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背叛婚姻,儿媳坚持要离婚,我却劝她先冷静:儿子年收入25万元,不能轻易把房车和积蓄留给第三者
五点十几分,我拿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里头上着插销。
我按了三回门铃,门才开。
小徐站在门后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她让开身,没叫我,也没伸手接我手里的袋子。
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点光。电视关着。茶几上搁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上,还亮着,旁边一只杯子,水是满的,一动没动。
沙发角落里坐着我儿子亮亮。他穿了件出门的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手里捏着遥控器,低头看手机。听见我进来,没抬眼。
我把袋子搁在玄关柜上,蹲下来换鞋。鞋柜最底下那层,我那双灰拖鞋还摆在老位置,鞋头朝外。穿了三年,后跟已经踩扁了。
一边穿鞋,我就明白了,出事了。
“这是怎么了?”
小徐没答。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那只手机,点了一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看。是微信聊天记录,亮亮和一个女的。头像是自拍,妆浓,看着比小徐还小几岁。我翻了几页,一行一行往下扎眼。
“我到家了,她今天回来早。”
“想你了。”
“下周还是老地方。”
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饭桌上两只手,叠在同一盘菜上。那女的手指上戴着戒指。
我看了两遍。手指头有点抖。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小徐坐我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上个月出差回来,衣服里夹了张奶茶单。两杯。我不喝那个味道。”
“我留了个心。后来的都留了底。”
她起身去餐桌那头,拉开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她把袋子提过来,放到我面前。里面是打印的微信截图,一张张叠得整齐。另有几张照片——亮亮和一个女的从同一辆车上下来,同一个小区门口,不同的日子。
我翻完,把纸放回袋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小徐一直看着我,不眨眼,不哭,也不骂。眼睛干干净净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在跟我诉苦,她是在通知我。
“你想怎么办?”
“离婚。”她说。
我端起那只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
“你先别急。”我说,“这事不能毛躁。”
亮亮从沙发那头站起来,走到餐边柜,拉开一罐啤酒,“咔”一声。他仰头喝了一口,说:“她要离就离。”
不是赌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真觉得无所谓。
我转头看他。三十多岁的人,头发乱着,领口敞着,站在自己家厨房门口,活像被人撵出来的租客。
小徐起身去厨房烧水。我跟了进去。
“小徐。”
“嗯。”
“妈不是不心疼你。”我把声音压低,“妈是怕你看不清楚。”
她把排骨收进冰箱,手上没停。
“你想想,这套房首付是娘家凑的,月供你俩一起还。车是你陪嫁的。亮亮一年挣二十五万,这事妈心里有数。你现在闹离,房子卖了分一半,车归你,存款对半切。你觉得就完了?”
“他手里有钱,人年轻,明年就能跟那个女的从头再来。你呢?你带着孩子,三十好几了,什么不得重新开始?”
我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妈不是拦你。妈是怕你一时冲动,白白便宜了外人。”
水开了。她关了火,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她自己靠在料理台上,两手抱在胸前。
“妈,我跟您说句实话,您要听吗?”
“你说。”
“他一年二十五万,交到我手上多少?每个月七千。房贷一万二,剩下五千我自己出。”
“孩子辅导班一年三万,衣服、生病、我妈买药,哪样不是从我卡上走。”
“他那二十五万里多出来的那一截,您问过去哪了吗?”
我说不出话。
“我没问。我去年就不问了。”
“您今天告诉我别便宜外人。我跟您说——钱早就不在我手上了。”
我把杯子搁在台面上,热气往上蹿。厨房里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抽油烟机没关严的风声。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
“妈,”她看着我,“我没说算了。”
就这一句。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客厅里亮亮又把电视打开了。球赛,声音很大。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跟着解说鼓掌——该鼓掌的地方鼓掌。他一点都不慌。
“亮亮,那个女的是谁。”
“同事。”
“同事能拍那种照片?”
“妈,现在这些事很正常。”
“什么叫正常?”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电视还在响。他站起来:“您是我妈,还是她妈?”
