚说完,门开了。

郑高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你说我受贿?”他看着唐雨薇,“证据呢?”

唐雨薇愣了愣,随即大声说:“别以为没人知道,当年的事我一清二楚。老周要不是被你坑了,也不会去坐牢。”

“你搞错了。”郑高澹语气平静,“当年审计老周公司的人是我,我发现了问题,行贿的人也找到了。行贿人有老周的财务总监。你丈夫,林刚毅,这些年也没闲下来。”

他打开手里的文件,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记录。

“这些转账记录显示,林刚毅跟一个躲到国外的财务顾问有资金往来。这个人当年也是老周案子的行贿经办人。”

林刚毅的脸一瞬间像纸一样白。

他猛地站起来,想抢郑高澹手里的文件,被我一脚踢开了。

“你这贱人——”林刚毅爬起来,扑向我。

郑高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甩到地上。

“你老丈人当年送过我二十万,我举报了。”郑高澹说,“你猜,你父亲的财务顾问手里有没有更多你的东西?”

07

场面安静得可怕。

林刚毅瘫在地上,浑身抖动,像是抽搐一样。

唐雨薇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有点痛快,又有点不忍。

这几年,我一直盼着他倒台,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却有点不知所措了。

“慧君,”林刚毅忽然爬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你跟他说,放过我,好不好?我什么都给你,我的公司,我的房子……你要什么都可以。”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说。

“可你儿子!儿子总要我养吧?”林刚毅急得快要疯了,“你把我的公司搞垮了,谁养林浩?”

“我有手有脚,我自己养。”我说,“这三年来,我没有你一分钱,一样把孩子养大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林刚毅开始打自己的耳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

“别打了。”我说,“打自己有用吗?”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给你跪下?”他真的跪下来了,“我求你了,求你放过我这一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回去吧。”我说,“公司的事,那是公事,我管不了。”

“慧君……”他还要说什么。

“我说了,你回去吧。”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从今天起,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的事,我不会管。”

林刚毅看着我,眼眶里全是绝望。

他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了。

唐雨薇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但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用解释。”我说。

“我弟弟出车祸了,”她说,“需要很多钱。我跟林刚毅在一起,就是为了钱。”

她惨笑了一下:“我想给他找一个好的康复医院,做最好的治疗。可林刚毅的钱全被他赔光了,我一分也没拿到。”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唐雨薇看着我,“我跟你一样,也是一个可怜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楼道里。

郑高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说,“就是觉得……有点累。”

“进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林浩在等你吃饭。”

我没有动。

“你说,”我问他,“林刚毅会怎么办?”

“该判的判,该罚的罚。”他说,“现在的事情已经不止是税务问题了,还有行贿。”

“他会不会坐牢?”

“有可能。”郑高澹说,“但不会太久,如果主动坦白,能争取缓刑。”

我沉默了。

“你希望他坐牢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希望他别再来烦我了。”

08

日子还得继续。

林刚毅的公司被查封了,房子也被拿去抵债了。唐雨薇带着那些钱回了老家,给弟弟治病。

林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每天上学放学,笑嘻嘻地跟郑高澹下棋、画画。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妈妈,我爸爸呢?”

我一愣:“你哪个爸爸?”

“就是……那个叔叔,”他说,“就是来敲门的那个。他好久没来了。”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出差了。”我说,“很远的地方。”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我说,“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林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画画。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头有点酸。

这孩子,从小就没爹疼,现在好不容易有个郑高澹对他好,那个亲爹又成了这样。

林刚毅最后还是坐牢了。

两年。

判得不重,但足够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一切。

宣判那天,我去旁听了。法庭上,他穿着橘黄色的拘留服,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到我坐在旁听席上,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唐雨薇没来。

据说她早就回老家了,带着她弟弟,去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我没问郑高澹是怎么知道的,也没问那些材料到底是从哪来的。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我只知道,林刚毅的案子,从头到尾都在法律框架内处理。没有徇私,没有舞弊。

郑高澹只是把他知道的事实交给了该知道的人。剩下的,是法律来决定。

判决下来那天晚上,我和郑高澹坐在阳台上,一人喝了一瓶啤酒。

“你说,”我看着远处的路灯,“林刚毅会恨我吗?”

“恨是肯定的。”郑高澹说,“但那是他自找的。你给了他那张纸。”

“我不后悔。”我说,“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心里面好受多了。”

“那就好。”他举起酒瓶,“敬你。”

“敬我。”

两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09

半年后。

林刚毅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公司破产了,房子被拍卖了,人还在服刑。

我辞掉了商场的工作,在郑高澹的会计事务所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管管账、接接电话。

林浩上小学了,成绩不错,性格也开朗了许多。

有一天放学,他拉着我的手说:“妈妈,老师让写一篇作文,叫《我的爸爸》,我写谁呀?”

我愣了一下,问他:“你心里想写谁?”

“我想写爸爸。”他说,“就是郑叔叔。”

我心里头又暖又酸。

“那就写呗。”我说,“他就是你爸爸。”

晚上,林浩趴在桌上写作文,我坐在旁边看他。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字,连成几句简单的话:“我的爸爸名字叫郑高澹。他很高,不胖。他不会做饭,但会教我写作业。他会下棋,我每次都输。我喜欢坐在他肩膀上,他带着我跑。我长大也要像他一样,做一个好爸爸。”

我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郑高澹走过来,看了一眼作文本,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哭了。”他说,“这是好事。”

“我知道。”我擦了擦眼泪,“就是忍不住。”

他笑了一下,揉了揉我的头发。

生活就这样继续着,平淡,但踏实。

10

那天傍晚,我和郑高澹去接林浩放学。

校门口站满了家长,叽叽喳喳的,闹哄哄的。

林浩从校门口跑出来,一把扑进郑高澹的怀里。

“爸爸!”他喊得很大声,“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四周有几个家长回头看我们,郑高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摸了摸林浩的头:“真棒。”

“妈妈呢?”林浩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妈妈今天怎么没做饭?”

“今天不做饭了,”我说,“咱们下馆子。”

“太好了!”林浩跳起来,“我要吃肯德基!”

“吃烧烤吧。”郑高澹提议,“你妈爱吃。”

“好!爸爸说什么就是什么!”林浩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郑高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蹲在输液室里抱着他哭的自己。

那个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可生活,总会给你一个想不到的答案。

“想什么呢?”郑高澹问我。

“想以前的事。”我说。

“以前的事过去了,”他看着前方的路,“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我点了点头。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林浩在前面大声喊着:“妈妈!爸爸!你们快点呀!”

我和郑高澹相视一笑,加快了脚步。

这就是我的日子。

不圆满,但刚好。

不完美,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