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多只鹅,一年挣四五十万,你表弟养二十只,能赚五百万? ”
我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两滴。
对面的老赵跷着二郎腿,指甲缝里还嵌着鹅粪干了的黑泥,咧着嘴笑。
“你算嘛,一只鹅苗十块钱,养到出栏饲料钱四十,药钱五块,拢共五十五。 卖出去一只一百二,一只挣六十五。 三万只,你算算是多少? ”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星子飞到我刚泡的方便面上。
我算了一下,一百九十五万。
他跟我说四五十万。
“场地、人工、水电、防疫,哪样不要钱? ”老赵把烟屁股摁灭在一次性杯子里,“最后落手里就这个数。 ”
这是三年前的事了。
老赵是我在物流公司的同事,开叉车的,一个月四千二。
后来辞了工回苏北老家养鹅,听说头一年就发了。
朋友圈里天天发大鹅在水塘里扑腾的视频,配文“今天又出栏两千只”。
我那时候还在物流公司扛包,一个月三千八。
老婆在超市理货,两千六。
儿子上小学四年级,补习班一个月八百。
房贷两千三,车贷一千五。
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还贷,剩下的掰成八瓣花。
老赵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跟卖鸡蛋的讨价还价。
超市鸡蛋三块五,菜市场三块二,一斤能省三毛。
老赵说,别上班了,来跟我养鹅。
“你表弟呢? 养二十只那个。 ”
“他那个不一样。 ”
老赵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鹅叫的声音,嘎嘎嘎的,隔着听筒都吵得慌。
“我表弟在广东,养的是狮头鹅。 一只鹅苗三百,养到出栏得吃六十斤饲料,一斤料两块八,光吃就一百六十八。 加上疫苗、场地、人工,一只成本六百打底。 ”
“那卖多少? ”
“一只种鹅,卖一万。 ”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多少? ”
“一万。 一只。 ”
老赵说,他表弟养的狮头鹅是种鹅,下的蛋孵出来接着养,一只鹅苗三百,供不应求。
二十只种鹅,一年下蛋孵苗,除去损耗,能出两千只鹅苗,一只三百,六十万。
种鹅本身还能卖,一只一万,二十只就是二十万。
再加上淘汰下来的商品鹅,一只两千。
“加起来,你算算。 ”
我算不出来。
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
“五百万? ”
“差不多。 ”老赵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但是有个事,电话里说不清。 你明天来我这一趟。 ”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到老赵的鹅场。
场子在村后头,三间彩钢瓦搭的棚,旁边挖了个水塘,几千只鹅在里面扑腾,叫声震得人耳朵疼。
老赵蹲在棚门口抽烟,眼圈发黑,像三天没睡。
“来了。 ”
他站起来,把我往屋里领。
屋里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一堆单据。
他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个。 ”
是一张饲料厂的送货单。
一万两千斤饲料,单价两块四,合计两万八千八。
日期是上个月。
“这是三天的量。 ”
他又指着另一张:“这是上个月的兽药单子,八千六。 疫苗五千二。 电费单子,三千四。 人工,三个人,每人四千五,一万三千五。 ”
我大致加了一下,一个月固定开销五万打底。
“你一年卖多少鹅? ”
“去年出了两万八千只,平均一只卖一百一,回款三百零八万。 ”老赵拿笔在纸上划拉,“饲料一百六十八万,药和疫苗四十二万,人工五十四万,场地租金十八万,水电十二万。 你算。 ”
三百零八万减去两百九十四万,剩十四万。
“还有鹅苗钱呢? ”
“鹅苗是自己孵的,种鹅一百五十只,每只每年吃掉一百二十块饲料,疫苗药费三十,人工不算,折下来一只种鹅一年成本两百二。 一百五十只,三万三。 ”
十四万减三万三,十万零七千。
“十万七千,不是四五十万吗? ”
老赵笑了一声,把笔一扔。
“去年冬天冻死一千多只,赔了十一万。 前年发大水,冲走八百只,赔了七万多。 大前年闹禽流感,扑杀了一棚,赔了二十万。 你算算,三年平均下来,一年落手里多少? ”
我算不出来。
“三万。 一年三万。 还不如回去开叉车。 ”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但我表弟那个不一样。 ”
老赵说,他表弟阿强是十年前去的广东。
先在汕头给人养鹅,学了三年技术,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刚开始只有五只种鹅,在租的院子里养。
一只种鹅一年下三十个蛋,孵出二十只苗,一只苗卖三百,五只种鹅一年就是三万。
“那时候他打电话跟我说,哥,这东西能搞。 我问他能赚多少,他说,比打工强。 ”
阿强胆子大,赚了钱就买种鹅,五只变十只,十只变二十只。
到第五年,手里有八十只种鹅。
一只种鹅一年挣三万,八十只就是两百四十万。
“那他现在多少只? ”
“两百只。 ”