“你说什么?”
“我说,您今天进门到现在,问我一句了吗?”
“你做下的事,有什么好问的。”
他看了我两秒,转身进卧室,摔了门。
我坐沙发上,耳边全是解说。心口那块像被手指头戳进一块软泥,一点一点往下陷。
小徐从厨房出来,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妈,您先回吧。”她说,“天晚了路上不好走。”
我站起来去玄关穿鞋。她跟过来,从厨房拿了几个苹果、一小盒咸菜,往我包里塞。
“自己腌的。”
“不用——”
“拿着。”
我把包扣上。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客厅的灯刚打开,光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又薄又亮。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攥着包带,手指头勒得发红。
回到家快八点。老周在沙发上看新闻。
“回来了?那边怎么样?”
“没怎么样。”
“亮亮下午打电话,听着情绪不太好。”
我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出来。
“没事。”
他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热了碗汤。汤搁到我面前,我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一口也没喝完。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给老李媳妇打了个电话。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什么话都聊。
电话接通,她那边正搓麻将,哗啦哗啦响。
“喂?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问问你睡了没。”
“你别跟我绕,”她把麻将声推远了,“你这声音不对。”
我停了一下。“我儿媳要跟亮亮离。”
那头静了两秒。
“哎哟。为啥?”
“亮亮在外头有人了。”
“那还犹豫什么?离!”
我没接话。
“你等等——”她跟牌桌上打了个招呼,过了片刻才回来说,“我跟你说,你可别犯糊涂。你儿子一年挣二十五万不假,可那二十五万花到哪儿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要是为了这二十五万把你儿媳劝住,往后谁还跟你过?”
她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钱。”
“你不是为了钱,那你怕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词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老周从卧室里出来:“谁啊?”
“老李媳妇。”
“聊啥呢。”
“聊菜价。”
他哦了一声,又回屋了。
我坐着没动,眼睛落在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去年照的——小徐抱着孩子,亮亮站她旁边,我跟老周在后头。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这会儿看,谁的笑都像摆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亮亮上班走了。我拿钥匙开了儿子家的门。屋里没人。
我进书房,把他书桌的抽屉一层一层拉开。我不是要干什么,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女的是哪个单位的,事情到底闹到了哪一步。
翻到最底下那一层,抽屉底板下面压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抽出来,里面几张纸。
第一张是购房合同。买方写着小徐一个人的名字。地址在城东,四十几个平方。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第二张是贷款受理单,金额五十万。
第三张是打印的离婚协议模板。上头有几行蓝色笔迹的批注,字很工整,是小徐的字——上回我血压高,她写在药盒上的就是这种字。
批注写着:“房归亮亮。车归我。存款转孩子名下。谈不拢走法院。”
最底下还夹着一页存折复印件。户名是我孙子。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存两千,一次没断。
我把那几张纸原样放回去,把抽屉推严。
然后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去年十一月。那时候我们全家还一起吃过饭。那天小徐笑得很客气,给我添茶,给亮亮夹菜。我一点都没看出来——她那时候已经在看房,在跑银行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地铁里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是看见那张奶茶单子之后?还是更早?
更早是哪天?
我忽然想起去年大年三十。小徐没来。亮亮说她加班。那天饭桌上,老李媳妇问起小徐,我随口说了一句——
“她就那样,家里的事从来不上心。”
当时亮亮坐我旁边。我说这话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还笑了一下。
现在回想,我儿子那个笑,根本不是笑。
第二天我照常去菜市场。买了两根排骨、一把青菜。卖菜的大姐认得我,秤还没放稳就问了句:“你家孙子最近没带来?”
我说上幼儿园了。
她称好排骨递过来,又说:“前天瞧见你儿子了,在城南那家新开的茶楼门口,跟个女的。”
我手一停。“你看准了?”
