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摞碗放进消毒柜,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那种晚间新闻的调子。
“小许,过来坐会儿。”
他在沙发上喊我,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郑重。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
茶几上摊着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是婆婆家那边的体检单。
“妈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膝盖,还有血压,一个人住不行了。”
我点点头,这我早就知道,上个月视频时她走路就一瘸一拐。
“我想让妈搬过来长住。”他说。
“行啊。”我说,“那间小屋收拾出来就能住。”
他顿了一下。
“不是小屋。”他说,“小屋朝北,妈腿不好,得住朝南那间。”
朝南那间是女儿的房,女儿上初二,正用着。
“那萌萌呢?”
“萌萌那屋……先让她跟我们挤挤,或者去书房睡折叠床。”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大概是觉得这话说出来自己都站不住,又补了一句:“就几年,等妈身子骨缓过来。”
“那妈来了谁照顾?”我问。
“你啊。”他说得挺顺,“你辞职。”
杯子在我手里停住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你辞职,在家照顾妈。”他往后靠了靠,“我算过了,我这边一年也就三十来万,你在外头跑,一年两百多万。可钱是挣不完的,妈只有一个。”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甚至带着点“我这是为你好”的坦然。
“你的意思是,让我辞了工作,在家伺候婆婆。”
“别说得那么难听。”他皱眉,“一家人,说什么伺候。”
我没吭声。
厨房那边消毒柜“叮”一声跳了,红灯灭了。
“你考虑考虑。”他站起来,把那张体检单收走,“不急,妈下周才过来。”
他进了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手机短视频的声音。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暖黄的线。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她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妈,几点了?”
“十点半了,写完这页睡。”
“嗯。”她头也没抬,“妈,奶奶真要来住吗?我听见爸说了。”
“你爸说的。”
“那我住哪儿?”
“住哪儿都行。”我摸了摸她的头,“先把作业写完。”
她哦了一声,继续写。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歪掉的马尾。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九年,从普通职员做到大区总监。
年薪二百八十万,这是去年个税APP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数字。
这数字不是天上掉的。
刚进公司那两年,我一年出差两百多天,孩子两岁,扔给我妈带。
有回在高铁上发烧到三十九度,我拿矿泉水瓶敷着额头,把方案改完发出去。
后来带团队,一年里我熬过的通宵能数出一百来个。
这些年家里的房子、车、女儿的补习班,大头都是我出的。
他那三十来万,够自己花,够抽烟喝酒,够逢年过节给他妈塞点钱。
这些我从没跟他算过。
不是不会算,是觉得夫妻之间算这个没意思。
可今天晚上,他替我算得挺清楚。
我回房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手机还亮着,短视频里一个男人在哈哈大笑。
我关了灯,躺下,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开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天刚亮,楼下的早餐摊刚支起棚子,油条下锅的味道飘上来。
我给他煎了两个蛋,热了牛奶,给女儿装好饭盒。
“今天这么早?”他打着哈欠出来。
“嗯,有事。”
“什么事?”
“你晚上就知道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没多问,坐下吃蛋。
女儿背着书包出门,回头喊:“妈,晚上早点回。”
“知道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双婆婆上次来穿过的拖鞋。
粉色,塑料的,鞋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她嫌硬,走两步就说脚疼。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垃圾袋。
然后我进了卧室,把衣柜顶上那只行李箱拖下来。
那是婆婆上次来住半个月留下的,说太重了懒得带回去。
箱子拉链有点卡,我用力一扯,开了。
里面叠着几件旧毛衣,一个药盒,半包饼干,还有一双没拆封的护膝。
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床上。
护膝是去年过年我买的,她当时说“太贵了不要”,我硬塞给她的。
药盒里是降压药,剩了不到半板。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东西原样装回去,拉上拉链。
衣柜里还有她的一件棉袄,挂在最里头,樟脑丸的味道冲鼻子。
我把它取下来,抖了抖,也塞进箱子。
箱子装满了,还差一截。
我又去阳台,收了她晾在那儿忘了带走的一条围巾,灰色的,起了球。
凑齐了,我把箱子拉上,拖到门口。
然后我给快递打了电话。
“一个箱子,同城,地址我发你。”
对方问:“多大件?”
“二十公斤左右。”
“行,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体检单原来放的位置。
那块地方比旁边干净一点,一圈浅浅的印子。
快递小哥来了,扛起箱子就走。
“保价吗?”
“保。”我说,“填一千。”
他撕下单子递给我,我签了字。
门关上,屋里空了一大块。
我坐回沙发,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
“喂,师傅,换锁的,今天能来吗?”