老赵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阿强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视频里一排排鹅笼,每只鹅脖子上挂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编号。
配文:今日出苗三百二十只,已全部预订。
“一只苗三百,三百二十只,九万六。 ”老赵把手机收起来,“他一天挣的,我一年挣的。 ”
“那你怎么不跟他学? ”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学不来。 ”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水塘里扑腾的鹅群。
“狮头鹅这东西,娇气。 温度低一度不行,高一度不行。 饲料配比错一点,不下蛋。 疫苗打晚一天,全军覆没。 我表弟那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第一年五只鹅,死了三只,剩下两只还不下蛋。 他老婆跟他闹离婚,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一个人守着两只鹅过了年三十。 ”
老赵转过身,看着我。
“我吃不了那个苦。 ”
“那二十只种鹅,一年真能挣五百万? ”
“能。 但你得先熬过前面那十年。 ”
老赵说,阿强现在不光卖苗,还卖种蛋、卖商品鹅、卖技术。
一只种蛋五十,一只商品鹅两千,一套养殖技术包教包会,收五万。
去年光是技术转让就收了六十万。
“他那个五百万,是十年熬出来的。 我算了,我这三万多只鹅,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 他那个,是拿命换的。 ”
我问他,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老赵把烟掐了,看着远处。
“公司那边,你帮我递个辞职报告。 我准备把鹅场盘出去,去广东找我表弟。 ”
“你不是说你吃不了那个苦? ”
“我儿子明年上初中,学区房要交首付。 我算了一下,差三十万。 ”他顿了顿,“我今年四十了,在物流公司干到退休,也攒不下三十万。 我表弟说,他那边缺个帮手。 我去给他养鹅,一年给我三十万。 ”
“你不是说他那个苦? ”
“苦就苦吧。 ”老赵笑了笑,“总比穷好。 ”
那天晚上我在老赵的鹅场住了一夜。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隔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知道。 我知道她嫌弃我。 我知道她娘家那边说我窝囊。 我知道。 我再去干两年,把首付攒出来就回来。 ”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容易。 我知道她跟着我没享过福。 ”
“我知道。 ”
电话挂了。
隔壁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都没打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老赵白天说的那句话。
二十只种鹅,一年五百万。
三万多只鹅,一年四五十万。
他表弟拿十年换五百万。
老赵拿命换三十万。
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潮。
第二天走的时候,老赵送我到村口。
他塞给我一袋鹅蛋,说自家养的,带回去给孩子吃。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你真要去广东? ”
“去。 ”
“什么时候走? ”
“下个月。 ”
他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身后是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风吹过来,带着鹅粪的臭味。
“你说,”他忽然问我,“人这一辈子,到底是运气重要,还是拼命重要? ”
我没回答。
大巴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赵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手里的鹅蛋还热着。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信息:老赵要去广东了,一年三十万。
老婆秒回:那你呢?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发了一句:晚上回去说。
车窗外,麦田往后跑,天边有朵云,白白胖胖的,像一只鹅。
我把手机揣起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老赵最后那句话。
运气重要,还是拼命重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老赵没得选。
我也没得选。
我们这种人,拿命换钱,拿钱换命。
换到最后,命没了,钱也没攒下。
可是不换,连那点念想都没了。
大巴上了高速,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车里暖烘烘的。
我摸了摸那袋鹅蛋。
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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