“你家亮亮我还能认错?那女的长头发,穿个红裙子。”她顿了顿,“我没多嘴,就是碰上了。”
我拎着菜回家,把排骨泡水里,站在水池边发呆。城南那片是新开发的,亮亮公司在城北。他去城南干什么,见谁去茶楼谈事还得挑红裙子。
我想给小徐打电话,手指按到一半停住了。打过去说什么?说我听卖菜的说你男人跟个女的进茶楼?我这不是递刀子吗。
中午我一个人下的面条。老周在单位没回。吃完面我把碗搁在水池里没洗,坐在沙发上把去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去年十一月,小徐开始看房。
去年大年三十,小徐没来,亮亮说她加班。
去年秋天,亮亮出差变得很频繁。以前一个月两三趟,后来一个月五六趟。每次回来都带东西——给我带过一条丝巾,给小徐带过一瓶香水。我当时还挺高兴,跟老周说儿子懂事了。小徐接过香水的时候,笑了笑,说了句“谢谢”,转身搁到了柜子最上面那层,一直没拆封。
我那时候以为她不喜欢那个牌子。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厨房刷碗,手机响了。是亮亮。
“妈,您昨天跟小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今天跟我提离婚协议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妈,您得帮我劝劝她。”
“你做了那种事,我怎么劝?”
“那都是误会。”他说得轻飘飘的,“那女的就是工作上认识的,吃过几顿饭。”
“吃过几顿饭能拍那种照片?”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妈,小徐小题大做。她现在就是被网上那些东西洗脑了,动不动就离。您帮我说句话,她听您的。”
“她听我的?”
“您是她婆婆,您说话她多少要给点面子。”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亮亮,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三十五了,自己做下的事自己兜着。你妈我七十岁的人了,半夜里想想你说的话,都替你臊得慌。”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片刻,他挂了。
那天晚上七点,老周回来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坐在餐桌前,半天没动筷子。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想先弄清楚,那女的到底是谁,他们到了什么程度。”
“然后呢?”
“然后再说。”
老周叹了口气:“你别管太深。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
“是我儿子的事。”
他没再说话,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
第三天中午,我去了亮亮公司楼下。
我没上去。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快餐店里,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碗粥,慢慢喝。十二点十分,亮亮从写字楼里出来。一个人。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低头看手机。过了几分钟,从楼里又出来一个人——一个女的,长发,穿个黑外套,不是照片上的红裙子,但身形对得上。她走过去,站在亮亮旁边,两人说了几句话。亮亮笑了,那种笑我不常在他脸上看见——放松、讨好、带点殷勤。
我攥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那个女的,我认识。
她叫小周,是亮亮前两年带回家吃过饭的“同事”。那天小徐也在。小徐炒了一桌子菜,小周坐在桌边,不怎么说话,走的时候夸了一句“嫂子手艺真好”。小徐笑着送她到门口。
我当时还跟老周说过一句:“这姑娘长得周正,不知道找对象了没有。”
我在快餐店又坐了二十分钟,直到看见小周先回楼里,亮亮抽完第二根烟也进去了。我起身结账,粥才喝了小半碗。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老李家。老李媳妇正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我来了,把被子往栏杆上一搭。
“进来坐。”
我坐在她家客厅,她把茶泡上,也没急着问。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女的我见过。两年前亮亮带回家吃过饭。”
老李媳妇愣了一下。“你这是——早就带回家过?”
“说是同事。”
“同事往家里带?”
我没接话。她这话像根针,扎在我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你儿媳知道吗?”她问。
“应该不知道。”我说,“那天她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
老李媳妇坐我对面,捧着茶杯。“你打算跟她说?”
“不知道。”
“你要是说了,那就是往火上浇油。你要是不说——”她停了停,“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没回答,一口茶含在嘴里,烫得舌头麻。
从老李家回来,我在楼下碰见王婶。她正往楼道里搬一袋米,我帮她搭了把手。她说:“你儿媳今天没上班?我上午看见她在小区门口复印店,印了一摞东西。”
我手一沉,米袋子差点滑下去。
“什么模样?”