“几点?”
“现在就来。”
师傅四十分钟后到了,工具包往地上一放。
“换什么锁?”
“入户门,全换。”
“旧的呢?”
“拆了。”我说,“扔了。”
他干活很利索,电钻嗡嗡响,铁屑掉在门口的垫子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扇门被拆开又装上,锁芯亮得晃眼。
“好了。”师傅把三把钥匙递给我,“试试。”
我试了一遍,咔哒一声,很顺。
“多少钱?”
“三百八。”
我扫了码,送他出门。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归位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把三把钥匙攥在手心,一把放进自己包里。
一把放进女儿书包的侧兜,她上学去了,晚上回来自己会发现。
第三把,我搁在玄关的抽屉里。
做完这些,我回房换了身衣服,化了妆,出门上班。
电梯里遇到楼下的张阿姨。
“小许上班去啊?今天气色好。”
“是吗。”我笑了笑。
“你婆婆不是要来吗?上回她跟我说的。”
“是啊。”我说,“快了。”
电梯到一楼,我先出去,替她按着门。
那天上班我一整天都很平静。
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跟客户吃了饭,下午把季度报表过了一遍。
五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
“喂?”
“家里那箱东西你寄哪去了?”他声音有点冲。
“妈家。”
“你寄妈家干什么?”
“她的行李。”我说,“她自己家,不该寄回去?”
那边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不是说妈要来长住吗,我提前把她的东西送回去,省得她再搬一趟。”
“许——”他喊了我半个姓,又咽回去,“你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好。”我说,“谈。”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报表。
六点半我到家,楼道里就听见他在门口弄门锁。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再插,还是转不动。
我提着菜从楼梯口走过去。
他回头看我,脸涨得有点红。
“锁怎么了?”
“换了。”我说。
“你换锁?”
“嗯。”我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门,“进来吧。”
他站在门口没动。
“钥匙呢?给我一把。”
“抽屉里。”我说,“自己拿。”
他进了门,直奔玄关抽屉,翻出那把钥匙,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你换锁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你这是防谁呢?”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拍,“防我?还是防我妈?”
“都防。”我把菜放厨房,回头看他,“主要是防你。”
他愣住了。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是他妈。
他接起来,那边声音挺大,我在厨房都听得见。
“儿子!我行李怎么回来了?人还没来,箱子先到了,这是啥意思?”
“妈,你别急……”
“还有,我上回放你们家的棉袄、围巾,全给我寄回来了!一样不落!这是赶我走呢?”
他握着手机,眼睛看着我。
我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妈,你先别急,我回头跟你说。”他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妈来?”他问。
“不是不想。”我说,“是你让我辞职那件事,我没答应。”
“所以你用这个法子?”
“嗯。”我说,“我用这个法子告诉你,那件事不行。”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那你直说啊,你直说不就完了?”
“我昨天直说了吗?”我看着他,“我说‘行啊’,你听见的是‘行’。”
他没接话。
“你说妈只有一个。”我说,“那女儿也只有一个,我也只有一个。”
“你这叫什么话。”
“人话。”我说,“你昨天算我一年挣多少,今天我也算算。我辞职,家里一年少二百八十万。你三十万,够养四个人?够妈的药钱?够萌萌的学费?”
他抬起头,嘴张了张。
“钱的事可以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问,“你辞?你辞职在家照顾你妈,我上班,行不行?”
他不说话了。
“你看,你也不肯。”我说,“所以这活儿凭什么是我?”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起来,就那么僵着。
他睡了书房,折叠床支起来,翻个身都吱呀响。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是周六,女儿不上学。
她背着书包去上补习班,出门前摸了摸侧兜。
“妈,这钥匙哪来的?”
“新换的锁,你的。”
“哦。”她揣好,“那我以后自己开门。”
“嗯。”
她走了以后,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把那间朝南的小屋擦干净,书桌挪了挪,还是留给女儿。
书房里的折叠床收起来,靠墙立着。
中午他起来,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就出门了。
没说去哪儿。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外站着婆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脚上是一双旅游鞋。
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坐车累的,还是气的。
“妈。”我让开身,“进来吧。”
她站在门口没动,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我行李呢?”
“寄回去了。”我说,“昨天到的,您不是收到了?”