“没看清,就一沓纸,挺厚的。”王婶拍拍手上的灰,“你儿媳瘦了不少啊。以前脸圆圆的,现在下巴都尖了。”
我上楼回了自己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个画面:快餐店门口亮亮看小周的那种笑;小徐送小周出门时说的那句“常来玩啊”。
那天傍晚我给小徐发了条微信:“明天我去看你。”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她家。孙子在幼儿园。她一个人在家,穿着一件灰色长袖,头发扎得很紧,脸色比前天还白。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只白瓷杯,杯里泡着红枣水。
“妈,您坐。”
我坐下。她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小徐,妈问你一件事。你得实话告诉我。”
“您问。”
“亮亮是不是不止这一个?”
她没马上回答。低头把两只手翻过来看,掌心里有两道红印子,像是刚擦过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第一个,我去年三月发现的。那次是个做美甲的。他手机里存了三张聊天截图,我拍下来了。”
“第二个,去年七月。他支付宝里给一个号转过八笔钱,一笔八百、一笔一千二。他跟我解释说是业务招待。”
“第三个,”她停了一下,“就是您现在看见的这个。”
“小周。”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眼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随即又平了。
“您见过?”
“两年前,他带回家那次。”
“嗯。”小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次我就觉得不对。但我那时候还骗自己,觉得他就是爱交朋友。后来翻他东西,最开始翻的也不是聊天记录——”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是他工资卡上的流水。”
“妈,您上回跟我说,他一年挣二十五万。您知道这二十五万里,有多少进了我们娘俩的日子吗?”
我没说话。
“我算过。”她起身去书房,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去年一整年,他往家里转的,不到九万。剩下的十六万,有借给朋友的,有投资亏了的,还有——”
她指着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记录。
“转到一个账户,户主姓周。”
“这七笔加起来,五万四。”
我盯着那行字。纸上的数字打印得清清楚楚,红笔圈得用力,纸都快破了。
“我没跟他吵。”小徐把文件夹合上,“我吵过。前年为了家务吵,去年为了孩子上学吵。吵到最后我嗓子哑了三天,他照样该干嘛干嘛。我就明白了,吵没用。”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协议我已经写好了。房子归他,车归我——那车是我娘家陪的。存款划到孩子名下。他要是不同意,我就起诉。”
“孩子呢?”
“孩子跟我。”
她说完这句,转身去了阳台,收了两件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叠到件小的,我认出来是孙子那件红毛衣,袖口已经起了毛球。她叠得很慢,两只手把袖子往中间折了又折,折了半天才放下。
“妈,我知道您今天来是想劝我。”她背对着我说,“您上回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您想想——我这十几年,哪一步不是替他省着走?他出差我连夜给他熨衬衫,他妈生病我请假去陪床。他过年想回老家过,我把我爸妈搁在一边。我省下来的,全成了他给别人转账的底气。”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哭,眼眶干着,里面那点东西像结了冰。
“我不是不心疼您。”她说,“您这些年对我不差,我心里有数。可您是亮亮的妈,您有您的立场。这事我不怪您,但您也别再劝我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说了句话,连我自己都没料到——
“你说得对。妈不劝你了。”
她愣了一下。
“妈回去帮你看孩子。你要跑法院、见律师,孩子放我那儿,不耽误。”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老周正在阳台上浇花。我放下包,说:“老周,事情比我们想的大。”
“多大?”
“比大。”
他放下水壶。“你站哪边?”
我看了他一眼。“站孩子那边。”
他没再问,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站在阳台上抽完才进屋。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亮亮。他手上拎着两盒东西,脸上带着笑——那种过年才有的笑,殷勤、热络。
“妈,我给您买了您爱吃的桃酥。”
我让他进来。他把东西搁在玄关柜上,换了鞋。
“爸呢?”
“屋里。”
他坐到我旁边,腿跷起来,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妈,我跟小徐的事,您别掺和。女人闹两天就过去了,她一个人带个孩子,能闹到哪去?”
我看着他。他是我养大的,他脸上那点东西我看得懂——他真不觉得自己会输。
“亮亮。”我说。
“嗯?”
“你说那女的叫小周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前年带回家吃饭那个。你还记得那天你媳妇做的什么菜吗?”
他没接话。
“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汤。你媳妇忙了一上午。你坐那儿,小周坐你旁边,你给人夹了三次菜。”
“妈——”
“你给你媳妇夹了几次?”
客厅里静下来。老周从卧室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
亮亮站起来,走到玄关去穿鞋。他背对着我说:“妈,您别听小徐瞎编。她就是想多分钱。”
我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你银行卡上那七笔转账,也是小徐编的?”
他没回头。开了门,走出去,门“砰”一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搁着那两盒桃酥,盒子还没拆,油透出来,洇了一小块。
我起身拿了钥匙。老周问我干嘛去。我说下楼走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摸出手机,给小徐发了条消息:“协议写好了没有?写好了给妈看一下。妈认识一个退休的法官,老邻居,可以帮你看看条款。”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谢谢妈。”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半天。风从巷子口灌过来,脖子里凉飕飕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小区外面的便利店走。买了包纸巾,又买了一支黑色签字笔。
回家进了门,我从电视柜底下翻出那个旧铁盒子。盒子里是家里的重要东西——户口本、房产证、老周的退休证。我把盒子打开,在最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三万二。我把信封拿出来,搁在茶几上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老李媳妇。“你认识的那个法官,还住你们楼上不?”
“住啊。怎么?”
“帮我约一下。我有事请教。”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煮了碗面。水开了,面下锅,我用筷子搅了搅。厨房窗户上沾着昨晚的雨气,模糊一片。我把碗端到桌上,一口一口吃完。吃完洗碗,把抹布搭回水龙头上。
窗外的天还阴着。但今天该做的事,我心里已经排好了。
付费卡点
老李媳妇楼上那位法官姓郑,退休三年了,头发白了一半,戴副老花镜,说话慢腾腾的。约在小区对面那家茶馆,我要了壶菊花茶,把协议摊在桌上。郑法官一页一页翻,看得很细,中途掏出钢笔在边角上批了两处。
“抚养费这块,按月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你儿媳写的是三千,偏低。按你儿子报税收入,五千算合理。”他指着一行数字,“但这得看协议怎么谈。她要是不想再跟他纠缠,三千也不是不能接受。”
“房子呢?”
“首付是女方娘家出的,这个有转账记录没有?”
“有,小徐说留着她妈当年的汇款单。”
“那就要主张。虽然是婚后还贷,但首付来源清楚,法院会考虑。”他合上文件夹,“协议本身没什么大问题,走法院也是这个思路。关键是你儿子签不签。他要是不签,拖个一年半载,你儿媳耗得起吗?”
我说我去跟亮亮谈。
那天下午我给亮亮打了电话,让他回家一趟,就他自己。五点半他到了,拎着个电脑包,进门往沙发上一坐,还是那副样子,腿跷着,手机搁膝盖上。
“妈,什么事?”
“离婚协议,你签不签?”
“她给您看了?”
“我看了。房子归你,车归她,存款划孩子名下。抚养费三千,她说要谈。”
他笑了一声。“三千?我给她三千,她拿什么养孩子。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那你想给多少?”
“一千五。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带。”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点讨价还价的神色,跟去菜市场买鱼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上小学那会儿,为了多要五毛钱买冰棍,蹲在门口跟我磨了半天。那时候他八岁。现在他三十五了。
“亮亮,你媳妇跟了你十一年。”
“那又怎么样?十一年就得我净身出户?”
“谁让你净身出户了?房子不是归你了吗?”
他低头划了两下手机,又抬起头。“反正一千五,多一分没有。她要是不乐意,让她告去。”
“你就不怕她告?”
“她拿什么告?她那份协议我看了,漏洞一堆。房子是我名下的,车是我买的——”
“车是她娘家陪嫁的。”
“行驶证写我名。”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视线挪开,低头看手机。
“亮亮,妈最后问你一次。你跟她还有没有可能?”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可能?”