“收到了。”她慢慢走进来,换了鞋,“我这是又拎了个包过来。”
她把布袋放在鞋柜上,往里走,走到客厅中间站住。
“小许,我跟你说句实话。”她回头看我,“我本来不想来。”
我没说话。
“是他非让我来,说我一个人在老家不行。”她扶着沙发扶手坐下,膝盖弯的时候皱了下眉,“我说请个保姆,他说不用,家里有人。”
“家里有人。”我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是你。”她看着我,“他跟我说,你答应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
“我昨天才知道他要我辞职。”
婆婆愣了愣。
“辞职?”
“辞了工作,在家照顾您。”
她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他没跟我说这个。”她声音低下去,“他就说你愿意,让我放心来。”
我们俩都没说话。
窗外的太阳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亮。
“我干了一辈子活。”婆婆忽然说,“从二十岁进纺织厂,干到五十岁厂子倒闭,没歇过一天。”
她抬起手,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我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她说,“老家那两间,一间朝东一间朝西。他爸在的时候,说等有钱了盖个朝南的,后来他爸走了,也没盖成。”
我听着,没插话。
“他要我来,我其实……挺想来的。”她低着头,“朝南的屋,晒得着太阳。”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散了一半。
“妈。”我说,“朝南那间是萌萌的,她住着呢。”
“我知道。”她摆摆手,“我住小屋就行,朝北怕啥,我又不是没住过。”
“小屋我收拾出来了。”我说,“被子都是新晒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你那个箱子……”
“是我不对。”我说,“我不该不打招呼就寄。”
她没接这句,从布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罐萝卜干,玻璃瓶的,盖子用保鲜膜又裹了一层。
“上回你说爱吃我腌的,这回带了一瓶。”
我看着那罐萝卜干,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妈。”
“哎。”她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回来,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婆婆瞪他,“我自己坐车来的,没人接。”
“我不是说下周……”
“我等你到下周?”她把萝卜干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给我说清楚,辞职那事是怎么回事。”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妈,那是……我是想让你有人照顾。”
“照顾我,让她辞工作?”婆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一个月挣多少?”
“……三万出头。”
“她挣多少?”
他没吭声。
“你说啊。”
“……两百多万。”
“那你是脑子进水了。”婆婆说,“两百多万的工作,你说辞就辞?我这条老命值那么多钱?”
“妈——”
“我在老家一个人过了八年,没死。”她说,“我来是来住,不是来当祖宗的。”
他站在客厅中间,像个被老师点名罚站的学生。
我端着水从厨房出来,一人面前放了一杯。
那晚他没再提辞职的事。
饭桌上婆婆夹菜给萌萌,问她几年级了,功课难不难。
萌萌有点怕生,答得很短。
“奶奶,您膝盖还疼吗?”
“疼,老毛病。”婆婆说,“过两天就好了。”
吃完饭,婆婆要洗碗,我没让。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家庭剧,看到一半就靠着打盹。
我拿了条毯子给她搭上。
她醒了一下,说:“哎,我怎么睡着了。”
“累了,早点进屋睡吧。”
她站起来,往小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朝南那间。
门关着,里面是萌萌的书桌和床。
“挺好的。”她说,“孩子念书要紧。”
我把灯关了,回房。
他已经在床上,背对着我。
“你今天跟妈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我说,“是她自己有话要说。”
他翻了个身,看着我。
“许曼。”他喊我全名,“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算计什么?”
“先寄行李,再换锁,让我妈自己上门来闹。”
“我没让她来。”我说,“是她自己来的。”
“那锁呢?”
“锁是防你的。”我说,“你昨天要是不说那话,我也不会换。”
他没再问,翻回去,背对着我。
“睡吧。”他说。
灯灭了。
日子就这么往下走。
婆婆住了半个月,小屋收拾得挺利索。
她早上起得早,熬粥,煮鸡蛋,有时候还烙个饼。
我出门前能吃上一口热的。
“小许,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妈。”
“那我多做点,你回来就有。”
她腿确实不好,下楼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我周末带她去了趟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软骨磨损,得养。
“别爬楼梯了。”医生说。
“我们家有电梯。”我说。
“那还好。”
从医院出来,婆婆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
“这楼真高。”她说,“我年轻时候进城,最高的楼才八层。”
“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她重复了一遍,没再说别的。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扣了三百多块钱的工资。
晚上他问我去哪儿了。
“带妈看病。”
“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去吗?”