“复婚的可能。”
他笑了,笑得比刚才还放松。“妈,您别逗了。我三十多岁,条件也不差,我干嘛非得——”
“行了。”我站起来,“你走吧。”
他走的时候在玄关磨蹭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把门关上了。
老周从卧室出来,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谈崩了。他坐到我旁边,拍了拍我手背,什么话也没说。
那之后半个月没什么动静。亮亮搬出去了,说是住公司附近。小徐带着孩子还住那套房子里,我每天下午去接孙子放学,接回来在我这儿吃晚饭,等小徐下班来接。孙子有时候问爸爸去哪了,我说出差了。他哦一声,埋头写作业。
一个月后的星期天,小徐来了。那天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到耳朵下面,人看着精神了些。
“妈,他签了。”
“签了?”
“嗯。昨天下午在他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签的。抚养费两千八,其他的按我原来说的。房子的事他去办了过户,车我开走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十万。”
“什么十万?”
“首付是我娘家出的。离婚时法院会判他把这部分还我。他拿不出现金,说从房子折价款里扣。我跟他说,这十万我不要了,直接给孩子存着。但是妈——”她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这十万,是给您的。”
“给我?”
“这十一年,您帮我们带孩子、贴补我们,我都记着。您手里没点钱,我不放心。”
我把信封推回去。“我不要。你自己的钱自己拿着,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没再推,但眼眶有点湿。她低头把信封收起来,放回包里。
“小徐,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这么过。上班、带孩子。房子的事不急,我那个小套先租出去,等孩子上初中再搬。”
“一个人不累?”
她想了想。“累。但是踏实。”
那天晚上她带着孩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孙子背着小书包,回头冲我挥手。“奶奶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关了。我转身回屋,看见玄关柜上搁着一双灰拖鞋,是我那双旧的。鞋头朝外,后跟还踩着。
第二天我去商场买了一双新的,棉的,深灰色,比原来那双厚实。付钱的时候想,旧的扔了吧。回家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后跟那块已经踩烂了。我拎着往垃圾桶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了,把鞋搁在门口鞋柜最底下那层,新鞋放上面。
我没扔。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双鞋穿了三年,穿着它接送过孙子,穿着它去过小徐家,穿着它站在门口听见屋里吵架。它还在,事情就还有点影子。
又过了两个月,入冬了。有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孙子,孩子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画,说是老师让画的“我的家”。我接过来看——画上四个人,高的矮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我、奶奶”。爸爸那个人画得特别小,几乎缩在纸边上。
我把画折好放进包里,牵着他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碰见王婶,她正拎着菜回来,看见我就迎上来。
“听说了吗?你儿子那个事。”
“什么事?”
“他跟那个女的散了。”她压低声音,“我听我侄子说的,跟你儿子一个写字楼。说那女的把他钱花了不少,年前买房的时候让他出首付,他拿不出来。后来那女的提的分手。”
我哦了一声。
“你儿子最近不太好,听说跟人借了不少钱。你当妈的,管不管?”
“不管。”
王婶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电梯来了,她说:“你那儿媳——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你也是,想开点。儿子是儿子,日子是日子。”
过了元旦,小徐带着孙子来吃晚饭。那天她炖了锅排骨,我炒了两个菜。老周开了一瓶黄酒,给小徐也倒了一杯。饭后她在厨房帮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忽然说:“妈,亮亮给我打过电话。”
我手上动作没停。“说什么?”
“说想见孩子。”
“你让见了?”
“让了。上周六带孩子在公园玩了一下午。孩子回来挺高兴。”
“他什么状态?”
“瘦了。工作换了,说是在新公司做销售,压力大。”她冲净一只碗,摞到架子上,“他提了一句,说想回来。”
“回来?”
“嗯。说想跟我重新开始。”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回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还沾着泡沫,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碎发。
“你怎么说?”