他顿了一下。
“我那天……要开会。”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自己去了。”
婆婆住进来的第三周,有一天我下班回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排骨汤。
我小时候我妈也炖这个,放玉米和胡萝卜,汤是清的,上面飘一层油花。
厨房里婆婆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撇沫子。
“回来了?”她回头,“汤好了,你先喝一碗。”
“妈,您腿不好,别老站着。”
“站着舒服。”她说,“在老家我一个人,懒得做。这儿人多,做着有劲。”
我坐在餐桌前,接过她递来的碗。
汤烫嘴,我吹了两下。
“咸淡行吗?”她站在旁边问。
“正好。”
“那就行。”
她转身又去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妈,想起她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站在灶台前。
我妈走得早,萌萌还没出生。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说不清。
汤喝到一半,婆婆忽然说:“小许,那锁,你换得对。”
我抬头。
“换得对。”她背对着我,翻着锅里的青菜,“男人有时候得敲打敲打,不敲打,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没接话,低头把汤喝完了。
她在我们家住了两个月,老家那边来了电话。
是她的老姐妹,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得特别多,问她还回不回来摘。
她接电话的时候在阳台,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回啊,怎么不回。”她说,“过阵子就回。”
挂了电话,她进屋,看了我一眼。
“老家的树结果了。”
“嗯。”我说,“想回去就回去住阵子。”
“我不是想走。”她说,“就是……那边还有点东西。”
“妈,您想住多久住多久,想走就走。”我说,“没人赶您。”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妈想回老家。”
“她不是住得好好的?”
“老家的石榴熟了。”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半天才说:“她想回就回吧。”
“你就这一句?”
“那我还能说什么。”他把手机放下,“我上班忙。”
“你妈住这儿两个月,你陪她去过一次医院吗?”
“我不是给了钱……”
“钱。”我说,“你就知道钱。”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坐起来,“我又不像你,一年挣两百多万,我请个假要扣钱的。”
“你扣一天多少钱?”
“六百。”
“我扣半天三百。”我说,“我去了四次。”
他不说话了。
“你妈不是要我伺候,她是要个伴。”我说,“你连伴都不当,光想着把我按在家里。”
他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头。
“我困了。”
我看着那团被子,没再说。
婆婆走的那天是个周日,我开车送她去的车站。
她拎着那个布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两罐咸菜。
“够了够了,别给我塞东西。”她摆手。
“拿着,路上吃。”
“行。”她接过去,“小许。”
“嗯?”
“那锁……”她笑了笑,“留着吧,挺好使的。”
“好使。”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看小区,看了看那栋楼。
“朝南的屋。”她说,“我下回再来,住小屋就行。”
“妈,下回来我给您换朝南那间。”
“别。”她摆手,“孩子念书要紧,那屋有阳光,写作业不伤眼睛。”
车门关了,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
“妈走了?”
“走了。”
“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车停在红灯前,前面排着一长串尾灯。
我回了两个字。
“随便。”
那天晚上我到家,开门的时候,锁舌咔哒一声。
屋里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外卖盒。
“买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嗯。”
我换了鞋,把包挂好。
女儿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
“妈,这道题不会。”
“拿来我看看。”
我坐在餐桌前,就着灯看她的题。
是一道几何,辅助线画错了。
“你看这里,要从这个点连过去。”
“哦,懂了。”
她拿着本子回房了。
我打开外卖盒,酸菜鱼的味道飘出来,有点辣。
“今天妈在车站说什么了?”他夹了一筷子鱼。
“没说什么。”
“她没说我?”
“说你不懂事。”
他筷子顿了顿。
“我知道我不懂事。”他低头吃饭,“我就是……觉得这事该你管。”
“凭什么该我管?”
“你是我老婆,她是我妈。”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保姆。”我说,“你妈养的是你,不是我。”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想接着上班,接着挣钱,接着管萌萌,顺带管你妈。但我不辞职,这事没得商量。”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行。”他说,“我认了。”
那天晚上他没去书房,睡回了卧室。
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空着一块。
谁也没碰谁。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他还在睡。
电梯里又遇到张阿姨。
“小许,你婆婆走啦?”
“嗯,回老家了。”
“啥时候再来?”
“想来了就来。”
“那你们家那门锁……”
“锁挺好。”我说,“谁该有钥匙谁有。”
张阿姨笑了笑,没再问。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天挺亮。
我走出去,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到了公司,我把包放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今天的日程:九点例会,十一点见客户,下午三点季度复盘。
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续了杯热水。
窗外的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反着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
一张照片,拍的是老家的院子,石榴树挂着果子,红彤彤的。
底下配了句话:“到了,树上的都熟了。”
我回了个“好”。
然后放下手机,打开会议记录,翻到第一页。
那页上还留着我上个月写的三个字:待定,再说。
我拿笔,在下面划了一道,写上:不辞。
窗外的光落在纸上,字迹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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