“我说晚了。”她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跟他说,你什么时候把该还的还清了,什么时候来看孩子,我不拦。但别的,别想了。”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走了。”
我看着她。她把厨房台面擦干净,垃圾袋扎好,动作利落。
“小徐。”
“嗯。”
“你比妈强。”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妈,我洗碗呢,您去客厅歇着吧。”
那天晚上他们娘俩走的时候,我把那盒桃酥塞给孩子。上回亮亮买的,两盒,我一直没拆,放到现在。油透出来洇了一小片盒子,我拿抹布擦过,擦不掉了。
“这个带回去吃。”
“谢谢奶奶。”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回屋坐在沙发上。老周在看手机,电视开着,没人看。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又过了些日子,快过年了。小年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我拎着两个袋子往公交站走,经过小区外面那条小街。
街口新开了一家小馆子,卖馄饨和面。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写着“今日起正常营业”。我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没什么人,靠窗那桌坐着一个男的,低头看手机,面前搁着一碗面,没怎么动。
是亮亮。
我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妈。”
我坐他对面,把袋子搁在旁边椅子上。他瘦了,颧骨出来了,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的。桌上那碗面已经坨了。
“怎么在这儿?”
“随便吃点。”
我招手叫老板,要了碗馄饨。老板说小碗还是大碗,我说小碗。转过来看着他。
“工作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万把块钱,够自己花。”
“住哪儿?”
“跟人合租。城南。”
馄饨端上来,热气往上蹿。我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个吹着。
“妈,我想跟您说个事。”
“嗯。”
“我想复婚。”
我把馄饨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了。然后放下勺子,看着他。
“小徐跟我说过了。她说晚了。”
“我知道她拒绝了。”他两只手搓着,指尖有点发白。“但是妈,您帮我说说。我真知道错了。那女的跑了,钱也花了,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晚上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以前在家里,也是一个人看手机。”
他愣了一下。
“亮亮,妈不帮你说话。”我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不是妈记恨你。是这十年的事,一件一件,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知道。我后悔了。”
“后悔是好事。”我看着他,“可后悔不能当钱花。你欠孩子的、欠小徐的、欠这个家的,你拿什么还?”
他低下头。面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油膜,黄黄的,映着头顶那盏灯。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好过。该给孩子的抚养费按月给,该看的去看。别的事,别想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起身,从包里掏出钱包,拿了张一百的搁在桌上。“这碗面我请。你自己加点两个菜。”
他站起来想推,我把钱按住了。
“妈——”
“我走了。袋子里有菜,你要是不嫌弃,拿两样回去。”
我把椅子上的袋子打开,掏出两根黄瓜、一盒豆腐放到桌上。他站着没动。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走到街口回头看,他站在馆子门口,手里拎着那盒豆腐,黄瓜夹在胳膊底下,看着我这边。
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就我一个人,头顶的灯箱坏了,一闪一闪的。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小徐发了条消息:“今天碰见亮亮了。他让我劝你,我没劝。”
过了一分钟她回了:“谢谢妈。”
我把手机揣回去。车来了,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座。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回到家快八点。老周在沙发上看新闻,见我进门,把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好。我换了鞋,去厨房热了碗剩饭,就着中午的菜吃了。吃完洗碗,把抹布搭回水龙头上。
玄关柜上搁着一个信封,是上个月小徐塞给我的那十万。我到底没要,她又拿回来了,放在我家里。信封口开着,露出一沓钱的边。我拿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底下那层抽屉,把信封塞到旧铁盒子旁边。
合上抽屉,关了灯,我站在黑暗里。
客厅里有冰箱的嗡鸣声,很小。阳台上晾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老周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摸到沙发坐下来。窗外小区里那盏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起来煮粥,煎了两个鸡蛋。老周吃完去上班,我洗完碗去菜市场。路过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上。卖菜的大姐正在铺摊子,看见我远远喊了声:“今天青菜新鲜,要不要?”
“来两把。”
她称菜的时候我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小街那头那家馄饨馆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着张红纸,被风卷起来一个角。
我接过菜,付了钱。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小徐。她说孩子今天有点咳嗽,问我下午能不能早点去接。
我说好。
收了手机,我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家走。楼道口的门开着,有人在搬东西。我侧身让了让,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转到底,“咔”一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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